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悬疑经典小说-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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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上不停地有脑袋探进探出。他们都小小声声地跟他说话,叫他亚当斯先生。有的人口气特别婉转,好像已经确信那是个偏执狂。那些人自报家门,有的是医生,有的是酒店管理人员,还有一个是神父。
“为什么不进来好好谈谈呢?”那位神父轻声问他。
“没什么可谈的。”亚当斯说。
“那要不要我出去牵着你的手进来?”
“不管是你还是别人爬出窗子,我就跳下去。”亚当斯说。
“那你能不能把你的麻烦事跟我们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
“那我们怎么才能帮助你呢?”
“你们帮不了,走开。”
有那么一段时间,窗户上没有出现谁的脑袋。
后来探出一个警察的头,望着他好一阵子,然后用嘲讽的口气说:
“嗨,小子!”那警察说。
亚当斯抬头望着他,审视着他的脸。
“你想干什么?”他问。
“他们把我从楼下叫上来,说是这里有个家伙威胁要跳下去。你并不真的想跳下去吧?想跳吗?”
“是的。”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这人生来就喜欢做点不同凡响的事。”
“嘿,你还挺幽默。”那警察说,他把帽子往前压了压,坐在窗台上,“这我喜欢。要抽支烟吗?”
“不。”亚当斯说。
警察从口袋里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吐进阳光里,风很快就把烟吹散了。“这是个好日子呀,你说呢?”
“是个去死的好日子。”亚当斯抬头望着他说。
“你小子病得不轻呀。有家吗?”
“没有。你呢?”
“我搞到个老婆。”
“是吗?我没有。”
“那太可惜了。”
“是啊。”亚当斯说。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有个家。他想。事实上,就在昨天。他早上离开家去上班,凯伦站在门口对他说再见,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吻别。如今,他们的婚姻里是没有吻的,但她依然是他的太太,他也依然只爱她,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决不会跟她离婚,哪怕她说她很想离开他。随后他六点钟回到家,这时候,他就没有太太了,没有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只空荡荡的安眠药瓶子,那张字条和悄无声息的房间……凯伦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
她在他的枕边留下了那张字条。
字条写得很整洁,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说史蒂夫告诉她他不能跟她一道私奔。史蒂夫骗了她。字条写得那么直白,毫不隐讳,她提到史蒂夫时不作任何解释,因为他一定会明白的——就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很明白一样。他甚至有一次看见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卡巴雷(卡巴雷(cabaret)法语,有歌舞表演的餐厅。)里约会,所以对她来说,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告诉他,他们的婚姻已经完蛋了,很坦然地对他提到了史蒂夫。
那天夜里他走了出去,一直顺着大街走,走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早上醒来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就要去做一件此时他正在做的事情。他走到城市的这端,在这家酒店登记住宿,要了一间最顶层的房间,然后他明白接下来自然而然会发生什么事情。
下面的大街上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好奇的观望者,那警察正努力把人群往后赶,在他要往下跳的正下方清出一片空地。他看见消防队员支起了救命的帆布气垫,那气垫看上去像一块圆圆的黑蛋糕,中间还有一圈红色。但他知道那是无济于事的,救不了一个从二十六层楼上跳下去的人。想救他的那些人,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他,消防梯够不到这么高,头顶的屋檐也挡住了任何想救他的企图。
“这样做没有意义。”他抬头,看见窗户那边有个人说。
“那是你觉得没有意义。”亚当斯说。
“你瞧,我是个医生,我可以帮助你。”那人很诚恳地说。
“住哪个科室的病房呀?”
