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君-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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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软糕,还有果脯。我看都挺新鲜的,便拿来和大家分享,恰好咱们几个也好久没聚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盒一盒的,哪会是顺路带回来,分明是王涵之挂记着儿子特意弄回来的。善解人意的柳容环顾着四周,伸出纤纤的手来:“那我便不客气了!嗯,果然是鲜甜可口呵……”
夏绯砂摇头:“我可是不爱吃甜的……”
“那便试试这个烧腊酥卷吧,不腻。”王雅竹顺势将一个小点放到他的面前。
几君这才都放松开来,纷纷伸手取了自己合心的小点,边吃边谈笑着,将这些点心和自己坎坷身世的联系抛诸脑后。
傍晚时分几人各自散去,宁昭颜回到北宫,浅叶即迎了上来:“主子们聊得可欢快?”
他轻轻道:“后宫里的人聚在一起了,大多是一个样子。不过这一群,倒也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主子的回答匪夷所思,似乎是答了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浅叶见他不再说话,便摸着脑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从前,年少得还有些懵懂时,他最是讨厌像这般和其他十君聚在一起。厌倦林寰尖锐的嗓音,惊惧莫平似笑非笑的冷面。谁最近得宠,其他人便奉承或针对他,光是强挤出来的笑颜,已经令得他面颊酸痛。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已经渐渐模糊,恍若隔世。是呵,确实是隔了一代的事情了……如今当初的这些同伴,叛的叛、抓的抓、亡的亡,只有文太君还在宫闱深处,清心幽处。而他呢?他依然站在浪尖上,依然是当初的身份,十君。天底下最尊荣的男子,也是被沦为笑柄多年的,两朝十君。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娘亲和家里人才狠了心要和他脱了关系吧?他在深宫里,尚且时刻都能接收到压不住的流言蜚语,身在朝堂的娘和姐姐,又怎会比他少受了去?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近床尾的柜子旁边,轻轻将它打开。空荡荡的柜子里只安静地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取了盒子放在桌上,咔嗒一声卸了面上的铜锁。缓缓掀开盒盖,就像是打开了他年少时分的光阴之门。
满盒的琳琅满目,有耳坠子、宝石镯子,也有白玉花簪,虽不是稀世珍宝,也可算是什么都齐了。他取出那些珠宝玩物细细抚摩,有些银器因为时间长了已经开始发黑,泛着黯淡的光泽。随着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被取出,一枚光润夺目、玉兰花模样的翡翠坠子,跃入了他的眼帘。
“颜儿,眼看你就要嫁进宫里去了,为娘的却不能为你准备什么体面的嫁妆,真真是无颜以对呵……这是我宁家的传家玉器之一,现在给你当了嫁妆。你把它带到宫里去,好歹也能压压别人的气焰。”
十四岁那年,他以如白雪般纯净柔美的气质,在选秀殿会上被当时的女皇相中,钦点入宫。那时候,他娘亲和姐姐都在朝为官,分别官拜正四品和从七品,是不大不小,刚刚够上朝资格的官员。他的入宫,是他们宁家全家的荣耀,因为如果他能得到圣宠,他一家里在朝堂的女人,便都可荣华富贵、平步青云了。
他犹记得,娘亲是如何叮咛嘱咐,让他在宫里谨言慎行,又珍而重之地目送着下人将丰厚的嫁妆抬到送亲的队伍里;他记得清晰,他出嫁那天,爹娘和姐姐,眼睛都有些微红……
他也曾经,是深得家人喜爱的孩子。
过了几年,他当上十君之后,他的娘和姐姐果然一路加官晋爵,一直做到了正二品。一个安妥的、令世人羡慕的归宿,一条令家人都富贵荣华的坦途,他以为,这一切便是他的最终使命。然天有不测风云,妻主被谋害了,他和其他十君一样,一夜之间便沦为了无根的草,风雨飘摇。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新女皇,他妻主的女儿,竟然在某一个风雪肆虐的夜晚,将他的身子强要了去……他不是非要苟且偷生,只是还记得临嫁时爹爹的嘱咐:“宫里的事情多复杂,无论遇到什么逆境,都要坚强地生活下去……”
他默默隐忍,那几年,比他在宫里的任何时候都难熬。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只是每每思家心切,便拿出这些嫁妆来,一遍又一遍想念爹娘给自己说过的话。他鼓励自己去坚持,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会泪流满面。
在她的强迫下,他又一次被封为了十君。只是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的是,荣耀变成了耻辱,欢乐成了笑柄,爹娘对他的疼爱也成了昨日的水,今天的冰。娘和姐姐都辞了官,从此远远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叫我如何接受和原谅?你已经不是宁家的子嗣,从此以后便不要再有书信往来了。”
