翅膀下的阴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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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搞得大家都有些畏缩,惴惴不安,心下打鼓,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眼下自己除了这身赘肉和包裹里的换洗衣服,竟一无所有,跑没处跑,藏没处藏的,奈何?坐回车上,五十个人面面相觑,再没有睡觉的心思,不禁都有些惶恐。
于是继续上路,路越走越深,越走越颠簸。不时路过一两个散户村庄,间或透着几盏昏黄的灯光。大多时候路两旁是寂静黑幽一片的,偶尔两声狗吠也犹如天籁。
凌晨一点多,大巴车再次停了下来,干什么呀?到站了。大家都提上大包小包,下得车来,茫然四顾。适应了半天才看清,这是一个小村庄,房子大多为吊脚楼样式,在月色下看上去就好像是半悬在空中。
近旁随处可见的茂密的芭蕉叶和竹林,以及其他一些叫不上名儿的植物,棵棵丛丛连绵成片,像暗夜里恣意疯长的幽灵之花,黑压压的到处盛开,仿佛将整个村庄都吞没其中。
林经理将五十个人都收拢在一个小土坪内,低声却威严地要求这支不大不小的队伍都席地而坐,谁都不许说话。他向小马交代了一句什么,便自顾往村庄深处走去。
他轻手轻脚,像夜猫子一样一闪身就不见了,只剩下哗啦啦风吹树叶的声音。突然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声让坐在地上的一干人莫名地惊悚,头皮发麻,手脚冰凉,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时间停止了流淌,心却跳得很快,扑嗵扑嗵,血管都要爆裂了。
两个黑影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越走越近,却是林经理带了另外一个人,大晚上的还戴着顶斗笠,黑乎乎的看不清眉眼。
两人站在边上,也不说话。但看得出“斗笠”的手居高临下地在点来点去,应该是在数总共有多少个人吧,给人的感觉却好像是在数羊圈里还有多少头待宰的羔羊。
随着林经理的手一挥,小马轻声叫大家又带上行李全部起身,跟着往前走。“斗笠”在前面引路,将他们直接带入了一个稍微空旷的黑乎乎的门口有个高门槛的屋内,五十个人磕磕绊绊地一跨进去,立时显得有些拥挤。
林经理发话让大家还是席地而坐。屋里没有灯,啥也看不清楚,大家只能摸索着硬挤出屁股的位置,算是坐了下来。
黑屋不见人,但闻喘息声。有几个男的憋不住了,打破寂静大声地质问林经理,不是说好出国务工的吗?不是都交了十五万的吗?那可不是小数目!怎么七拐八骗地把大家带到这个犄角旮旯里来了?不说清楚就退钱,大家不去发那份洋财还不行吗?
退钱!退钱!另外有几个人也跟着喊起来。
林经理起先还硬了两句,一看形势不对,怕激起众怒,又慌忙跟“斗笠”嘀咕开个小灯,灯亮起来好说话。
于是开灯,开的果然是小灯,五瓦左右吧,就挂在墙壁上,惨淡地亮着。
依旧有些昏黑,却仍能看出这是一间祠堂,难怪门口设了个那么高的门槛。这可能是村子里最大的一个室内空间了,也是日常里除宗族祭祀外,村里的男人们聚会商事的重要场所。
要搁在平时,这里绝对是女人们的禁地,今天却一呼隆进来三十多个女的,不知算是破例,还是冒着犯忌遭逐的危险作如此安排。
林经理说,之所以带大家到这里来,是因为工作安排上出了点小意外,详细的情况一下子说不清楚,大家也就不要刨根究底了。反正就是这个小意外,导致不能再按原计划经由香港正常出境了。
公司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另想了一个办法,就是从陆路出境,先到东南亚的g国,之后再统一安排飞往目的地,这也算是曲线出国嘛,目的达到就行。诸位放心,公司董事会承诺肯定会把大家都送出去的。
他接着说,至于个别人嚷着要退钱,说实话,就这十五万块,主要是交给国外公司的,太朋公司基本就没赚什么钱,一路上还得安排五十多个人的吃住行,哪一样不要钱?绕道出去,公司的成本增加了,本来可以直接取消行动,退钱了事。可是为了大家发财,公司宁愿赔本也要将大家送出去,还不是为了大家好?当然,如果还有要退钱的,可以,一分不少。但是……
大家注意一下,这个“但是”非常关键,不得了。
