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同人)[穿越教科书]中流-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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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歇性躁狂症。当苏雪倩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个词为她定性时,昔日趾高气昂的纱厂大姐大已经消瘦地形同枯槁。她的拳头失去了原有的威慑力,虽然仍然睡在“避暑山庄”里,但很多包身工已经不再把她当回事。就连昔日的死忠大妞和阿芬,同她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夏灼华偷偷说:“我看总有一天,大妞和阿芬得反了她们的老大,狗咬狗!”
她的旁边,宋晴若有所思。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就在苏雪倩以为目前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命运悄无声息地就送来了最后一根压垮燕姐的稻草——陈欢,一个肤色蜡黄、脚步虚浮,没胃口吃饭更没力气干活的可怜人。
这颗来自滇南的“扫帚星”据说是在克死丈夫和儿子后被狠心的婆婆卖进纱厂的。一般来说,一个成年包身工的卖身银是三十元,但当时她婆婆只拿到一半就千恩万谢的了。在她千里之外的家乡,十五元足够给小儿子盖间草舍,再讨一房媳妇。见识短浅的乡下老太太完全没料到笑里藏刀的人贩子会空口白牙地就让她吃这么大一个亏。
至于陈欢本人的意愿,那是完全不在考虑之列的。老太太每天拄着拐杖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们老孙家这是作了哪辈子的孽啊,竟娶进来这么个丧门鬼,进门才两年就作死了我的三儿,冤孽啊!卖了干净!眼不见为净哇!”
实诚的陈欢觉得当包身工既能远离婆婆,又可以给婆家换几个家当,两全其美。所以也不用老太太捆,她自个儿就高高兴兴地把自个儿卖了。
宋晴对她的遭遇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你丈夫是害病死的,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何况你丈夫在你们成亲前身上就不大好,要是没你伺候汤药,他指不定走地更快。”
“也不能那么说。”陈欢摸摸鼻子,老实道,“老三原来只是胃口不好,干不了重活,走动什么都是不碍的。他心实,不嫌弃我一个寡妇带着拖油瓶进门,只一门心思想好好过日子,待我的狗子跟亲儿子似的,谁知后来竟然就……村里的癞头和尚说,我命里就是该孤零零一个人的,所以两个丈夫都没守住,老三就被我祸害死了!”
“呸呸呸!这是迷信,迷信你也信!” 夏灼华翻白眼,“什么克夫克子的,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你别信他们,以后谁再说你就来找我,我帮你理论去!”
陈欢好脾气地谢过。她生来便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轻易不与人争论。如今虽然感激宋晴和夏灼华,心里却只把他们说的当做宽慰,并没真心往耳朵里灌进一字半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于一个从小听阿弥陀佛长大的虔诚佛教徒来说,要改信无神论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她几乎把“因果轮回”视作了教条,“前世因,今世果”的思想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上辈子一定作了很多恶,活这一世就是为了还债来的,所以包身工的苦日子正适合我。我这辈子吃的苦越多,债还的就越干净,下辈子再投胎才能清清爽爽的。”
夏灼华恨铁不成钢,引经据典地给她洗了好几次脑都没见开窍,时间一长也只好撂开了手,只偶尔在背地里说她是“可怜可叹的老封建残留。”
宋晴笑说:“你也别气,思想工作最是难做。你二哥当时劝几个受过教育的大学生‘破迷信’都花了老大一番功夫呢,更何况陈欢一个没念过书的?”
夏灼华登时“咦——”一声,怪道:“晴姐你认识我二哥?”
“没见过面,但是听说过他。”迎上夏灼华闪亮亮的眼神,宋晴好笑道,“我也是F大毕业的,算是你二哥的学姐,师从同一个导师……”
之后的声音轻了下去,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远。待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墙角时,苏雪倩从挡住身形的大树后走了出来,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肝炎
陈欢加入包身工队伍之后一个礼拜,出乎意料地,荣升为“最受欢迎工友”。确切的说,是她视逆来顺受为理所应当的好脾气赢得了所有纺织女工的好感。
其实一开始的请求并没有多大恶意。请她办事的包身工们确实只是希望她顺手帮忙递一下东西,或者请她发挥高超的扎麻花辫技术把她们的头发弄地更好看些。
可是自从某个包身工试探性地请她洗了一次衣服之后,陈欢来者不拒的态度就让其他包身工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欢嫂子,帮我卷一下铺盖吧!”
