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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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里又有一袭白影矫捷掠过，长袖一拂，手一抄，拿住那只近在刘备眉睫的铁圈。
孙尚香惊魂甫定，眨一眨眼，只见自己的铁圈挂在了一枝红玉杖上，缓慢旋转。
“公瑾哥哥！”她欣喜的喊道。
那边刘备尚未晃过神，兀自四肢僵硬、两眼发直。
张飞关羽嗓音都变了，颤声道：“大哥，你没事吧？”
诸葛亮也大汗小汗出了好几身，关切的道：“主公？”
赵云抱拳道：“子龙救驾来迟，令主公受惊，请主公降罪！”
刘备伸手摸了摸脑门，感慨良深的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赵云和蔼一笑，道：“子龙救了寡人性命，何罪之有？”
关羽长身一拜，低着头道：“大哥，弟弟对不住你！”
刘备道：“二弟无需耿耿于怀，刀剑本无眼。”
他指了指赵云手里的大铁圈，道：“子龙，你去把这兵器还给公主殿下吧。”
赵云道：“是，主公。”转身走到孙尚香面前，双手奉上铁圈。
孙尚香接了兵器，什么话也未说，却猛抬一臂，铁圈的刀口直通通刮向赵云脸庞。
“镪”，金玉相击，铁圈被周瑜的红玉杖硬生生格在了中途。
孙尚香皓腕微酸，竖着眉毛道：“公瑾哥哥老是护着这小混蛋！”
周瑜牵过赵云之手，稍一提气，足下生风，二人一同往后飘退了两丈距离。孙尚香再要偷袭，却是力不能及了。
“尚香大人手下留情。”周瑜苦笑道。
大乔拉了孙尚香胳膊，道：“我们今日造次已多，赶快回宫去吧，免得大王责备。”
孙尚香道：“大事还没了结，本小姐怎可就此回宫！”
张飞喳喳叫道：“很好！现在子龙老弟也回来了，人都齐了，不如将事情彻底讲清楚！”
赵云茫然的看着众人，道：“发生何事了？”霍然察觉刘备半边脸红肿得厉害，讶异道：“主公，您的脸……”
关羽颇有愠色的道：“还不是你招来的祸事！”
刘备心宽气和的摆摆手：“小事而已，莫再追究。”款步踱至孙尚香跟前，道：“子龙早先如有得罪殿下之处，而今就当扯平了吧？”
孙尚香抱着双臂，傲然道：“不行！”
刘备道：“为何不行？”
孙尚香道：“我打了你，这是你我间的私怨，大不了你还我一巴掌。但我绝不放过赵云！”
张飞忍不住问道：“你与子龙老弟有啥子深仇大恨啊？”
孙尚香道：“你好差的记性。本小姐不是说过了吗？赵云败坏我建邺城民风！”
刘备笑道：“我也与公主殿下说过，子龙不是这种人。”
孙尚香冷哼道：“他是不是这种人，你干嘛不去问问他？”
刘备道：“我不用问，因为我相信子龙。”
赵云闻言，感激于心。
孙尚香嘴角一撇，道：“你不问，那本小姐帮你问！”她上前几步，两眼瞪着赵云，道：“你昨天午后是不是与公瑾哥哥一块儿经过城北大街？”
赵云不知道建邺城各街名号，一时倒是给问了住。
周瑜替他答道：“不错，我们是经过那里的。”
孙尚香又问赵云：“你可在那街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目光犀利，充满了愤恨与怨毒，死死盯着赵云。
赵云仔细回忆昨日街上种种情形，恍然间，脸腮一红，如泛桃花。
张飞迫不及待的问道：“子龙老弟，你到底说了啥？俺们洗耳恭听！”他似乎对此极有兴趣。
赵云望着同样脸红的周瑜，讷讷的张不了口。但两人的手却越握越紧。
张飞催促道：“你快讲啊！”他最讨厌被人吊胃口。
赵云小声问周瑜：“我……我要不要说啊？”
周瑜垂着美眸笑，神光迷离醉人，道：“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说了，此际却不敢了么？”
赵云也笑了一笑，抬起首，与众人朗声宣道：“我昨日对公瑾说，‘你是我的人’。”顿了顿，重又望着周瑜，再说了遍：“你是我的人。”嗓音温柔，话意坚决，海誓山盟、生死之约，不过如是。
周瑜脸颊更红，笑容愈美，满园春暖花开，莫可与此争艳。
刘备关羽张飞，尽皆呆若木鸡。诸葛亮“噗哧”喷笑。
孙尚香嗔道：“好家伙，亏你有胆子承认！”
赵云一向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刘备深吸一气，道：“子龙只说了这五个字，不至于败坏建邺城民风吧？”
