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夜未央-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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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笑道:“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我的脑海中骤然掠过梦中的那一幕,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哀伤地盯着地面。
太监送了药来服侍他喝下,退出去关门时,一阵凉风钻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允禩问道:“冷么?”我笑了一下道:“还好!”他转过脸,静静凝视了帐顶片刻,轻声道:“上来一起躺着吧。”
我微怔了征,问道:“什么?”他看着我笑道:“怎么,还害怕什么不成么?”我垂头未语,静了片刻,我弯腰脱去鞋子,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曾想过有一天可以就这样静静地与你一起躺着……”他轻声说道,我的眼泪在瞬间决堤,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恐惧,隔裂的记忆碎片不停回闪,他要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伸手拥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当年那个玉般的男子,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将我搂入怀中时,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竟会是这样一段长长的故事。他默默地揽着我,任由我哭了半天,轻叹一声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满人最不兴流眼泪了。”
我擦了擦泪水,嘟哝着说:“我又不是满人!”他笑斥道:“又混说什么,你怎么不是满人?”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我真的不是满人!”
允禩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叶赫纳喇•;熙臻,我姓甄,我叫甄臻,我的家住在江苏南京,就是现在的江宁。”
允禩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烁着不解,我闭上眼,偎在他的怀里说道:“怎么说呢,我不是现在的人,我原先生活在公元2007年,也就是现在的三百年以后。后来,有一天,我去承德——就是热河,去那儿采访新挖掘出的一座清朝年间的古墓,忽然一阵眩晕,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我躺在了这位叫做纳喇熙臻的小姐家里的床上,来到了康熙四十年间,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不相信么?你仔细想想,想想一切你觉得我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么?”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恩了一声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笑了笑,除了那两个和尚,摇摇头,我继续说道:“我原是打算一辈子都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特别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丝丝哀伤又泛上心头,也许,是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你了吧……
“你是说……你,你原是三百年后的人?”他怔了半晌,疑惑又小心地问道,我忙点头道:“是,三百年后,2007年。”
他又顿了顿,迟疑地说道:“那么……那时是哪位皇帝在位呢?”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他道:“什么皇帝,早没有皇帝了!”
他瞪了瞪眼睛,大惊着看我,我想了想道:“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皇帝了,也没有主子奴才之分,没有男人女人之分,没有满族汉族之分,人人都是平等的,民主的,自由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喃喃地重复道,“这是那年,在额娘寝宫的后园子里,你对我说的话……”
我垂笑未语,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这就是说……我大清……”我恩了一声,轻声道:“灭亡了。”
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紧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恩……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儿了,我想想,雍正过后是乾隆……”我看了看他,顿了一下道:“就是现在的四贝勒弘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继续道:“乾隆过后是嘉庆,后面儿还有几个皇帝,同治、光绪什么的,我记不太清顺序了,最后就是末代皇帝溥仪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末了,“末代皇帝……”他轻轻地重复道。
“所以你会对我说那些话,要我离开,要我放弃,要我提防年羹尧……所以你会说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会发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你一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了是么?知道老四会登基,而我却落魄到如此境地?”他问道,我咬着下唇,微微颔首。“那为何当年一开始你没有跟他,却是跟了我呢?他一早就对你甚为上心,待你极好的,我知道。”他微撑起身,抬起我的下巴,定定地凝视着我:“熙臻,告诉我。”
我心中又是痛又是酸,前尘往事俱在心中翻涌,他当年竟是一早便已知道胤禛心中有我,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分毫,深吸了口气,我哽咽地说道:“因为……因为我知道,所以想陪在你的身边,不想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痛可以一起痛,挨可以一起挨……”
他眼神当中哀伤疼痛悲悯错综复杂,良久,他松开了手,躺下来幽幽地看着前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低声说道:“熙臻,此生我终是负你。”
我没有说话,心中滋味纷杂,他苦笑一声道:“当年确是我负你再先,我并未去请皇太后赐……”
“别说了,”我打断他,微微笑道:“我不想知道了,再说那些已经没有必要了。我知道你曾真心待过我,我相信那年在姑苏城外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允禩,我们之间是错过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身在这紫禁城内,我们彼此都有太多的顾忌和牵拌,那些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将所有人都一步步地逼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满心已是伤痛,不如在记忆中多留些美好吧。”
我凝视着他,泪眼模糊地柔声道:“我不会忘记的,你一直都在我的生命中,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曾带给我的那些快乐,允禩,我不后悔曾经爱过你。”
他默默地看了我半晌,一言不发地拥我入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而卧,半晌后,我轻声道:“真正最爱你的、为你付出最多的人不是我,而是八福晋,她是这个年代的奇女子,说实话,也许她比我更像我那个时代的女人,才识过人,精明干练,敢爱敢恨……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你的一往情深。允禩,若有来生,千万莫要再错过她。”他浑身僵了僵,轻轻地恩了一声,声音有几丝哽咽。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地回答我好么?”忍了许久,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点头道:“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若是……若是登基的不是胤禛而是你,又或是十四爷的话,你们……你们会放过他和十三爷么?”
