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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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体弱,一向称病在家休息的四皇女一惊再惊,声声咳了血,慌得太医院的大夫们开始人人自危时,四皇女披着头发跑到自家母皇那里哭诉,自称体虚,且不说文才武略都不甚好,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又做什么要陷害太女,这分明是有人看她与众姊妹关系都好,意图一箭双雕。
就这时候,五皇女竟也散了衣襟,哭诉自责,说自己就不该请太女进府品茶,结果太女看上了自家侍子,好心送去倒惹了这一堆麻烦,又说那侍子本是六皇女送来给她的,不过自己不喜男色故而一直没碰过。
这六皇女尚年幼,但她的同胞姐姐三皇女却不年幼了,迅速就跳出来也开始抹泪,述说如何的不易,调查太女一案受了多少非议……
且不说后宫的君侍们如何随着这荒唐又严肃的案子盘算着心事,掐尖了声音跟着一起哭喊。
更不提皇女们打做一团皇帝一言不发之下,一干老臣新吏也跟着一起着急忙慌,上蹿下跳,保太女的,参太女的,告皇女的,劝皇帝的……
……
没有比夺嫡,比姐妹倪墙更让人觉得郁结却又无法可想的事情了。
一时间,兄弟成仇,姐妹倪墙。
便是一向超然事外看热闹的陈妤,也慢慢不好受起来。
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何况如今是煮豆燃萁,她虽无意,却已经涉局其中。
终于有一日,女帝又独留了陈妤一人伴驾,却板了脸问:“我听人说,太女一案事发前夜,你恶梦而醒?你有个好妹妹来告诉朕,说你这是做了亏心事,半夜鬼敲门。”
缘起(八)
眼看就要到晌午,管事太监开始焦躁。
皇帝在和陈妤说话,严令不许打扰,可是用膳的时间也快到了。
终于忍不住,她踮着脚悄悄把耳朵贴到门上,想要探听点动静。
一阵静默。
而后忽然传出杯子被砸碎的声音,和着皇帝愤怒的大喊:“你这个逆子,混账!”
……
当今皇帝共有七个女儿十二个儿子。很庞大的数字,但若考虑到后宫共有一个凤后两个贵君外加无数侍君,侍过夜记录在册的共约百人……似乎就也算不得什么了。
十二个儿子,前九个都已出嫁,还余下了三个,日日守在深宫之中,勾心斗角聊以消遣。
七个女儿,除了六皇女、七皇女尚且年幼,余下的在朝中都有职位——厄,二皇女似乎稍稍例外些,虽然受宠得紧,但领的居然是礼部的闲职。
陈妤自己要的那个位置,原也只为了表明自己的毫无野心。
但是,又是谁说,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她想要表达自己毫无大志,未必看在她人眼中就不是别有用心。伴君如虎,只为皇帝心中永远不会沉睡的怀疑猜忌。
即便是最受宠爱信任的那一个,陈妤似乎终于也还是有在众人面前被羞辱的那一天。罪名莫名其妙,仅一句“君前失仪”,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年……对于她的处罚圣旨一下,震动了整个朝堂。
陈妤一如既往带着微笑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抑郁不满,然而背影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低沉萧索。
太女沉吟半晌,三皇女一夜未眠,四皇女搂着新纳的侍君喝了一夜的酒,大皇子又和驸马闹了别扭,十一皇子罚了十皇子的宫侍掌嘴,皇帝的风寒才好却又似乎染了咳喘……种种一切,似乎都和捧着圣旨迈出宫门的陈妤无关了。
如无意外,未来的半年,她将仅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之中,与世隔绝。
她自己的府邸啊……
……
陈妤的府邸中,正一阵鸡飞狗跳。
原本她走前与苏辰等人打过招呼,大约要到晚上才回。苏辰自然开心得准备活泛一下新婚来压抑了两天的筋骨,穿了短衫就跑去后院练剑练了一上午。可现在事发突然,陈妤又遣了跟随的人去报信,说是因为种种缘故不大如意,马上就得回了,这让苏辰不由有些傻眼。
满身难闻的汗水,不合适的衣服,未上装的面容……哦,天啊,还有颇有几分凌乱扎得很敷衍的头发……苏辰愕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处于一种毫无准备不合规矩的状态。
很奇怪的,尽管陈妤从没有怎么特别难为过苏辰,他却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依照印象中的陈妤的骄纵,自己大概会成为一个出气筒。他总是谨言慎行,尽力让自己不要触犯自己的妻子,而这一回……他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否能在陈妤回家之前收拾好自己的一切,更加不确定陈妤回来会不会因为朝堂失意而用自己发泄怒火。
