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2.0命运之轮-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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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疾奔而来的脚步声和弟弟多多惊恐得完全变形的尖锐喊声,简直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叫喊声,令人肝胆俱寒:“姐——姐——你快来——医院打电话来——说妈她——妈她从病房里跳楼了——”
从病房位于六楼的窗口向外眺望出去,凄厉的北风呼啸,城市被铅板般沉重浓郁的夜色所压抑笼罩。远处钢筋水泥所构成的建筑丛林里,千家万户窗口里亮着温馨灯光,像广袤荒凉的荒野中闪烁的萤火,无论周遭环境多么恶劣,无论命运征程多么坎坷,都有家的萤火指引灵魂归属的方向。
哪里是自己家的方向?家里有一个不成熟的、容易冲动惹事的宝贝儿子。一个善良坚韧的、总是习惯把重担扛上自己稚嫩肩膀的懂事女儿。还有他……这一生唯一深深爱恋过的男人。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从初恋直到结婚,漫长的婚姻里程里,爱恨情仇、相伴携手、争执吵闹、睚眦相报、分崩离析、聚合无常的男人……有时恨到想在他熟睡时杀死他,有时又偏偏为一些温柔小细节感动到想要流下泪来……
从两人相识到现在,整整二十七年,最终,推推搡搡、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
他在远处,在目力所不能及的遥远家中。自己矗立在绝症病房的窗口,脚下是医院死亡般坚硬决绝的灰色围墙,以及墙边即使在寒冬也依然青翠摇曳的一排小松柏。
侯蓝把塑料靠背椅拖到窗台下,慢慢爬上去站在椅子上,然后轻轻推开了移窗。寒风像携裹着利刃的刺客一般破空而入。四十九年漫长又短促的人生。终于走到了这最后的一步。忽然感到彻骨的冷。有那么一瞬间,侯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病号服,想转身去床上拿一件御寒的毛衣。转念忍不住嘲笑自己,到了这最后的一刻,还要什么毛衣呢?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很快,胸口也不会痛了,再也不会冷了。
把杂念丢掉。
把病痛丢掉。
把一切的负累都丢弃掉。
这样儿女才能好好地生活。
同一房内的病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汪老太一家吵闹不休的家属身上,直到窗户打开冷风扑面时才发现异样。只有汪老太,浑浊迷蒙的老眼穿透子女身影的间隙,一直充满疑问地投射在侯蓝身上,看见她站上了窗台,慢慢地朝虚空中倾倒出身体去。老太惊愕慌张地抬起手臂来,指着她剪影般凌空在夜色下的背影,口中含混不清地“啊、啊”地喊叫着。
当所有人转身回望窗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侯蓝正像一颗破釜沉舟的炮弹般从六楼直坠而下。
一秒钟后,只听见从底楼冰封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筋疲力尽的外科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朝在门口等候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病人家属看了看。
滕正龄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长椅上。
小小在路芒和多多的搀扶下朝医生迎上去。医生怜悯地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她女儿小小吗?”
“……”小小说不出话来,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路芒代替她回答:“是的。”
“——我们尽力了。但她脊椎有两处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体内部分脏器大量出血……对不起……麻醉剂效用快消失了,我们本想为了免除她的疼痛继续使用麻醉,直到……但她似乎有话要对你说,她现在意识还清醒……但时间不会很长……她在叫你的名字……你进去看看她吧……”
医生把路芒和多多挡在门外,连滕正龄也没有放行,“她现在只想见女儿……可能有些话想单独交代。等她们谈完,你们再进去比较好。”
路芒轻轻拍了拍小小的脊背,希望能把自己体内充沛的能量通过掌心传输给她,望着小小轻声却坚定地说:“去吧。记得,我们在这里等你。”
寂静的抢救室里,侯蓝破损的身体安躺在浅绿色被单下,只有一张毫无血色的瘪塌得厉害的脸露出在被单上。令人惊奇的是,她潮湿黑亮的眼睛竟然还挺有神。小小的脑海里只浮现出“回光返照”四个恐怖的大字。拼命摇头,把这四个字从脑袋里驱逐出去。
“妈妈……”小小来到床前,微笑着柔声呼喊侯蓝。提醒自己不要哭。妈妈必然不想看见她难过流泪。也不要疯子一样摇撼着她早已散架的肢体,白痴一样哀恸地咆哮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小非常清楚啊。妈妈是为了不拖累大家才选择跳楼的。要珍惜她的牺牲和心意,所以,要坚强又勇敢地给她谅解和抚慰的笑容。自己的情绪在此刻已经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妈妈感到舒心。这是作为子女所能尽到的最后的孝心。
“……小……小……”
“妈,我在!”
