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我-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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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老杜真的要自杀?广胜打了一个激灵,抽空我得去安慰一下他,他是一个好人。
车驶过闹市的时候,广胜无意间瞥见老七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雄赳赳地跟在常青后面,像一位职业保镖。
赵玉明用胳膊肘捅捅广胜,讪笑道:“看看那不是你七弟弟?很气派嘛。”广胜没有说话,心里酸溜溜的。
莫名地,广胜有点儿想玲子了,在车上对赵玉明说:“我朋友开了一家饭店,咱们不如去她那里,咱们穷,熟人还照顾。”
赵玉明乜着广胜,干笑了两声:“应该这样啊,毛主席教导我们,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这是革命的优良传统,这样很不错。本来咱们应该去个好点儿的地方,这阵子紧张,凑合凑合吧咱就……广胜,你朋友是不是就是小吃店里的那个老板娘?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广胜点点头,胡乱敷衍道:“对,对……有点儿看上她了,老板娘挺性感的。”
赵玉明哈哈大笑:“好,真汉子!”
在迎春小吃部门口停下车,广胜下来咋呼了一声:“玲子——上酸菜啦!”
玲子穿着一身不知道是哪里的工作服,擦着手出来了:“你来的不是时候,我把店盘出去了。”
“怎么回事儿?”广胜抬头看着已经拆除了的门头,心里有些失落,“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好什么?”玲子红了脸,“连房租都挣不出来呢……大春又需要照顾,还是不干了吧。”
“大春还没好利索?”一股强烈的怜悯似乎要从广胜的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是没什么大事儿吗?”
玲子低下头,说出来的话烟一般飘缈:“越发厉害了,撞人的司机也找不着了,没有钱就没办法治病。大春这阵子下不来床了。”
广胜叹了一口气:“唉,人呐……这样吧,你给我你家里的电话号码,抽空我去看看大春,也许我能帮他想想办法。你要去干什么,工作?”
玲子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说:“先回家呆着,以后的事情还不知道呢。”
广胜想了一阵,伸出手来摸着玲子的肩膀,轻声说:“这样吧,我给你联系个活儿,送报纸怎么样?”
“那就谢谢胜哥了,”玲子往后闪了闪,把广胜的手从肩膀上滑下来,“我这就给你写电话号码去。”
赵玉明按了按汽车喇叭,探出头来冲广胜招手。
广胜走过去对赵玉明笑道:“再等会儿,你没看见我正在‘挂’她嘛。”
赵玉明哧了一下鼻子:“嚯,哥们儿你可真够可以的。你来不及了咋的?那个女人长了个什么样儿?哭丧着猪肚子脸,像谁欠了她二两挂面;你看她那腰身,水桶不换;你再看她那屁股,大象不换!这样的女人,就是光着屁股围着我转三圈,咱这家什儿也不带硬的。”
广胜讪讪地瞟了一眼王彩蛾,冲赵玉明笑道:“就是就是,你的马子好,又漂亮又性感。”
朱胜利不明白什么意思,嘬一下嘴,接口道:“广胜懂艺术,人家玲子性感,比小王强。”
王彩蛾冲朱胜利发射一串白眼,嘤咛一声将油腻腻的脑袋靠到了赵玉明的肩膀上。
玲子给广胜送电话号码的时候,顺手拎着一袋垃圾扔到垃圾箱里了。
广胜把电话号码夹在电话本里,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玲子的肩膀:“玲子,好好过日子,人生就这样。”
玲子闪到一旁,怔怔地盯着广胜,眼睛里有泪花在闪烁。
“赵总来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云升餐馆门口,一个猴子长相的中年人用围裙擦着手,冲赵玉明呲牙。
“哈哈,李老板,生意兴隆啊。”赵玉明反手关了车门,雄赳赳地走上台阶。
“呦,陈广胜!”猴子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广胜的手,“你还认识我吗?”
广胜仔细打量了猴子一会儿,猛地往后一退:“哈,*!”
猴子拉着广胜就往屋里走:“你小子啊,干了这么好的工作也不来支持你老师。秀莲,秀莲!看看是谁来了?”
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应声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广胜吗?快来快来,你怎么舍得到俺这里来?”
