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毋求-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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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老师让同学捎话,叫叶宝富到办公室说事。叶宝富想,这下糟了,终于出事了。老师桌上放着“红宝书”,这让叶宝富感到特别难为情。老师还没说什么,叶宝富就主动认“错”了,说是受了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侵蚀,意识肮脏品德下流,才写了那张混账的纸条。一席话说得老师莫名其妙。叶宝富以为老师故意考验自己,于是手指“红宝书”继续结结巴巴地说,“红宝书”确实是他放的,赵月香一点不知道,自己只想跟她交个朋友,其实没有别的,只想……不说也罢,至此,已经是过来人的老师,透过叶宝富的话语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他顺手拿起“红宝书”,随便翻了一下,一张小纸头映入眼帘:香儿,我喜欢你。叶。老师笑了,笑得那么不屑那么邪气。事后才知,老师找他去只是让他去村头小店买包香烟。
不久,叶宝富与赵月香早恋的事儿,在部分老师中传开了,接着在班上部分同学中传开了,之后在全校私下传开了。再后来,赵月香的弟弟、爸爸也都知道了。同学们私下耻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叶宝富传了一张纸条,留下一堆耻笑,但在赵月香的心灵深处埋下了极其微妙的种子。幸好快要初中毕业,贫下中农推荐上高中,叶宝富虽然三代出身贫农,一来是外来小姓,二来谈恋爱表现不好,只好回家种地务农。赵月香本来出身不好,加上父亲是臭老九“走资派”,根本不在推荐范围。叶宝富赵月香双双依依离开学校,一曲闹剧自此划上句号。
从此,叶宝富与叶宝贵哥俩,小小年纪便回到生产队,开始了的集体生产劳动,每天可以挣到五到六分工,由于有点文化,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生产队长燕胜利有时让他们哥俩一个记工分,一个出墙报,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可这种好事一年也就十来天而已。
一年下来,叶宝富与妈妈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辛苦劳动,起去粮草副食费用,到了年底分红才得了十七元钱的酬劳。叶宝富震惊之余,只有叹息和悲哀,这让他终于明白了进仁大伯为什么说“吃饭靠集体,用钱靠自己”的道理,他想,如果再不养鸡种菜搞点副业,爸爸在世时留下的破房子再不维修很快就会倒掉。没钱憋死男子汉,走到这个份上,叶宝富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活,什么叫贫穷,什么叫绝望。
终于,进仁大伯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老人家将仙溪河汊的蒲叶柳条割回来,晒干,然后碾软,编织成包和筐,悄悄拿到东亭县城卖掉,包一只能卖一角钱,筐一个能卖二角多。一个晚上能编三个包,一只筐。一个日头拼死拼活才能挣到八分工,一分工才算两分钱,一天累死累活才能挣到一角六分钱。看看大伯的做派,想想眼前的处境,叶宝富与妈妈一合计,很快悄悄跟着大伯一家干了起来。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是所谓资产阶级尾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情的批判和追剿。河南一些悄悄用树枝柳条编织各种篮子的赵姓人家,在燕姓的揭发下,同样受到了严厉批判。