“我没抢到饭,你把你的匀给我吃点啊!”
“好欢欢,我腰痛死了,你帮我按按,大力点!”
虽然陈欢一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她是穷大的,于内务料理上是一等一的好手。只要不是重活,她都能做地分外妥当。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生就是当下人伺候人的命。”做姑娘时伺候父亲母亲,出了门子伺候丈夫婆婆,来了纱厂,就得伺候这大大小小几十位姑奶奶。
于是,越来越多的女工爱上了这个原打算避而远之的“扫帚星”。她们在私下里给她取了个“满意嬷嬷”的外号,兼顾她“人人可用”的“公用性”以及集洗衣、叠被、梳头,洗脚、按摩等等功能为一体的“万能性”,寓意“绝不会叫你失望”,但凡开口,有求必应。
这些被剥削压迫惯了的可怜人,初尝反剥削反压迫的滋味,就如同苍蝇叮到饭粒一般,疯狂地吞噬起陈欢有限的精力来。
“哎呀,你可以晚点睡觉的嘛,先帮我把床给铺了。”
“又不是只有你来不及,我也来不及啊!你还是先把我的活给干完,回头再慢慢做你自己的事。这样我就不会唠叨你了,你也能更专心不是。”
诸如此类的话语越来越多。
发展到最后,甚至有人故意指使她去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只为了体验那种奴役人的快乐。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包身工们,太需要一个老实听话的奴隶来体现自我价值了。
当然也有例外。
整个纺织车间,只有四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夏灼华原话):宋晴、夏灼华、小福子,以及苏雪倩。
夏灼华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是□□裸的压迫,是被蒙蔽了的良心,是由于愚昧的人民未及时接受马克思列宁主义洗礼而酿成的悲剧。”
毫无疑问,她出于“崇高的革命觉悟”,是不屑而且坚决抵制这种“可耻的行为”的。在她的煽动下,因为爬晾架事件与她义结金兰的好姐妹小福子也选择了站在她这边。
而苏雪倩由于二十一世纪根深蒂固的“人人平等”思想,更习惯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较为难猜的是宋晴的想法。
自从偷听得知她是个大学生毕业生后,苏雪倩仔细观察了宋晴很长一段时间,有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断定她是个潜伏性的党员。证据找到了很多,比如她想起宋晴与夏灼华的关系是在那晚夏灼华背过《资本论》之后才突飞猛进的,比如她发现宋晴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为什么我们不能过与外面那些同龄人一样的生活”,又比如,她不止一次看到宋晴在半夜里同夏灼华、小福子俩人凑在一起低语,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如果她是个地下党,那一切都合理了。
怀着这样的假定去看宋晴对待陈欢的态度,她的行为就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她既没像夏灼华一样表现出强烈的正义感,也不像其他包身工那样恨不得把所有琐事都丢给陈欢干,而是有选择、小数量地请陈欢帮忙做一些极其轻易简单的事情,譬如传句话、挪下椅子、关个门之类,既承对方的情,又无伤大雅。
随大流,懂得适时在人群中把自己隐藏起来,人际关系圆融。如果宋晴和夏灼华两人真的都是地下工作者,那明显“隐于市”的宋晴要比鹤立鸡群的夏灼华合格地多。
最好的地下党永远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人。
可惜人无完人,即使优秀如宋晴,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她与夏灼华的二哥是师姐弟,本科学的是统计。倘若她学医,就一定能在听到苏雪倩关于陈欢是肝炎患者的推断后作出正确处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笑话她疑神疑鬼。
“我问过欢欢了,她老公儿子的病不是肝上的,是胃上的,所以他们肯定不会传染肝炎给她,你就别担心了。”
“肝炎很容易被误诊成胃炎。我听欢嫂子说,她们村统共就一个土郎中,还大字都不识一个,连方子都没法写,只能靠村民强记进脑子。这医生肯定没念过正规医学院,做的诊断怎么能作数?”