一片沉寂,我的心在发抖,这是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感情上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禁不住想,也许换一个人登基,就谁也不会死……抑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心中对胤禛爱恨夹缠。我抬眼紧张地看着允禩,他盯着帐顶,静默了半晌,幽幽地开口道:“不会……”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泪涌出,这么多年来的那道心结在终于这一刻解开,化去。不论谁做了皇帝,另一方都会是这样惨痛的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血泪收场。
我伸手紧紧地拥住了他,允禩,下辈子,你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二
空气很潮湿,想象白昼里不断的穿行,我们会邂逅哪些影子,留存哪些怀念的迹象。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谁是谁非,来来去去,告别离开,都不再重要。世上原本就有许多无奈,在亲眼目睹了太多的离别之后,才明白,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幸福的一种解脱。
其实我们都一样,总是跳不出自己设置好的那一个圈子。
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允禩会与我聊天,“从北京到江宁,只要一个时辰?”他会问一些三百年后事情,然后就是满脸的不敢相信。我笑说:“是呀,我们那时候有飞机,可以载人从天上飞过去。”
说着说着,他又会沉沉地睡去,我安静地对着窗外逸射进来的阳光,说不出一句话。于是忘记了心的方向,忘记了尖锐的伤痕。因为伤口的划痕会一天一天的愈合,疼痛会逐渐消失,千帆过境,依然留在心上的,又是什么呢。
他睡着的时候,我就会静静地回想那个远离了我很久的世界里的一切,也很想弄明白,这两个世界究竟哪一个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又忽然会觉得,其实,有没有结局,都无关紧要了。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关于胤禛的事情。
“他是一个好皇帝么?”允禩睁着双眼,声音有些空洞地问道。我点点头:“他有功也有过,但他确实是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如果没有他,便没有日后的康乾盛世了。”
“康乾盛世……”允禩喃喃地重复道,我恍惚地盯着前方,说道:“可他也背负了几百年来后世的滚滚骂名,说他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阴狠毒辣……”允禩沉默不语。
我微微一笑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时光会像风浊水浸一样,将一切抛入茫茫尘埃之中,苍茫涌动,笑书百年孤寂,还有什么看不穿呢?“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轻轻地念道,我们相视而望,了然地一笑。
“你的那个时候听上去真的是很好。”他会眯着双眼,有些神往地说道,我就笑了:“有好也有不好,像我们那个时候空气污染已经很严重了,在城市里几乎很难看见星星。北京还经常会有沙尘暴,黄沙漫天飞舞的。”
他惊讶地问:“真的?那如何是好呢?”我摇摇头:“种树……环保呗,不过这是个大问题,我不是研究这个的,我也说不上来。”他静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还是希望下辈子能在你说的那个时候生活。”
我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会的,一定会的。”他笑了笑说:“会不会再遇见你?”我也笑:“也许我们已经擦身而过无数次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有些气喘,“熙臻,若真有下辈子,你还会愿意再认识我么?”眼泪涌了上来,年轮缩回,所有的事,最终还是要放手。但如果时光流转,回到过去,我想,我和你的选择还是一样。
“会的,哪怕最终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愿意,再爱你一次。”我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吻,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夕阳黄昏,光彩只在无奈的目光里稍作停留,便随风散去。“其实,皇阿玛命你出宫那日,我一直都站在院子外面。”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那时很想告诉你,一直未曾说出口的话,却始终只是站着,没有走过去。熙臻,对不起,我心中牵绊顾及太多,我有,始终无法放下的东西……”
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直到我听完你唱的曲子,看着你与老四离去,才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我已经泣不成声,好像失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微微笑着,眼里的光在逐渐黯淡下去,“这是很早就该对你说的,我爱你……”
我爱你……终于,落日的余晖灼痛了所有的回忆。
“那首曲子很好听,再唱一遍给我听吧。”他轻声说道,我模糊着双眼,哽咽地哼唱着:“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意识变得更加深刻清晰,“熙臻,如果我去求皇阿玛,你可会愿意做我的侧福晋?”那年畅音阁外的风景,已风干成亘古的记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相遇,留下的却不仅仅是一抹痕迹。如果脚步沉重的走不下去,能不能不再仅仅为了生活。而是为着自己,活的纯粹一些?
他眼中的光终于消逝,缓缓合上了眼睑,一阵风仿佛静静地从我身边吹走了,我知道风走过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生长——或者,正在死去。我想到很多年前,江枫渔火,此一别,便是经年。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熙臻!熙臻,跟我说话!听说你这样不吃不喝好几天了,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凝视着十三焦灼的面庞,像是看见阔别已久的亲人一样。“他死了……”我努力地让声音冲破自己的喉咙,伏在十三的怀里放声大哭,十三拍着我,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
死亡就是这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几天前我们还靠在一起静静地说话,而今,却是已隔阴阳。我一直想着那些时光,始终无法诠释你与我的记忆有着哪一种关联,“会不会再遇见你?”“……我爱你……”这大概是我命运的惯性吧,比如忘却比存在更痛楚。
“我已命人将八哥与八嫂合葬。”十三看着我道,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你……”十三迟疑了一阵,我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