“……你……不要恨你爸爸……”
小小心头无比酸楚,到了这一刻,妈妈竟然还如此护着爸爸。为什么?爸爸这么冷酷无情地放弃努力,不为救治她而全力以赴,以前更是做出种种伤害她的败坏门风的事情……妈是怎么了,她糊涂了吗?
“……因为一个……秘密……”
“秘密?”
“……我原本想带到黄泉路上去的……现在,我想告诉你实话……小小,苦命的孩子……最早败坏门风的人……是我啊……滕正龄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二十二年前,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小心有了你……那时候我和滕正龄已经结婚三年……我生下了你,他知道一切之后,没有离弃我……虽然他心里恨我……他寻花问柳,也许是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平衡……他对我太宽容……就这一件事情,够了。真的,足够了啊……所以你不要恨他……他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从没苛刻对待你……只有我对不起你……孩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隐瞒你的身世……我才是有辱家门、荒唐愚笨的母亲……要恨,你就恨我吧……”
侯蓝呼吸急促起来,嘴角喷出小小血沫,咬字不清地喊着:“……多多、多多……”
小小赶紧转身冲到走廊里去喊弟弟,滕正龄也急迫地一起挤过来,小小稍一犹豫,侧身让他们并肩进去同侯蓝作最后的话别。他们生离死别的背影触目惊心地深深印刻在小小的视网膜上,凌乱昏暗的抢救室瞬间边缘被拓展到无限了,形成了无尽的虚空,像宇宙。而宇宙的核心就是这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人。
如果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世界上的话,也许,他们原本会生活得很幸福吧……
31。第31章 谁在悄悄守护你?(1)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殡仪馆都要整修得那么宽敞明亮。
宽阔的走廊、透射天光的落地窗、洁白的大理石地板和雪白的墙、四处摆放的艳丽鲜花……有人说这是对逝者家属的慰藉——想到家人在如此优雅的地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完成圆满谢幕,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亲朋好友静穆并肩,以哀伤却祝福的心情观望死者从容离开。逝者像一条船,满载着所经历过的快乐烦恼、幸福痛苦和撒落在遗体上的鲜花,一起驶向遥远彼岸……这样的景象,多少能让人觉得宽心吧。
但小小讨厌这样窗明几净、豁然开朗的殡仪馆。它适用于被子孙们簇拥着举办“白喜”葬礼的高寿老人们,适用于生前波澜壮阔种种风光、此时有摩肩接踵的人前来追悼的成功人士们,也适用于或许活得并不那么长久也并不呼风唤雨,但却被很多人关心爱护的平凡小人物……却绝对不适用于母亲侯蓝。
谁说死亡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呢?
滕家没有多少亲戚,侯蓝生前的朋友也就是她商场工作时结交的几个姊妹,以及少数几个善良平和的邻居,最多还有单位里工会和人事科代表会前来公事公办地致哀。殡仪馆里用来开追悼会的最小礼厅也近八十平米,足足可以容纳三十多人。而滕家可以邀请来追思侯蓝的亲朋好友,也不过只有寥寥可数的十几人而已。那样稀稀落落观望相送的场景,只会更令生者备感凄凉吧。
况且对大家说什么好呢?他们最多知道侯蓝身患乳腺癌,却怎能想到她会以自杀这种决绝的方式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滕家不想说谎,但也无法直言事实,虽然这类令人惊爆的消息终究会通过秘密空气散播得人尽皆知。但此刻,滕家人没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