其实,不论赵姓还是燕姓,不论批斗别人还是被别人批斗,他们心里都明白,里下河水乡的蒲包生产历史悠久,早在明朝这里就盛产蒲包。清初,每年生产上百万只,畅销两淮几十个盐场。那时蒲包生产,是丁桥一带农民的主要副业,一直到抗日战争前,蒲包都是远近驰名的。抗战爆发后由于交通阻隔,货源困难,蒲包生产最低年产量只有几万只。全国解放后,年产量逐步上升,由于这一水网地带的蒲包,干燥不霉,蒲香清新,收藏物品通风透气,不易霉烂变质,可装食盐、果品、中草药、纱线、鱼虾、螃蟹、树苗等,深受用户欢迎,大跃进前编织量已达三十万只,远销北京、天津、山东等地。由于上面推进以粮为纲,割资本主义尾巴,至今谁也不敢公开再去刈蒲编包,那么一大笔资源只好每年看着烂在河汊里,随着河水流走,想起来蛮可惜的。
叶宝富恨在心里,看着全村人拿着金碗要饭,憋得实在受不了啦,经过几个星期的思想斗争,一天夜里,趁着天黑,没跟何人打招呼,他便偷偷跑了。有人说他到外地谋生去了,也有人说他怕吃苦重操旧业乞讨去了。其实此时的叶宝富心中憋了一股劲儿,他已下定决心,走遍天涯也要为自己找到一条发家致富的金光大道,为自己,为妈妈,更为那深烙脑海中的美好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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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命毋求第八章 魂游异乡
第八章魂游异乡
作者:赵培龙
官方消息证实了那位工作人员的说法,空难发生后,军地共出动船只128艘,累计出船1331艘次、6955小时;军民参加搜救打捞人员共计17838人次;抽调潜水作业人员64人,累计潜水作业672人次,作业时间697小时,在26。7平方公里的飞机失事海域反复搜寻,对其中24万平方米的重点区域进行了地毯式的潜水探摸打捞,并在53公里的海岸线和三山岛以西的180平方公里的海域对可能漂浮的遗体、遗物进行了认真寻找。共打捞出92位遇难者的遗体或遗骸及部分遇难者遗物,并将包括舱音记录器、飞行数据记录器、飞机发动机等在内的几千件(片)飞机残骸打捞出水。
112人才打捞上来92位遇难者的遗体或遗骸,多么惨痛悲伤的一幕啊!絮菲在吗?絮菲完整吗?絮菲的尸体还能看吗?想象那些恐怖可怕的场景,叶宝富寒气倒吸毛骨悚然。
血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叶宝富泡肿充血的双眸比太阳还要鲜红。他脸色苍白表情呆滞地陷坐在沙发里,烟雾将其笼罩起来,人仿佛生活在梦幻一般,工作人员端来早饭他没有丝毫反应。一夜无眠,一夜思绪,工作人员再次提醒他吃点东西,他这才感到肚子确实饿了。为了分散注意力,工作人员故意找了一些话茬,并告诉他,吃完早饭公司领导要与家属见面。叶宝富嘴上想吃,可胃里不肯接受,刚吃两口便恶心起来,他赶紧喝一口牛奶想压一压,没想到居然翻江倒海倾吐不止,一直吐得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饭实在吃不下去了,水倒是喝下一杯。叶宝富感到气短胸闷眼花,全身没有了一点力气。躺了好一会儿,总算缓过劲来。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叫医生,叶宝富有气无力地摇手示意不要。
与叶宝富见面的是北航的一位处长和两名工作人员。见面时,处长表情凝重,态度十分诚恳,首先代表公司领导对罹难亲人表示沉痛哀悼,对家属表示慰问和致歉,并讲党中央对此次空难十分关注,指示一定要做好救援和善后工作,切实调查清楚事故原因,关于理赔将按“适当从优,瞻前顾后”的原则,进行最高限额赔付,金额包括,国家规定的7万元最高赔偿,在此基础上按人道主义精神增加的6。3万元,行李托运损失费2000元,随身自理行李和随身所携带的物品损失4000元,抚恤金2万元,丧葬费5000元,交通食宿补助费2万元,共计18。4万元。此外,遗体没有打捞上岸的,在此基础上再加1万元。而且该赔偿不影响航空意外险、其他险种的赔付及遇难者所在单位的抚恤等……
“钱,钱,钱,说了半天,就是钱!”叶宝富的脑袋都快听炸了,他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我不要钱,老子有的是钱,老子要的是人,是人!你懂吗?懂吗!?出去,都给我出去!”