但是,话得讲清楚了,现在要采取的方式带点非法性质,一不小心被抓住了是要蹲大牢的。这里的五十多个人都拴在一条绳子上,你一两个人跑回去了,保不准谁脑袋发糊充当二楞子跟公安去一告密,或者间接地让公安给顺藤摸瓜地查了过来,一抓一大串,那还不坏了大家的事?公司损失事小,挡大家的财路事大。到那时候,五十多个人谁也饶不了你!好了,谁想退出的举个手,公司绝不阻拦。
这个话一说出去,声情并茂,连吓带诱,大家都哑了声,没人举手。这时候,一退出就是挡大家的财路了,谁还敢再当这出头鸟?不怕给当场撕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想什么都是徒劳无益,只能听任林经理的安排了。当夜再无风波,大家就地相互依偎着睡去,因为一路劳顿,大部分倒也睡着了,只是时不时就得调整一下姿势,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五十个人都被要求不得离开祠堂半步,以免引起村民的议论甚至恐慌,进而可能惊动当地警方。
快到傍晚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骤然而起的秋风秋雨让憋在室内吃了一天方便面八宝粥的五十个男女疲倦的面容上更显阴郁。
阿芳还好,因为年纪小,人又长得可爱,十分惹人怜惜,一路上都有几个大哥大姐轮流地关照着她。因此她倒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依旧开朗活泼,看着哥们姐们愁眉苦脸的,还主动唱了几支山歌,算是蜗居祠堂的那一天里唯一的亮色。
晚上八点多,雨越下越大,大家才就着一点点矿泉水啃过干方便面,正准备像前晚一样眯眼打坐。林经理突然走进来宣布:五分钟后动身,争取晚上就翻过几公里外的那座大山到达g国,实现出境大计。
这句话将大伙儿都打懵了,万万料想不到,满腔热情用十五万元买来的,竟然是这样一种大雨之夜集体翻山越岭的出国方式!
第三十七章 悲伤之旅
目前的情况是,决策权完全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具体地说,就是掌握在那个当经理的人手上。奶奶的,当经理的就是这么牛,事前不用安排座谈讨论,也不用考虑召开什么职工大会来征求意见。决定一旦作出,就代表最高指示,你是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这不是自由市场卖小菜,没你讨价还价的份儿。
还能说什么呢?走吧。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谁能告诉我前面到底还有多少苦痛挣扎?
黑暗。崎岖。陡坡。泥泞的山路。湿透的衣服。冰冷的秋雨。
在“斗笠”的带领下,在林马二人的吆喝下,五十个人每人拿了一根竹棍,身穿着那种一次性薄膜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向前走。准备好的几支防水手电在幽深潮湿的森林里有如萤虫之光,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斗笠”就相当于林经理找的导游地陪了,他应该是正宗本地人,长年在边境地区隐秘出入的,用行内的话说也算是在道上混的人,最熟悉偷越国境的路线,以及沿路的地形,也知道如何才能有效避开边境警方的巡查监控。
但从他的行为和这次带的路来看,肯定是没有折腾出什么大名堂来,属黑白两道关系都搭得不硬的那种,充其量也就算个“黑导”。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趁夜黑雨大时跑路,哪儿偏僻难走他往哪儿带,让一帮子志在争创外汇的热血青年都跟着受罪叫苦连天。
一行人狼狈地走了两三个小时,问题出来了,好些女孩子大喊走不动了,一个个疲惫不堪,雨衣穿在身上也成了负担,身上全淋湿了,装衣服的包裹和鞋子里都灌满了水,越走越沉,脚上还打了水泡。阿芳的双脚更是对称开花,每只脚掌都仨水泡,钻心的疼。
其他人也是自顾不暇,男孩子空有怜香惜玉之心,却根本没有帮衬之力,日常里刻意保持的男士风度哪里还拿得出来?只能惜之叹之,听之任之,行之而不顾之,且走且骂,在心里轮流问候林马及“斗笠”三人的母亲等诸女性亲属。
但不管怎样,问题总要解决。如果按照这种行进速度发展趋势,不要说是在全民跑步奔小康的二十一世纪,就是在解放前,等一步一动地挪到目的地,什么菜都得凉,甚至连汤都捞不着呀!