两口子的热情,让广胜一时感觉不大适应,傻笑着进到一间脏兮兮的屋子里。
“广胜,当年你可是咱们班最调皮的孩子,”*按广胜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啧啧“地咂着嘴巴,“我早就说过,调皮归调皮,调皮的孩子大了有出息,你看现在社会上的那些有钱人,那个不是调皮孩子出身的?让我说对了吧,广胜上了大学,还当官儿了。”
广胜记得,这是他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摇摇手说:“没有啊,我在给赵总打工呢。*,你不教学了?”
*干笑一声,话说得气宇轩昂:“教学?那是人干的活儿吗?文革的时候叫臭老九呢,哈哈哈,干那个没意思,商品社会就是要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下海了。”“就这么个小破餐馆儿也叫下海?”赵玉明插了一句。*的脸一红:“赵总真能笑话人……我这不是一步步来嘛。吃点儿什么?还是原来那样?”赵玉明冲天喷了一口烟:“老李真是瞧不起人,你没看见今天广胜来了吗?菜,十个,酒,没够。”
*叫声“好嘞”,乐呵呵地出去了。
*刚才的话不假,广胜上学的时候的确够调皮的。有一次,广胜上课的时候故意放了一个很有音乐节奏的屁,尾音拉长,像民族唱法结尾的那声抒情。同学们哄堂大笑。广胜正在摸着下巴沾沾自喜,*炸雷般吼了一声:“陈广胜,你给我站起来!”
广胜对这声“站起来”早已习以为常,他很乐意站着,他觉得自己很光荣,看看,你们都坐着,唯独我站着,多有派头呀。
正摇头晃脑地站着,*又吼了一声:“你给我出——去!”
这个“去”字吼得韵味十足,大家以为*在学广胜刚才放屁的声音,“哗“地炸了营。
从那以后,凡是*的课,广胜总要先站起来后出去,在走廊上听*抑扬顿挫地朗读课文。
想到这里,广胜忍不住放了一个屁,没有乐感也不响亮……我老了,广胜摇摇头,蔫蔫地想。
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广胜看见*正缩着脖子在给一条臭烘烘的鱼开膛,挥汗如雨。
一个用碎砖头垒成的厕所污秽不堪。广胜把头转到外面,解开裤子,这泡尿冲得一堆白花花的蛆七零八落。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的手艺还真不错,很合广胜的口味。
赵玉明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个劲地灌酒,惹得老牛和王彩娥一个劲地劝他悠着点儿。广胜出去喊了*几次,让他来喝几杯,师母秀莲不让:“他不能跟着喝酒,喝多了净出洋相,就让他在这里择菜,他择菜的技术可好呢,像机器一样快,顶三个小工使唤呢。”
不到一个小时,赵玉明又喝成了关公脸,神经质地哆嗦一下,拍着桌子问大家:“兄弟们跟我干得还踏实吧?”
老牛连声说:“踏实,踏实,踏实得很。赵总实在,你是我们的好领导。”
赵玉明又连干了三杯,扑拉着滴在胸口的酒渍大声嚷嚷:“是不是好领导另当别论,但是我赵玉明做事儿堂堂正正!跟别人玩奸耍滑那是常事儿,可是我对自己的手下实在着呢。下一步我准备把这个企业转让给在座的某位兄弟,那时候你们就知道干这个有多么的不容易啦。”
广胜觉得他喝多了,用膝盖碰碰他的腿,笑道:“老赵,喝酒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赵玉明蜷着舌头说:“没有以后啦,哥哥我过几天就走人,开辟新战场去。”
“赵哥,你别走,你走了俺害怕……”王彩蛾冷不丁插了一句。
“装什么清纯?怕就给我滚蛋!”赵玉明瞪了她一眼。
“赵哥,反正我要跟你走,你到那儿我到那儿,永不分离。”王彩蛾这话说得有点死皮赖脸。
赵玉明瞥了王彩蛾一眼,冲广胜一伸舌头:“你听见她在朗诵什么了吧?呵,还永不分离呢,”暧昧地一笑,把脑袋慢慢凑近王彩蛾,放低了声音,“实话告诉你吧王小姐,我就是离婚了,也不会要你的,因为你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我是在玩你呢。”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着你,哪怕是当牛做马。”王彩蛾很有性格,话说得毫不含糊。
朱胜利撇了一下嘴巴:“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傻子二百五还带‘膘子’的。”
“这话很对!王彩娥不但傻,还他妈贱,”赵玉明低着头笑了一气,拍拍桌子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啊,听着,有个村姑去集市上卖鸡蛋,半路上被几个歹徒了,歹徒们过了瘾,拍拍屁股走了。那个村姑爬起来,顾不得提上裤子就去检查她的鸡蛋,完了捂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俺的娘哎,我还以为他们要抢我的鸡蛋呢。’还摸着裤裆念叨,‘这才多大点事儿?’哈哈,王小姐就像这个卖鸡蛋的。”
王彩蛾懵懂地看着笑做一团的大伙,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没拿她的鸡蛋?没拿就好,还笑呢,不懂得过日子。”
这话让大伙儿听得面面相觑,广胜甚至怀疑王彩娥是不是在故意装傻。
*进来的时候,多少有些醉意,扶着赵玉明的肩头问:“赵总啊,你看能不能把我这点儿帐给结了?”