孙尚香道：“怎不至于！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此事，王宫里也传得沸沸扬扬！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她想不出其他确切的措辞来责骂赵云，只好连着道“成何体统”。
诸葛亮拂扇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大人即使把子龙绑回去砍头也没用哩。须知世上最难堵的口子，正是人的嘴巴啊。”
孙尚香冷冷一笑，道：“这简单，本小姐已有妙计！”
诸葛亮道：“哦？未知孙尚香大人有何妙计？”
孙尚香伸手指着赵云，道：“我要这小子站到建邺城城门上，大喊三声‘我赵子龙昨日乃傻子说疯话’！”
诸葛亮拼命咬嘴唇，唯恐自己忍俊不禁，笑成一个傻子。
赵云一脸肃容，道：“我赵子龙从不说疯话。我说公瑾是我的人，完全出自肺腑，何况他确确实实就是我的人。”经前夜深谈，赵云心中光风霁月、再无疑窦，今日纵要他断颈沥血、死无全尸，他也会斩钉截铁的说：“公瑾就是我的人！”
孙尚香跺脚道：“你小子怎恁的厚颜无耻！公瑾哥哥是我们孙家的人，几时成你的人了！他一辈子都是我们孙家的人！”
赵云庄严郑重的道：“不，公瑾只是你们吴国的重臣，并非你们的人。公瑾是我赵子龙的人。”
赵云平日最不擅与人争辩，也不喜欢与人争辩，但此刻事关周瑜归属、干系重大，他不得不一反常态、据理力争。而最难得的是，他虽脸带红晕、很不好意思，言辞却有条不紊、理直气壮！
诸葛亮心下赞叹：“我素以为子龙口笨舌拙，不想他一着认真，竟有此等辩才！”
关羽则在掏耳朵，好像“你的人”“我的人”“你们的人”“孙家的人”这些字眼给他增添了许多耳屎。
孙尚香把目光移投向周瑜，道：“公瑾哥哥你自己讲！你究竟是谁的人！”
大乔轻按她手，道：“算了，尚香妹妹，不要逼公瑾。”
孙尚香执拗道：“我就要公瑾哥哥亲口讲明白！我不信公瑾哥哥会忘记我大哥、移情别恋！”
张飞头也大了，沉吟道：“怎么搞得，忒也复杂了罢……周瑜果然是个祸水……”
周瑜浅叹一气，缓缓说道：“公瑾与伯符兄手足情笃、今生莫忘，伯符兄永是公瑾最为敬重之人。公瑾也当竭诚竭力，辅佐吴王、保护尚香大人。”
孙尚香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须臾之后，眼眶抖动，两行晶泪泉水般涌出。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大哥那么的……那么的惦记你，临死前还那样牵挂着你……你……你好生的负心……”孙尚香掩面泣道。
她之前飞扬跋扈的，现下一哭，真显得异常娇美柔弱。
其他人俱是窘了。
大乔忙安慰道：“尚香妹妹别哭了……别哭了……你是女中豪杰，不好轻易弹泪的……”
孙尚香哭得更凶，抽抽噎噎道：“我为我……死去的大哥……哭，大哥……大哥他真可怜……”
周瑜眼瞅着梨花带雨的孙尚香，心中极不是滋味。
但他又能怎办？他一生都在为别人绸缪打算，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到头却不可为自己打算一次？
正愁思之际，美眸中忽然映起赵云俊俏坚韧的脸容。赵云双眼含情，脉脉的温柔深如海水。
这双纯真明净的眼眸，周瑜忍心舍弃？
“我是个很任性的人，不是吗？”周瑜淡淡一笑。
赵云轻轻拥他入怀，道：“我也是个很自私的人。”
孙尚香啼哭不止，刘备递了条丝巾给她，道：“唉，情情爱爱这种事，旁人原是勉强不来的。孙将军心爱着周瑜大人，周瑜大人却心爱着子龙，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感情不可强买强卖啊。”
孙尚香拿了丝巾，擦了擦泪水，道：“你……你懂什么！少在本小姐面前充老夫子！”
刘备温笑道：“岂敢，岂敢。可是呢，我始终比公主殿下年长好多岁，所见人情冷暖也比公主殿下多了那么一些。依我愚见，待有朝一日，公主殿下遇到了自己心爱之人，或许就能理解周瑜大人了。”
孙尚香今年刚满十八岁，平时痴迷武学、性爽贪玩，确是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她见刘备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说话语气谦卑诚恳，而且之前误打了他一巴掌，他却毫不计较，心中自有一分感动，将信将疑的听取了他的劝言。
她将嫩脸上的泪痕抹干，把丝巾还给刘备，道：“多谢你。”