娘的最后一封信,无疑将他打入了冰窟,周身冰凉。他们终究是误会了,可是他却百口莫辩。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出这样一封言辞决绝的信来呢?当最初的心碎到后来的麻木,在时间的洪流中,他开始找到了自己新的生存知道,无觉无痛、平平淡淡地生活着。
再后来的事情,已经不是用“出乎意料”可以形容。世事有千种面貌,一个假设也会有万种可能。他如今的妻主,最终成了他一生之中,从头至尾,唯一挚爱的人。这一切来得并不突然,他甚至可以分得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他又是从何时开始,对她关注,为她动容。
也许,这一切就是缘分,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姻缘。更大胆地假设,他的入宫,就是为了和她相遇……
是他太恬不知耻了。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果然是被风言风语说久了,脸皮子也愈发厚起来。入宫十几年,看多了勾心斗角的把戏,他有一种纵览大局、万事皆在心中了然的淡定。
只是思家呵……多少年了,还是无法断却这样的情结。怕是这一辈子也断不了吧?那再难见到的,梦中的亲人。
“主子,皇上驾到。”浅叶在门前通报,宁昭颜忙将摊了一桌的首饰收拢到盒子里。刚关上盒盖,苍蓝就精神奕奕地走了进来:“昭颜,陪我一起用晚膳吧。”
可不是那个冤家么?他明明独自一人默默缅怀着,她这个不知情的始作俑者,就这样事不关己地寻来了。
可他心里偏偏怪不起、也怨不起,也许,就是因为她每次都会在这样的时刻闯入他的世界,这样的巧合,是注定吧?
第一三四话 考验
浅叶通报后不久,苍蓝便只身一人走了进来,笑吟吟地:“昭颜,陪我用晚膳吧。”
宁昭颜只来得及将满桌的回忆一古脑儿塞回桌上的匣子里,便起身迎道:“蓝儿今天怎么这样好兴致,专程找我一同用膳?”
“被你看出来了,”苍蓝嘿嘿一笑,“刑部对那几个叛贼的审问已经结束了,过几日上朝,我就要将这事公告天下。这谋朝篡位的事,也就算真正告一段落了。”
宁昭颜心中有些黯淡的涩。那几个曾经与他共侍一妻,也可以算作是同伴的人,如今却落了个叛贼的罪名,沦为阶下囚了。
苍蓝说着,忽然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别致得有些醒目、却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盒子:“适才你在房里摆弄些什么呢?”
“只是一些饰物……是我当年进宫时,家人给的。”宁昭颜面上微红,视线有些不自然地飘过锦盒,话里的意思淡淡带过。
苍蓝看了看那盒子,沉默片刻,又浮上了一抹笑容:“那看完了没有?忙一天了,我觉得好饿,我饿了。”
她孩子撒娇般地融化着他的忧愁。他笑着翩然走过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让御厨加紧火力,快些将晚膳做好。”
苍蓝顺势抱住他的后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昭颜这是故意装糊涂?我是说,我、饿、了……”
她意有所指的暧昧言语,惹得他脸上顿时烧腾起来:“那……那也得,先用了晚膳,蓝儿总是心急火燎的……”
苍蓝满意他这般沉稳的大人作派中,偶尔端露出的羞涩,软香而温润的手掌还包裹着她的手,令她感觉平静。她故作恍然地点头:“昭颜说得也是,要单独相处,机会大把大把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浅叶,”那头,被她逗弄得有些窘迫的宁昭颜已经打开了房门,“交代御厨房快些做晚膳,皇上饿了。”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然平复了情绪,显得既温和又沉静:“蓝儿?去餐厅罢。”
苍蓝向着他走了几步。临出门口时,她顿住脚步回过头去,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桌子上。
空落落的红木雕花桌上,也只得这样一个方正正的盒子。带着神秘而孤绝的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
也就不过隔了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心意恳切感动了上天,多年以来思家情切的宁昭颜,居然真的收到了来自家里的音信:他的亲弟弟,宁莞痕入宫求见。
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娘和姐姐辞官归故里,和他断绝往来已经快七八年了。其间关于她们的音信,自然能从各处各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比如她们去了溪里这个小城市定居;比如姐姐以经商谋生,好像还干得很不错;又比如他这几年里多了几个侄女,几个侄子……
只是听闻,不能求证,更无法对面。只要遥遥知道她们过得不错,他便也算安心。
弟弟宁莞痕的突然来寻,他刹那狂喜,继而担忧:家里,怕是出什么变故了。
果不其然,七八年不见的弟弟才刚见了他的面,就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三哥,大姐出事了,求三哥救救她!”