赵玉明翻了一下眼皮:“连这次一共欠了你多少?”
*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多不多,一千六,零头就算了……赵总,我这个小店儿真的转不动了。”
赵玉明把脑袋一别:“我不会瞎了你的钱的!嘿嘿,转不动!像汽车轮子……以后我叫你老转得了。”
*苦笑不得:“叫什么都可以啊,只要你经常来照顾我的买卖就行。”
看着“老转”无奈又献媚的脸,广胜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墙上一面脏兮兮的镜子,照着广胜泛着青光的脸,像一只生了锈的秤砣。
瞪着“秤砣”上两只空洞无光的眼睛,广胜不停地问自己,这就是我在监狱时曾经热切盼望的新生活?
第二十一章 老杜自杀了
从俄罗斯大酒店十八层楼上扎下来的时候,老杜的脑袋是朝下的,据说是用了一个高台跳水的动作,估计技术难度相当高。
广胜得知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一个面色蜡黄的民工惊魂未定地对广胜说:“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在楼顶上溜达了半天,然后跺一下脚就往下跳。一开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儿,石头块子一样地往下砸,很快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鸟,‘扑通’一声扎在那里不动弹了。”
广胜没有说话,拽着那个民工让他指:“你说的那只‘大鸟’落在哪里?”
民工哆嗦着腿不肯挪步,用眼往门口一个劲地瞟:“在那儿,在那儿,你自己过去看嘛。”
广胜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默默地站下,他发现,那里有一滩墨水一样的血渍,像一个巨大的海胆。麻麻扎扎的刺儿,从血渍中央往四周不规则地扩张,弯弯曲曲,像是有无数只蛆蜿蜒爬过的痕迹。酒店门外,除了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民工,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广胜默默盯着那滩黑纸一样的血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酒店对面,远远地瞄着朦胧的门头,想哭又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那个民工过来跟广胜讨了一根烟,夹在耳朵上,又在旁边念叨上了:“这伙计走得可真安详啊,除了头上往外冒血以外,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受伤,就像睡着了一样。就是抬他上救护车的时候有点儿不利索……他软得像滩鼻涕。”
“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广胜无力地倚到一棵树上,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死了,肯定死了,”民工抽了几口烟,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那还不死呀,这么高的楼。”
“不能!”广胜陡然上火了,“他才三十岁,他的老婆还等着他养家糊口呢。”
民工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广胜一下。可能是因为广胜的面相变形了,民工轻叫一声,贴着墙根突突走远。
酒店的玻璃大门打开了,两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子,面色肃穆地站在门口。
晨曦透过云层,均匀地洒在她们身上,令她们看上去十分虚幻。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却曾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
黑豹乐队声嘶力竭的歌声,从酒店里飘出来,乱草似的四处飘洒。
广胜感觉这歌词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矫情。有什么呀,值得这么大肆宣扬?
远处,一个穿黑衬衫,戴黑礼帽的胖子蹒跚走到酒店门口,客气地拦住了正在忙着擦那滩血渍的两个服务生。两个服务生听他唠叨了几句,乖乖地站到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黑衣胖子。黑衣胖子从腋下拿出一沓厚厚的烧纸,动作熟练地转成“风筝转转”那样的圆形,小心翼翼地铺在血渍旁边,单腿跪下,拿出打火机点上了。胖子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