整个城市都被浓得化不开的灰色所笼罩。即使白日天光也无法穿透这石板般厚重的灰,扼杀一切色彩的灰。气象预报说北方一股极寒气流南下,今晚起滨海将普降大雪,把已零度冰冻的气温再度推低。但此刻覆盖了城市的庞大灰暗却不仅仅来自于积雪封冻的云层。而是悬浮的尘埃。由于植被破坏、水土流失、自然失守,遥远西北咆哮的沙尘暴扬起尘埃竟然穿越广袤高原、盆地,洋洋洒洒直侵入南方沿海地区。近一年来,滨海市也渐渐鲜少看见碧蓝澄澈的天宇。城市被污染了。像一个患上了肺癌的病人,在沉重模糊的灰色空气之下面目寡淡地喘息着。坚守着做一座顽强的废墟。
只有眼前火焰具有明亮色彩。舞动着端丽身姿,仿佛具有生命般灼热涌动。
光是看它燃烧的形状,就可以让人痴迷很久。
耀眼的火舌天真贪婪地舔吸所有触手可及的可燃物,噼噼啪啪发出鞭笞般的声响,身躯扩展延伸到那些寂静的死物之上,把自己活泼的灵魂灌注进去,最后让一切烧成灰。白的纸、黑的字、编织花篮的藤条、各色鲜艳水灵的花朵和绿叶就此浓缩塌陷,凝坍成不分彼此的黑灰色尘埃。
殡仪馆临近西门口的露天焚烧炉,专门用来给家属们焚化在追悼会上使用过的花圈、挽联、鲜花和死者生前衣物。没有追悼会,只有家人自己置办的花圈。小小让弟弟多多捧着母亲侯蓝的遗像站在炉前,自己和滕正龄合力抬举着献给侯蓝的花圈、花篮塞进焚烧炉中去。三人沉默着看它们被火焰一点点烧融。然后,多多犹豫着问小小:“……姐……现在是要去看妈妈她……那个……”
小小侧转脸凝视了弟弟一眼,他还小,他恐怕熬不过静候门外等待母亲遗体被火化的那段时间。
“……你不用去。你可以和……爸一起先回家。我会把妈的……骨灰带回来……”
虽然殡仪馆可以免费寄存三年,但终究还是要落葬。侯蓝在临终前曾说希望海葬,其实是不愿意让家里再破费好几万去购置墓地。到了现今时代,家境窘迫的小百姓不要说病不起、活不起,同样也死不起。这件事情上,小小并没有坚持入土为安。俗话说“子欲孝而亲不待”,在长辈活着的时候尽孝才有意义和价值,身后葬在哪里并不一定要强按着传统形式来办。所以和滕正龄商量后决定,骨灰在家里摆放一年后,就按侯蓝遗愿撒往东海。
“……你们先带着妈的遗像回家吧。我在这里等就可以了……”小小把掉落在地上的一朵黄色雏菊丢进焚烧炉,认真地看着它蜷曲枯萎,慢慢转身朝殡殓燃烧室的方向走去。
“不,我们一起等。走吧。”滕正龄话声不高,却不容置疑。
瞥眼望见滕正龄夹着烟的手指略微有些颤抖。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小小想。
等候室内,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解释火化的必要程序,告知家属一些注意事项。多多缩在屋子最远的角落里,塞着耳机听音乐。近一年来他开始发育,身躯节节拔高,虽然仍然是瘦,但身高已经超过小小大半个头,快和滕正龄比肩。但他此刻抱紧了自己膝盖蹲在墙角假装沉浸在强烈的摇滚乐和说唱乐世界中,拒绝面对现实,明明就是个惶惑悲哀、迷失方向的小孩子。
小小也很想躲起来。想痛哭一场。想质问上苍为什么要给母亲安排如此惨烈的命运。想再度回到母亲温暖、无所不包的怀抱。想就此倒头睡下去,但愿再次睁眼醒来时,看见妈妈在自己家那逼仄凌乱的小屋内忙乱的身影……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噩梦的尽头是什么?黑暗之门的背后是什么?想离开这里……
但是现实无法逃避,必须面对和承接。
“……如果没有特殊需要,我们就按照既定程序火化遗体,大约一小时后可以完成。家属是想自己装骨灰呢,还是由我们来装?”
“……哦……你们来装吧……”滕正龄的嗓音迟缓沙哑得不像他自己,随后他背转身,用低微到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对着虚空轻轻说,“……小老虎,你不要怕……”
小小愣了一下,心中忽然像被人拧了一把似的揪紧酸楚起来。一颗泪涌出眼眶。
自小小出生后,滕正龄就再也没有这样呼喊过侯蓝。但小小曾听侯蓝的同事——那些一同在商场里工作的阿姨们说起过,侯蓝是一九六二年寅年出生,从恋爱到新婚,最初感情甜美的那七年时间里,滕正龄对她的爱称就是“小老虎”。
母亲临终前带着悔恨和盘托出的“秘密”是真的吗?
这个自己憎恶了很多年的“父亲”,果然是因为强烈的忌妒和仇恨才屡屡出轨吗?
他们之间血肉纠缠、惊心动魄、对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