一通没头没脑的怒吼,将处长和工作人员弄懵了,但他们没有吭声,只是站在一边表情沉重地默默叹息,待叶宝富冷静下来,处长才又平和恭谦地说:“叶先生,我们理解你,你心中难受,就冲我们发泄吧!但你千万要注意身体,一定要节哀顺便。有新的情况,我们及时转达,我们先告辞了。”
处长深鞠一躬,表情凝重地走了,虽然脚步很轻,但震得叶宝富脑袋嗡嗡作响,仿佛魂儿一块跟了出去,脑子成了木头,人成了空壳,眼前一片昏黑,现实还是梦幻,自己了无知觉。突然,他的眼前显现一片黄光,之后又是一道薄薄的透透的红红的彩练,恍惚中好像走进一群人来,妈妈、伯母、妹妹,还有香儿、婷儿、翠花、新儿、絮菲,还有茜兰、倩儿……他们一个个表情怪异,怎么呼喊都不答理……不一会儿,他们又都不见了,叶宝富感到身子轻得如冬天飞舞的蒲絮,不知道忽忽悠悠飘去了哪里……
叶宝富今天特别开心,这是他离开家乡半年多来运气最好的日子,下午联系的业务,一笔就给厂里带来近千元订单,分管销售的副厂长很满意,居然当着供应科孟科长的面表扬“小叶不错”了。这再次应了“善有善报”那句老话。那是三个月前,为了多赚几个钱,叶宝富经在轮船码头一起做搬运工的老李头介绍,去了秦州热电厂锅炉房做起了卸煤的苦差使。一天,供汽车间钱副主任将一份当日原煤调拨单搞丢了,险些误了运煤计划,要不是运煤组鲁组长提前发现,一组发电机可能因煤运不足而停产。满以为这事没有造成后果也就过去了,偏偏平时这个钱副主任瞧不起大老粗鲁大组长,自然这事瞒不过去,不久厂办就知道了,但并不知道具体责任人。那天,厂办派人前来调查,大家明知是谁的责任,但谁都顾左右而言他,大鲁同样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查了半天,憋了半天,谁知一个卸煤的临时工承担了责任,说是不识字,情急之下,当成废纸擦了屁股。这事大家都觉得蹊跷,但谁又不想点破那层薄纸。叶宝富想,钱副主任虽说平时看上去说话办事不顺眼,但私下里曾经为自己多开过两次加班费,所以昨天晚上找他说事,他什么都没犹豫就答应了,更何况钱副主任承诺,只要这事帮他摆平了,即使电厂不要他卸煤了,保证立马介绍他到一个赚钱更多的单位打工。这事大鲁十分纳罕,琢磨半天没想出头绪来。叶宝富自然算账卷铺盖走人。钱副主任说话算数,叶宝富前脚出了热电厂的门,后脚就将其介绍到秦州农机厂供应科器材组,从事轻松的搬运工作。过了一些时日才知道,供应科孟科长原来是钱副主任的二姐夫。今天这笔生意,与其说是叶宝富代表农机厂与钱副主任代表的热电厂之间做的,不如说是小舅子与姐夫之间的交易更为确切。只是这事让叶宝富出面更加合法更有人情味罢了。晚上,双方坐在一起庆贺协议成功,叶宝富作为木偶,自然也要参加。七八个菜,鸡鱼肉蛋放了一桌子,还有市面上很少见到特供品秦州特酿。这是叶宝富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场面,也是迄今为止见到的最为丰盛的宴席。席间,供应科孟科长夸奖一番叶宝富,当即表示今后让叶宝富到器材组协助采购,按临时工最高待遇发给工资,平时还有业务提成,而且从临时民工棚搬到集体宿舍居住。这对叶宝富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一步登了天。
吃完晚饭,叶宝富带着几份醉意,将自己的铺盖卷到一起搬走了,工棚内的兄弟们有的祝贺,有的妒嫉,有的视而不见。集体宿舍虽说同样住了十来个人,但砖瓦房子,比油毛毡搭的临时工棚强多了,有床铺有桌子有板凳,还有日光灯,写个信看个书什么的极其方便。叶宝富抱着铺盖进门时大家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谁都没说什么。
安顿好床铺,叶宝富去小卖部买了一张新草席,顺便买来信纸、圆珠笔和邮票,然后将那只早已泛黄掉瓷生锈的搪瓷缸子放在靠自己一侧的桌面上。冲完凉水澡,叶宝富倒上一杯白开水,坐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准备给日思夜想的赵月香写信。同屋几个人见叶宝富这等架式,纷纷投以新奇目光。冲澡的时候叶宝富想了不少词儿,可拿起笔,竟然不知从何下手,想了半天才理出一丝头绪。
月香:你好!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叶宝富,就是那个给你写字条,让你难堪的坏家伙。离开学校后,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好多次躲在远处看着你,又不敢上前跟你打招呼。临走前的头天晚上,很想给你捎个信,没敢,怕又给你惹麻烦。
我偷偷跑出来,不是怕干地里的农活,而是觉得活得窝囊,每天又苦又累,才能挣到八个工分,换成钱只有一角六分,照这样没完没了地苦撑下去,头发白了也盖不起两间破草房,满以为就地取材编点蒲包赚点糖盐钱,连这条祖宗留下的赚钱路都给堵死了,你说我一个男子汉,还在那里混什么,还不如出来闯闯,寻条生路。
一转眼出来半年多了,这些日子想起来蛮辛酸的。原以为城里的钱好赚,其实不是这样。起先,我在轮船码头给人家搬运木头,一天要干十多小时,实在干不动吃不消了,就去帮环卫工人掏公厕拉粪车,天热之后经人介绍,又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