林经理急得上火,当机立断喝令队伍停下来稍事休整。当然说休整只是临时借用一下这个词,因为根本就无处可休,更别提想要咋整了。
五十人队伍的两个最高长官加黑导先生三人紧急会晤,共商战略战术调整事宜,讨论来讨论去总不得法,谁都无计可施。
眼看时间一分分流逝,黑导先生不得不抢过指挥权,将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竹棍往泥地上戳了戳: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湿耗着肯定不是办法,得什么时候才能到那边呀?照目前的情况,只有横下心来打一场硬仗,才有可能最终取得革命的胜利!也就是说,只有拿出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那股子狠劲儿,克服各种艰难险阻,将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当然老黑的原话不会这么说,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的话更为质朴简洁,而且切中要害。他其实就说了一句:管他呢,死一个少个负担,接着走他娘的!
林经理却不能将这个话原样传达,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能跟一个黑导一般见识。
他爬到一块石头上,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很显出一种威严气魄。然后皱着眉头用手电筒朝周围扫了一遍,底下是或蹲或坐或拄棍站着的一支毫无战斗力的、疲软的丐帮队伍,几天前,他们还群情亢奋活蹦乱跳的呀,而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对大家说:妈奶个B,想赚钱发财的,就站起来接着跟我走,你们说受苦,老子不是也跟着一身泥?什么时候少走了半步?都打起精神来,前面再翻两个山头就到了。走不动的,就躺在地上等着喂狼喂野狗,骨头都给你啃得干干净净的,尸都不用人收。
这话说得够狠,让所有的人都寒而更栗,纷纷拿起竹棍默默地准备再次启程。关键时刻,林经理充分体现出了超凡的现场掌控能力和调节气氛激励斗志的水平,着实让人佩服。
没有人愿意留在这深山老林里,除非真的不想活了。
可是接下来的路让所有人怎么都想像不到。过了一个山头后,斗笠黑导带着众人朝更高的一座山迈进,走过半山腰后,路面上竟然出现了白白的坚硬的积雪!难怪三个领导人每人也都拎了一个大袋子,却原来装的是用油纸包着的棉衣裤等保暖设施,这时候全拿出来装备上了。
虽然雪面用棍子戳上去感觉并不厚实,却足以让这支丐帮队伍的苦难再深上一层。这个时候,大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包里所有的衣裤都往身上套,淋湿的衣服已经明显发硬,但聊胜于无。
膝盖以下早已麻木,脚步是机械地往前挪动,有些甚至手脚并用往山上爬。湿衣加冷风,雪岭夜行,饥寒交迫。任谁都难以想像这五十个人的那一夜,是怎么度过的。
不说了,不说了。我脑海中关于那一夜的印象,来源于十六岁的小姑娘阿芳时断时续的悲情诉说。当时的具体情形,你我都没有亲见,也无法亲见。现在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感受,感受她那份深切的悲伤与疼痛,恐惧与无助,以及曾经的绝望与自责。
后来的情况是,五十个人倒是全部活着到了g国,林马二人及黑导自到g国后就不知去向,没有人再见过。五十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却没有接受到任何治疗,而是统一被关进一个地处偏远外带围墙的两层楼房。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楼一直被当地人称为“鸭子楼”的,是g国一个偷渡组织专门用来临时藏匿关押“人蛇”(偷渡者)的所在,而当地则将偷渡者一概称作“鸭子”,关进楼后就只能等待出售。
第二天,他们即发现林马二人踪影全无,并没有安排什么签证转飞。而看管的人言语粗暴,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甚至有两个当地马仔嚣张地意图对他们中一个因伤行动困难的女孩当众欲行不轨,十余个男孩群起而攻才并未让其得逞。
至此,他们很快明白过来,所谓的赴欧务工只是林经理精心编织的一个骗局,而这些天来千辛万苦经历承受的种种不堪,本是希冀换取一个美丽的金钱童话,却未料到竟是为了奔向这座羞辱的“鸭子楼”!女孩喑哑的哭声顿时混成一片。
或许是那些“蛇头”(偷渡活动组织者)马仔看到这不过是一帮半死不活的伤病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