总之,由于以上种种缘故,苏辰自从得了陈妤被罚的消息,就开始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他身边的一个小侍子桂心一面为他梳头,一面悄声安慰他:“正君不要太担心。主子被罚也不过因为三件事而已,先是婚嫁的事儿陛下就不很满意,二来前不久夜里做噩梦的事儿也不知怎么传出去被陛下知道了难免更疑心,三来主子脾气又犟得很,这才愈发被罚的重了……不过母女之间能有什么仇,过几日陛下自然就心软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苏辰迷迷糊糊地听着,含糊地应着声,心底很有几分感激这个被陈妤拨过来伺候的桂心的体贴。
桂心缓缓说着,手下功夫也不含糊,只一小会儿,就把苏辰趁着陈妤不在而草草扎起混事的头发重新打理好,盘了高髻簪了金银。而后他拍拍手,微笑着看了看说:“很不错呢,正君现在可以去前厅等主子回来了。”
苏辰点点头。
桂心又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说起来,主子和太女关系不太好,正君还是尽量别提太女。”
苏辰微微一怔,眼中却多了一抹晦暗。
缘起(九)
猜的到么?
满身萧索地步入府门的陈妤,就在府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忽然精神抖擞,眼角眉梢都充满了笑意。
她大步流星地向着前厅走去,一面用扇子焦躁地敲着自己的手心,一面询问身边的老管家:“正君今天怎么样?都用过午饭了么?”
很多人都觉得,陈妤第一次被罚,一定会不安并难过很久。可对陈妤来讲,这传说中的闭门思过半年实际上等于不带薪的假期仨月再加带薪假仨月,对于新婚燕尔亟待与丈夫搞好关系而很缺时间的她来说,欢迎还来不及。因此,陈妤的心情很好——如果现在在皇宫里,正被自己女儿气得吃不下饭的皇帝知道陈妤被罚后的心情居然很好,估计会暴怒地冲到这王府里来打陈妤屁股。
老管家也意识到了陈妤的心情似乎和别人的猜测不符,颇有几分纳闷,疑虑着竟然答非所问了:“主子,听人说您和陛下说该废了太女,惹得陛下大怒?”
陈妤的脚步停了下来,笑容也渐渐被敛起:“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主子这样说我就惶恐了,实在是大家都这么说我才偶然听见。”老家弯着腰,赔笑。
陈妤看着一脸“惶恐”的管家,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我的大管家,你是管家,不是大家,大家可以这么说,不是你也可以这么说,明白么?”
老管家是自陈妤出宫建府,便跟在陈妤身边伺候的,早已熟悉自己主子的性子。此时她听了陈妤的话,直起了腰,笑应:“是。”
陈妤脚下却改了方向,绕过苏辰应在的正厅向书房走去。
“管家,你去告诉正君,我去书房了,让他自己吃饭,再让把饭也给我送到书房。”
管家看着陈妤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辨。
……
苏辰得了管家的传话,却没有自己吃饭,胡思乱想让他已经倒尽了胃口。
迟疑再三,他拎了食盒,决定自己去给陈妤送饭。——不管陈妤是否喜欢自己,他觉得,念着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被半分苛待,还是应该尽力做到身为人夫当做到的事情的。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得到一声“进来”,便低头推门而入。
第一眼,看见的是堆满了书的地面,堆满了书的书桌,堆满了书的书架。
他艰难地在书与书之间寻找空隙,惦着脚进入,放柔了声音说:“妻主,用膳吧。”
而后他没有听到回应,就有些好奇地抬头张望,正对上陈妤充满了打量的目光。
陈妤最初是惊奇的。
她看见一个顶着金灿灿各种首饰的脑袋,一时间竟想不出这会是谁。
待人开口,那低沉柔和的声音,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想到会是苏辰。她以为苏辰只会和前几日一样,努力躲得她远远的,却没想到他也会有自己这般凑上来的时候。
她有些惊喜,可这些惊喜又在苏辰抬头的一刹那全都变成了一种被囧的呆滞。
许多许多年前,陈妤曾经见过一个字:槑。这字原本的含义不提,只看字形,完全可以描述陈妤现在的状态。
苏辰脸上的妆容和曾经的素面朝天大不相同:被粉扑得雪白的脸,描得浓黑的眉,眼角挑了两抹绯色,唇中点了一点朱红。一头乌发高高盘起,上面又堆叠了不知多少假发,缀了多少饰物,金色的步摇垂下,在他的耳畔一晃一晃,直晃得陈妤眼晕。
陈妤以为自己十分幸运,娶了这个女尊世界唯一一个不太“人妖”的男人,却不想,这个男人如今居然也开始涂脂抹粉了?而且还居然涂成这副模样——她的内心开始哀号,因而不由自主地盯着苏辰,用一种不自知的挑剔盯着,直到苏辰因为不安而向后退了小半步,再反应过来,开口问:“谁给你梳的发上的妆?”