“不用住病房,亚当斯先生。我保证你不用住。”
“现在太晚了。”
“如果你跳下去了,那才叫晚。现在还有时间。”
“你最好还是走开,去照顾那些需要你的人,医生。我不需要你。”
医生的脸消失了。亚当斯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人群,他现在是多么与众不同呀,孤孤单单的,而下面那些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他们希望看见发生点什么事情,他心想,而房间里的那些家伙吵吵嚷嚷的,想找出什么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甚至听见他们歇斯底里地给自杀求救中心打电话。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上又出现了一张脸,盯着他。又是那位神父,那张愁容满面的圆脸。
“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神父问。
“不能。”他说。
“你现在想上来吗?”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神父。”
“我没浪费时间。”
“是的,你在浪费时间,我不想上去。”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走开,好自个儿想想?”
“这样最好。”
神父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下面的人群,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这点高度一点也不妨碍他,而他刚爬出窗户时,确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下面越是喧闹,他觉得自己跟大楼反而贴得越紧。
他心想,他们采取一些什么复杂的方式来救他呢?绳索,梯子,气垫,软椅子,他们会非常非常小心,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警察又出现了,亚当斯知道他一定会出现的,因为他比别人更有义务来救他,所以还会来再试一次。
“你瞧,亚当斯,”警察说,又坐在窗台上,显得很耐心,“你帮了我一个忙哎。”
“怎么说?”
“你瞧,通常我得待在下面指挥交通,可是现在因为你,我倒可以上来歇会儿了。”
“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
“那你就在这儿歇会儿吧,那些车子反正也动弹不了了。”
警察笑了起来,“是啊,”他说,“下面那伙人都盼着你往下跳呢,他们都盼着你呀。”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下面。
亚当斯看着他。“他们盼着我往下跳?”
“那当然了。他们都认定你会往下跳,都想亲眼看一看,你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亚当斯往下看,眼神扫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
警察说:“你在这里什么也听不见,可他们在下面都齐声喊着要你跳。”
“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他们站了一个下午,要是你不跳下去,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他们简直像一群饿狼。”亚当斯说。
“说得对。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生命让别人高兴呢?”警察望着亚当斯的脸,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对方的一丝犹豫。“让那帮人见鬼去吧。”
“也许你说得对。”亚当斯说。
“我当然是对的。”
亚当斯欠了欠身子,后背稍稍离开了墙壁,随后又靠了回去,双手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警察问。
“我觉得有点晕,你最好伸手扶我一把。”
警察看了看下面的大街,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了新闻摄影记者,照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这件事肯定会成为早报的头号新闻。
“行啊,”警察说,“抓紧了。”
下面的人群看见警察爬出窗户,站到窗台上,距离那个穿白衬衫的有麻烦的男人只有几步远,全都惊叫起来。他们看见警察慢慢地伸出手。
亚当斯也向警察伸出手。
“我知道你会上来的,”亚当斯说,“所以我选了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警察问,努力在狭窄的窗台上保持着自己的平衡。
“我不叫亚当斯,史蒂夫,凯伦是我太太,你知道她昨天晚上……”
警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他想往回抽身,但他的手被对方捉住了,随后就忽然往前栽倒,一头栽向发出一阵阵尖叫的人群。他最后意识到的就是,一只强壮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一直紧紧攥着他。
