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匣之鹄-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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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波澜又恢复平静,令一人脸上挂满惊愕不解,就是未从两人面上看到该有的喜悦。
景帝的指令不禁让朝臣们议论纷纷,指给承昀三王女的两人,丞相大人的次子尚且不论,这林大人无甚身份家室,于承昀王女有何帮助?看来传闻中三殿下最受陛下的宠爱,也未必可信,否则又怎会将其遣到棘州六年,即便召回也未必再待她如从前一般,君心实为难测啊……
此时一个低沉中透着刚毅的声音,不卑不亢道,“臣不愿。”
话音未落,大殿上群臣窃窃私语之声戛然而止,殿中只余一片寂静压抑的感觉。终归是个少年,尚不知天高地厚,连王女都不敢公然抗旨,他,这是不想活了吧。
闻言沧旸睫毛轻颤,指甲嵌入掌心,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西溟,我理解你将父亲看得重于一切,换做是我,也会如此…三番两次换不得你的真心相待,我不愿再尝试了,可是,你竟如此怨恨我么?
“你说什么?”景帝语气仍是平和,声音里却已然夹杂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臣,不愿。”明明给了他一次机会,却回答得比第一次更为坚定,“臣配不上三殿下。”朝臣们又是嗟叹,这是什么理由,能与王女成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三王女现在好歹是圣上唯一嫡女,保不准就是将来的君王,莫说侧君,即使做她的侍君,也不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这少年如此抗拒,在众人看来,说什么配与不配是假,只是有意当众羞辱三王女而已,也不知,这二人究竟有何过节。
沧旸知道,景帝选择西溟为自己的侧君,应是对冤案的补偿,也是对朝臣的抚慰,可是却未料到西溟宁愿抗旨赔上性命,也不愿同自己完婚,朝堂之上,众臣面前,如此斩钉截铁的当面拒绝,沧旸微微一笑,不错,真是一出好戏。
“林侍御史,你,想抗旨吗?”王已沉下声音,话语中警告威胁之意十足。
少年深深吸气,闭上了双目,“是。”
相较于沧旸的泰然自若,景帝已勃然大怒,作为母亲,难以忍受有人不认可自己的女儿,作为君王,不能纵容臣子这般公然忤逆,“林肇曈,抗旨是死罪,孤再给你一次机会。”
殊不知,西溟是真心认为自己曾为仆役,卑微的身份配不上沧旸,况且,她铁了心赶自己出府,定是对自己厌恶至极,她说,离开承昀王府是给自己最后的命令,又怎会以侧君的身份再次回去惹她厌烦,她给的指令,便一定会遵守…圣上赐婚,想必她也不能违背,那么,就让自己来抗旨好了。
“臣,不能遵旨。”西溟此言一出,不少朝臣倒吸一口冷气。
景帝已近暴怒,“孤念及你林家世代忠诚,且留你性命,来人,廷杖一百。”
跪在地上的男子,闻言脸色苍白,并非无畏,却执着的坚信今日之言不得不说,即便不是自己心中所想,至少不会让她为难吧……既然说了,就理当承担后果。
群臣连连感叹,这少年,恐怕是要亡于杖下了。
“母亲,林大人许是年少无知,难免心高气傲了些,并非有意抗旨,请母亲允他一段时间,自然会想通的,林大人乃是林家唯一血脉,怕是无法禁受这一百廷杖。”开口求情的,竟是二王女夙煜。
景帝点点头,心中暗叹这少年惹人发怒的本领真不一般,若真在这大殿之上百杖打下去,他还哪有活路,岂不是对林家亏欠愈甚,目光一转,又问到,“旸儿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景帝不解,为何沧旸作为当事人之一,此时一言不发,唇边竟然还有一丝笑意。
、翛然万绪
沧旸此时只是垂眸静听,景帝言辞中的愤怒与少年话语中的决然似乎都与她无关,自然也感觉不到西溟听到景帝唤她名字后,情绪上的波澜起伏,此时她真的不想说什么,求情的话,夙煜不是都已经说了么…“抗旨不可饶恕,否则陛下的威严不存……”
沧旸不知,身后那少年听到这句话后,眸中光华尽失,她,果然憎恶自己至此。
“然而,沧旸文无造诣武无建树,林大人不愿亦是无可厚非,如此敢于直言,实为难得,请陛下宽责。”
景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沧旸,自从女儿回了都城,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但凡行事总是从容不迫,泰然大度,再也见不到儿时那任性娇俏的一面,此时,却为了一个少年在隐隐的置气,这个侧君应该没有安排错吧,其实,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景帝也是喜欢林肇曈的,于是道,“既然二位王女都为林侍御史求情,那么改为杖三十,回自己府上执行,退朝。”
“殿下……”沧旸刚刚行至大殿之外,闻声回望,正是西溟,“属下谢殿下……”
“不必,我并无一丝为你求情之意,如果陛下不曾问起,我便不会说什么,若当真要谢,去谢二姐吧”,沧旸并不驻足,就要吩咐随从离去,西溟便又上前几步,急道,“殿下留步,西溟有话要说。”
沧旸叹气,走向宫中一隐蔽的角落,西溟也跟随至此,然而二人站在那里许久,西溟却迟迟没有开口,沧旸也不愿等下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西溟,西溟接过,拿在手中,是一个精致的香囊,在棘州时,曾多次见到沧旸随身携带,疑惑的打开,里面是干了的石楠花,以及一块有些破旧的布片,仔细看去,西溟有些不敢相信,低语道,“这是……护符?”