苏辰被盯得正紧张,紧张之下倒豆子一般诚实地回答:“是桂心。他说最近都城的贵夫们都流行这样的装扮,妻主应该也会喜欢。”
陈妤“哦”了一声,伸手把桌子上面堆的书抱起放到地上,示意苏辰把饭菜摆出来。
苏辰摆好饭菜,看着陈妤坐下要吃,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妻主……和太女关系不好?”
陈妤放下筷子,看看他又迅速转开了目光:“谁说的?”
苏辰努力想让自己镇静,开口却因为陈妤猛然阴沉的脸色而磕磕巴巴地:“不、不是……我是说,太、太女是国之基、基础,是未来之君,我,我想说……”
陈妤的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一些,她打断苏辰的话,再次问:“我问你,是谁说的?”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搭理,只提高了声音说自己好不容易打起勇气准备好的话:“妻主,您为臣,太女为君。一日不被废,太女就一日是君,您怎么可以说君的不是还劝陛下废太女?不臣之心不可有啊……”
“闭嘴!”陈妤压低了声音呵斥着,站起了身。
苏辰却握紧了拳,他的声音更加流畅了:“我是嫁给了你,我是随你摆布,可在那之前我也是个将军,我也知道忠君报国,我也知道礼义廉耻,怎可因为一己私利,就去扰乱朝纲?太女本也无过,您若只为夺嫡就构陷太女殿下未免……”
“滚出去!”陈妤喊。她看着苏辰那张花花绿绿的脸,忽然抑制不住地感觉到了愤怒。
缘起(十)
管过家的人都知道,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人家,柴米油盐酱醋茶外加七姑八婆九大爷的亲戚以及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如果都要一一照顾到,这家是十分不好管的。
一个小家不好管,一个巨大的王府就更难管。什么礼可以收,什么礼要婉拒,什么人要冷待,什么人要巴结,手下的仆人们谁和谁有个什么关系谁和谁又有了龌龊……这些之外,还一定要管好主子的大小琐事,想主子所想到的想不到的,做主子要求的乃至没来得及要求的。
陈妤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任性并且糊涂的,是因为她有两个强有力的倚仗。一是她那天下至尊的把她宠如珍宝的皇帝母亲,二就是她府里那八面玲珑任劳任怨的老管家。
老管家姓李,叫李冉,无子无女,一直忠心耿耿。私心来讲,她挺喜欢自己这个年纪不大,平时总是露出几分孩子性儿的主子,难免就更用心一些。再加上陈妤本身的性子也和人不同,不是那般死咬着身份地位的人,平日里对管家也是很亲近的,于是自然就让管家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揽了该管的不该管的事儿。
此时此刻,见了入府三日都情愿绕着陈妤走,每次见面都如上刑一般的苏辰居然盛装打扮着自己去给陈妤送饭这等诡异事实,管家实在不放心。她跟在苏辰身后一直跟到距书房几丈处的拐角,不想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陈妤一声带了怒气的:“滚出去!”
管家探头,正看见苏辰摔门而出。
犹豫一下,管家正要迎上去问个究竟,却又看见书房的门被从内打开,陈妤追了出来。
陈妤抓住了苏辰的手,却又被甩开。
再抓,再被甩。
陈妤一把抱住苏辰,苏辰一下脸红到了耳朵。
管家一下子放心了,转身哼着歌放心的走了。啊,原来只是小夫妻闹小别扭,其实还是恩爱着呢——管家想。
嘿嘿,如果你也这么想,那就和管家一样大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