“这有啥?”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芦柴棒帮口道:“哪个村子里不是土郎中看病的,还不都一个病一样方子地看好了?我们村的刘婆子别说识字了,连眼睛都是瞎的,耳朵也背,不照样能把我爷爷的腿病治好,能耐着呢!”
苏雪倩急道:“可欢嫂子四肢无力,眼睛皮肤发黄,经常恶心,食欲不振……”
“雪倩你看看我,也是手脚都没力气,跟黄脸婆似的。”小福子摊开手脚原地转了一个圈让她瞧,的确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宋晴赞同道:“咱们包身工卖苦力,哪个都是病入膏肓的样子。要有病,大家都有病了。”
然后夏灼华也加入进来,批判了好一阵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话题就此被岔开。
其实苏雪倩自己也不是医科毕业,她只在应付爱国卫生月抽查时背过个《市民医疗卫生手则》的小册子,懵懵懂懂地知道些肝炎常识而已。所以她虽然对陈欢比普通包身工还要病态地多的表现深表怀疑,但也仅是怀疑而已,如果要她拿出确凿的证据,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既然说服不了其他人,那她也只能尽量减少自己与陈欢的接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投票
知易行难。
苏雪倩在心中打定了远离陈欢的主意,却发现实际操作起来十分艰难。包身工是个没有隐私权的族群,不管上班下班都像沙丁鱼一般挤在压抑的罐头里,厂区中的纺纱机一台挨着一台,首尾相连,摆得密密麻麻,宿舍里更是转个身都艰难。
苏雪倩不幸地跟陈欢分在一个工作小组,不仅晚上睡觉在一个房间,连上班的工作台都面对面,属于高危易感人群。最令人担心的是,由于陈欢的“助人为乐”,很多轮到烧饭的包身工都喜欢把事情推给她。每到开饭时分,苏雪倩都仿佛能看到饭碗里那些漂浮在稀薄粥汤中细菌微粒。她相信倘若拿到显微镜下一照,必然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可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为了生存,她不可能拒绝吃饭。别说节食了,就是少吃一点,高强度的劳动也足以令她在被肝炎传染前先死于体力不支。
怎么办?
苏雪倩感觉自己站在岔口,左右两边都是路,可是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令她无所适从。
她也曾将陈欢的情况向王打杂汇报,可惜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还说要隔离陈欢可以,先交上她的卖身银和契约期内的误工费来再说。
苏雪倩绞尽脑汁想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找出具可行性的解决方法。无奈之下她甚至开始自我安慰:说不定真是自己怀疑错了呢?也许陈欢根本没病,她只是正常的营养不良,只是比小福子她们看起来更严重些罢了……
老天让她穿越这一遭,总不会是特意让她来染个肝炎病死的吧?
她一筹莫展。本以为只能就此放弃了,没想到突然间,一个机会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刚才黄先生跟我说,背纱车间短人手,让我下月找三个人顶过去。你们应该都晓得那边是个什么状况,计件,限时,是‘拆骨头’的重体力活,比我们纺织车间难熬不晓得多少倍。我呢是个体面人,很民主的,想出了个科学的方法,也不强迫谁,就由产量来决定!从明天开始一个月,谁产量高谁就能留下来,产量最低的三个人,下个月的今天自觉去背纱车间报告。”午饭后例行训话时,王打杂挖着耳朵,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这番令所有包身女工遍体生寒的话。
如果把东洋纱厂比成一座地狱,最靠近地面的那三层必然是“辅助车间”的打样、维护、验布三工种。他们每天工作时间是朝八晚六,一月两休,每隔三天午间还给一块肉吃,工资也比纺织车间高得多。只可惜那里面的从业人员全是雇佣工人,包身工身份的人是永远进不了“辅助车间”的大门的。而且,雇佣工属于“自由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