沧旸自嘲的笑笑,“是我自认为第一个朋友的人所赠,十二年来,一直带在身边,视若珍宝,那人说过,以此为证,视我为友。可是再见之时,他却连真实名字都不肯相告,西溟?日落之地,因为我曾说过我们名字含义相近所以一定要改么?我知他过得艰难,不肯轻信他人,给他自由他却不要,偏要做什么侍卫,还承诺只忠于一人,护得我一世平安,这种话,许多人对我说过,却只有他说的我听了进去,因为在心中,一直当他是不同的。可是这些竟然都是他换取自己心愿的筹码,他想要的,我可以助他得到,不要任何回报,只要他肯如实相告,但是他却背弃自己的承诺。我不该喜欢这个人,在意这个人,让他有十足的把握认为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让他有机会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拒婚。如果对他没有感情,我便可以坦然应对,不必假装气定神闲自欺欺人,他做不好朋友,更做不好侍卫…这个护身符,还给你,若觉得嫌恶,扔了便是。林肇曈,再过几日陛下消了怒气,我会请她取消这门婚事,你不必担心。但是今后,最好不要故意与我为难,因为你的筹码用完了,这份感情沧旸既然拿得起,就放得下,今日同样以此护符为证,再倾心此生莫期!”
西溟本是有许多话要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听了沧旸所言,呆愣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紧紧捏着那褪了色的护符,她竟带在身边十二年…刚刚,她都说了些什么,为何一时无法理解,难道是幻觉?她竟然说,喜欢过自己,只是再不会对自己倾心,此生莫期…此生莫期?这几个字不停敲打着西溟的心,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恍惚中,口中被塞入了什么东西,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以护住筋脉,不至于伤得太重…”药的苦涩感缓缓在口中蔓延,西溟看到眼前之人越走越远,本想听话的将药丸咽下,却一转念偷偷吐出,他虽从未受过重杖,却也明白会很难熬,只是,更不想她从此待自己如同陌路,被赶出王府那一月,见沧旸不理他,他便不敢主动接近,生怕惹她不悦,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不想再体会一次…
沧旸坐在马车中,许久才平静下来,不禁懊悔到,刚刚都说了些什么,该有的涵养胸襟都扔到哪里去了?什么叫做再倾心此生莫期?他都已经避之不及,哪个会盼望着你再次倾心?难道因为你是个王女,就要天下人都去喜欢你?人家就是不屑于你,任凭你能不能接受都是如此…也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空室清寒
之后几日,朝堂上并未见到西溟,只闻得是告病在家,朝中亦无人觉得奇怪,毕竟是景帝吩咐的刑罚,即使在自己府中执行,也断不会好受。
傍晚时分,沧旸独自坐在房中阅读书简,析木却直接闯入,见了沧旸,便重重跪在地上,“殿下,去见见西溟吧。”
沧旸手微微一滞,却没有理会。析木见此便不住叩首,额上已是青紫流血却浑然不顾,“殿下去劝劝西溟吧,他平日性子甚是清傲,这次挨了打更是连大夫都不让看一下,几日都不曾用药,饭菜也吃不下,再这样下去,恐怕……析木知道西溟有众多错处,可是求殿下念着六年来朝夕相处的份上,再救他一次。”
“析木,你找错人了,林肇曈恐怕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吧。”沧旸并不为之所动。
析木更是焦急,又叩头说道,“殿下不了解西溟的心思…他…毕竟,毕竟西溟已与殿下有了婚约,求殿下救救西溟。”