一声“三哥”睽违多年。宁昭颜心中惊诧,却来不及感动。他略略颤抖地扶起宁莞痕,他最小的弟弟,顾不得将已经长大成人的他细细打量,也顾不上提那些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只急急接话:
“怎么回事?大姐出什么事了?她现下在哪儿?”
宁莞痕今年才十四岁。宁昭颜入宫那年他尚不懂事,只是在成长和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总也听爹娘或者他人说道过他这个惊世骇俗的三哥,他做的种种的一切,从而对他难辨爱恨。可如今真的见了面,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血缘里割不开的牵系就这样热烈地涌现出来,就好像此刻晶莹的泪水流出他的眼眶:“大姐她,她杀了人……可她真的不是有意的!溪里的县官将她抓、抓了起来,说要押往刑部送审。娘说,这一去,便是,凶多吉少呵!”
家中忽生变节,宁昭颜内心惊颤不已:“怎么会,怎么会……”须臾,他又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掏出绢帕为弟弟擦去脸上的泪,柔声安抚道:“小弟,你别急,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来龙去脉,你且告诉我听。是……是娘让你来找我的吗?”
宁莞痕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点点头道:“离开清云之后,我们一家人辗转住过好几个地方,可总是困陷在是非里……”他偷偷瞄了宁昭颜一眼,却见对方没什么可怕的表情,又继续道:“娘总是说要再搬、再搬,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就这样,我们全家人在溪里那个小地方住下了。大姐本来是做官的,后来就借着那点人脉做起了生意,来往于闵和柳国之间。有几年,我们的生活过得还不错。
但就在今年,溪里境内本来是我们家独揽的柳国锦缎生意,忽然杀出一个劲敌来。大姐一盘查,原来此人是溪里地方张员外的女儿,名叫张因。可能是眼红大姐吧,她也搞起了这盘生意,还以卑鄙的手段来竞争,大姐自然要还以颜色。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张因并不知道我们家是什么底细,所以出手是越来越阴狠。终于前两个月,两人在争吵时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大姐一怒之下用将她推倒在地,却不料她脑袋撞上了桌角,竟这样一命呜呼了!哎……眼看大姐就要被送去刑部了,娘唯有让我来找你,希望三哥向皇上求求情,帮大姐保住这条命……”
“虽然是大姐让她摔倒的,可是那张因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错手误杀而已,竟然要送到刑部审理?”宁昭颜一下就挑明了这件事其中的疑点所在。
宁莞痕对三哥的感觉,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自打第一眼看到温柔美丽的他,一身白衣飘飘沉静无暇,就绝非世人口中所说那般狐媚惑主、水性杨花的感觉。看他现在的容颜,谁能猜到他竟比自己大十几岁?皇上会喜欢他,怕是也并非没有道理的。
再者,他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他温和的言语抚慰,都令本来心中慌乱的自己在不自觉中平静了下来。三哥,真是个神奇的可人儿呵。
于是宁莞痕的语气也慢慢平静下来:“最初,娘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张因是员外的女儿,但员外虽然有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官儿。娘好歹曾经官拜二品,旧日里人脉总有些的,想多花点儿钱,当能把这件事摆平。
谁知道……那张员外家族也不简单,祖上曾经是前朝先皇的宠臣,家里黄马褂金烟斗的,什么都有,皇亲国戚就更甭提了……咱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溪里这么小的地方竟然藏着两只老虎,还把人家的独生女儿给害死了……张员外还不倾了全家来和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