沈东子译
11.绝妙暴力
〔美国〕唐纳德·霍尼格
最可笑的是,在银行里,安格斯·门罗本来最不可能被卷入这场折磨人的、戏剧化的风波。他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类型——刚过五十,身材矮小,有点发福,头发灰白,品行端正,沉默寡言。他是个害羞的单身汉,没什么朋友,住在小镇那头的一个两间屋的房子里。
但是,看似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他,却跳动着一颗郁闷和不满的心。安格斯觉得自己从未受到世界的眷顾,也从未融进这个世界。因而,没有任何美好的、值得炫耀的回忆能让他在孤独中支撑下去。
每天早晨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他准会穿戴整齐得无可挑剔,像个幽灵似的,准时出现在银行的前门。他的帽子平整地戴在他的小脑袋上,那双小眼睛在银框眼镜下眨也不眨地瞪着。银行副经理打开大门,敷衍着朝他点点头。安格斯也随意向他点点头,再用尖刻的语调说上一句“早上好”,可在心里却痛苦地哼着同样的老话,你这只华而不实的猫头鹰。其他雇员都流水作业般地向他点头致意,他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员工更衣室,脱下他的帽子和衣服,把胳膊伸进他那棕黄色的工作服里,一本正经地扣上扣子。然后他走了出去,在九点的钟声刚好敲响的时候,坐在了第三个窗口后面的出纳员的位置上。副经理和善地露出他那口白牙,煞有介事地把门拉开,也不管门口有没有顾客光临。你以为英国国王会大驾光临啊,安格斯暗自在心里嘀咕。
这种平淡的生活从未发生过什么改变。在旁边的窗口站着卡莱尔,一个高大、英俊的滑头,用圆滑乖巧的字句向每一位迷人的女顾客献着殷勤。安格斯站起来,听见卡莱尔说的都是自己想说的东西,这些话刺痛了安格斯的神经,他紧紧咬着自己薄薄的嘴唇,把它们咬得发白。
后来,在某一天上午,快到十点的样子,生活骤然发生了变化。安格斯刚离开出纳室去倒水,正巧走过交易厅,看到有两个人从门边溜了进来,从身后把门关上。他们蛮横地大步走着,拉着脸,穿着长长的胶布雨衣,紧紧系在腰上的带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前后摆动。安格斯好奇地盯着他们,心里猛地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他希望他们真如他心里想象的。他们的到来会给这沉闷平静的气氛带来点儿什么——有一点刺激,也有一点不安。安格斯希望他们会干点儿什么。他们会抢劫银行,投掷炸弹,开枪射穿那毫无生气的、恼人的闹钟:他们会做点儿什么。
他们做了。
他们当中那个高个子男人把手悄悄伸进外衣,蓦地拔出一把枪来。他还没说话,整个银行就陷入了一片骚乱。一个女出纳员尖叫起来。副经理从他的办公桌边一跃而起——但一见那支火力强劲的点45口径自动手枪,便直挺挺地坐了回去。高个儿沿着窗边走着,开始发号施令,他的枪在每个人的眼前晃来晃去。矮个子男人负责看着几个顾客,把他们一起赶到墙边站着,这样外面的人就不会看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高个儿把他的费多拉帽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用一只大帆布包收钱。一切发生得那么仓促,那么神秘,简直像在做梦,一种兴奋弥漫、回旋在那惊恐的气氛里。
“你也过去!”安格斯突然听到那个矮个子男人在对他说话,并且发现已经跟他讲了第二遍了。这个发福的出纳员独自一人站在交易厅中间,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发生的一切,等着做出评判。他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好像期盼他能有点儿什么作为。
矮个儿拿着他那把点45口径自动手枪,气势汹汹地向他走去,黑色的枪管让安格斯觉得刺眼。
“站到那边去!”矮个儿命令道。
“我,听到了,”安格斯说道,但仍然一动不动,好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着了迷,像小孩儿一样茫然却出神地看着,一言不发。
“快点儿!”高个子叫着。他已经从出纳室走了出来,拿着那只硕大的帆布包,包口垂在一边,可也能看出里面装了一大笔钱。“把他带上,”高个儿说。
矮个儿从他的肩头投去困惑的一眼,然后,转向安格斯,把手枪顶在他柔软肥硕的肚皮上,安格斯倒抽一口冷气。
“出来,马克西,”矮个儿对安格斯说。“慢点儿,小心。”他跟在安格斯身后。
高个儿站在门边,向那些表情僵硬的人们发出警告:
“任何人都不得在十五分钟内说话——”他指着向他走来的安格斯,“——否则等着他的将是鲜花和哀悼。”说完,他用一个大胆而自信的姿势把门打开,走了出去,后面跟着犹豫不决的安格斯和那个矮个子男人,他那像钢铁般冷酷而坚硬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掠过在场的人们。
大楼前停着一辆车。他们向车走近,安格斯能听到发动机在引擎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