刘备笑微微的道：“公主殿下客气了。”伸手去接。
便在此时，一道银光箭也似的飞了过来。
赵云叫道：“主公当心！”同时纵身一跃，右拳击出。
只听“噗”、“玎”两声，赵云纯白的袖口多了一条红线，地面一朵梅花银灿生光。
这个季节是没有梅花的。这也不是一朵真的梅花。
看到这朵梅花，周瑜脸色大变，孙尚香和大乔亦冷不丁全身一颤。
“子龙！”周瑜抢到赵云身旁，一把抓起他右手。
赵云手背上的伤口在滴血，血液鲜红夺目。周瑜略是展颜，道：“幸好镖上无毒……”
刘备吩咐亲兵道：“快去取药！”
关羽张飞已冲到了门外，大骂：“哪个畜生！找死！”
街上但有来往布衣百姓。
“妈的！溜得恁快！”张飞一拳打中门框，门楣震落。
孙尚香拾起梅花镖，放于手心，呈给大乔细察。
大乔点了点头，道：“尚香妹妹并没看错……”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若乎泛起了一层薄雾。
孙尚香又把梅花镖捧给周瑜。周瑜一边帮赵云包扎伤口，一边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进宫面见主公。”
一枚小小的梅花镖，为何能令周瑜等人如此紧张？
难道这花镖大有来头、抑或蕴藏着甚么玄机？
诸葛亮脑中想着这些疑问，一顿大鱼大虾的午饭，吃得并不踏实。
“一定是刺客！”张飞拍案道，“俺想来想去，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关羽啜了口黄酒，道：“这还用得着想来想去么？谁都知道那是刺客啊。”
张飞道：“胆大包天的刺客，竟当着俺们的面暗算大哥！这等目中无人，俺下次定要挖出他眼珠！”
关羽脸色凝重，道：“那刺客挺有两下子的。”
张飞不服，道：“有两下子？哪两下子？”
关羽道：“出手很快，逃跑也很快。”
张飞哑然。他不得不承认那刺客真有这么两下子。
刘备似叹非叹的道：“出手快，则可趁人不备、致人死地，逃跑快，又能全身而退。这个刺客了不得啊。”话至此处，两道慈祥目光转向赵云，道：“幸好子龙的反应更快，为寡人消去一场灾祸。”
赵云双眼盯着自己右手，神游物外，心无旁骛，刘备与他说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
诸葛亮戳了戳他腰，他身躯哆嗦了一下，恍恍惚惚道：“孔明先生怎么了？”
诸葛亮压着嗓门道：“什么怎么了？主公在跟你讲话呢。”
赵云错愕，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刘备。
刘备也不恼他失态，反而一脸关心的问道：“子龙一直看着伤口，可是伤情有异？”
赵云急忙摇首，答道：“没有！多谢主公恩恤！”
关羽呵呵笑道：“子龙乃是‘亡魂之将’，多年纵横沙场、披荆斩棘，什么大伤小伤没挨过？这次只区区蹭破点皮肉，毛毛雨么！”
张飞却不同意关羽的说法，道：“但是子龙老弟真的一直在看伤口啊，可见伤得并不轻。”
刘备皱眉道：“子龙，你千万别对寡人隐瞒伤情啊。”
赵云抱拳一揖，道：“子龙不敢隐瞒主公。子龙之伤，确实无碍。”
张飞道：“那你老看着右手做啥？”
赵云倏然脸红，道：“没……没啥……”
张飞追问：“真没啥？”
赵云稍低下头，道：“真没啥……”
张飞不信，还要再问。
关羽不耐烦的道：“子龙爱看哪里看哪里，三弟何须刨根究底？你有这辰光，倒不如琢磨琢磨那刺客的来路。”
张飞觉关羽言之有理，扒了两口饭，开始思索刺客之事。
赵云长松一气，双眼又盯住了自己右手。
他右手背上的伤口已被一条白色绫绢包裹，他专心看着的当然不是伤口。
“美周郎奇人也！”诸葛亮轻声笑道，“绑个蝴蝶结都绑得这么雅致！跟活蝴蝶没两样么！”
赵云脸更红了，手微微一动，“蝴蝶”双翼上下浮颤，翩然欲飞。
诸葛亮道：“下回见到他，你不妨再叫他帮你绣些花纹上去。花蝴蝶比白蝴蝶好看。”
赵云诧讶道：“公瑾男人大丈夫，怎会绣花呢？”
诸葛亮笑道：“我也不知他会不会绣花，不过你可以尝试着问问啊，说不定他还能为你绣一条龙哩！”
赵云默默一笑：“公瑾的手确很灵巧。”
他不禁想到了周瑜教他的剥虾技法，于是从盘中拈起一只大虾。
“那刺客八成是风骚男人派来的！”张飞遽然吼道，几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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