再次感叹析木的至情至义,沧旸对析木道,“去让蟾宫看看你头上的伤,叫广寒,瑶光与我同去。”
进入了林府才知道,竟是这般……萧索,府中一片凌乱空旷,只见到仆从一二人,亦无灯火照亮。
一位侍从引着几人进了西溟的房间,走到屏风后,见西溟趴在床上,似是正在昏睡。沧旸走近,只见他面色潮红,身上已被虚汗浸透,轻轻将手放在他的额上,烫得惊人,沧旸手略有些凉,西溟身上不由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满是不敢相信,许是没了力气,又慢慢闭上双眼。
沧旸看他只着洁白中衣,腰部以下浸染着点点血迹,知道宫中大杖的威力非同一般,于是便要叫广寒过来诊治,谁知广寒刚一靠近,西溟却突然来了精神,“不要,走开,我不治……”目光中满是敌意抗拒,甚至一副若有人靠近便与之同归于尽的感觉。
“胡闹什么,别动!”沧旸甚是烦躁,也无意好好劝说,而西溟三日滴水未进,现在又高烧不退,身上并无力气,轻而易举的被她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沧旸又叫广寒上前,谁知这时,西溟却死死抓住沧旸的衣袖,“不要,求您,西溟宁肯死也不……”话未说完便咳了起来。
沧旸许是习惯了身边的人都对她事事顺从,这样的西溟让她失了耐心,这便要气愤的离去,可是衣袖猛然抽出的瞬间却牵扯着西溟握在手中的香囊也落在地上,沧旸轻叹,你究竟想怎样…令其他人都退到屏风后,并不知会一声,直接将西溟衣物尽褪至膝,也不顾皮肉破损处,凝住的血液已经粘住小衣,只一并用力扯下。出乎意料,西溟并无什么大的反抗,甚至一声不吭,只是浑身疼的颤抖着,面上红色又深了几分,紧紧闭上眼,身体僵硬……沧旸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大概看了一下伤势,蹙眉道,“那颗药,没有吃么?”
少年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沧旸恼怒,“为何不吃?你就这么想死?”不再去计较这个问题,她并不懂医术,只能到处按按捏捏,问少年腿是不是还可以活动,各处是否还有知觉,有哪里疼得厉害等,全神贯注之中也不理会少年已经羞赧到了极致。拿起薄被替西溟轻轻遮了,随后也起身到屏风后。
趴在床上的西溟只依稀闻得沧旸同广寒说了些,“……红肿……青紫……两指高的僵痕…肿胀了近一倍…几处破损渗血……”便觉得浑身发热,自己可能烧得更严重了。
广寒口中振振有词,开了几幅内服外敷的药,沧旸又来到西溟面前,“广寒已经去煎药了,每日按时服用,别再说什么求死的话,给你十日的时间恢复,若到时还是这副半死状,我会请来所有朝中御医为你会诊,说到做到!你不是怕被人看吗?到时就让御医们一个一个给你诊断!”这样的话,负气成分更多,沧旸说罢,又掀开了被子,让西溟那伤痕累累的部位再次暴露在凄冷空气中。
床上的少年瑟缩了一下,沧旸这才发现,这偌大的林府,竟然连盆炉火都没有人燃起,房间里甚是阴冷。也对,圣上赐了宅邸已是难得,岂能如对待自己女儿一般,将一干仆从,大小什物都为西溟准备充足?手上沾了药膏,道“若心里不适,就权当我是医者,未曾替人上过药,手上轻了重了,你忍着点吧”,广寒说瘀血不能用力按揉,否则会引得血管再次破裂,沧旸只能手上轻之又轻,伤处涂抹完药物后,又将浸在热水中的软巾取来为他热敷,引得西溟身子再度僵硬,呼吸急促沉重,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中。沧旸以为他是疼得厉害,却不断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关心这个人,今日来此,也只是因为析木的请求而已。
、玉融冰消
沧旸本是心无旁骛的审度西溟的伤势,并无他念,几乎处理好时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