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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翡冷翠-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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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画的?”乌掌柜一副好笑的样子,“你到城隍庙,花五角铜钿,随便请个蹩脚画师就可以给你描出一幅像模像样的《仙子渔夫图》。用不着上我这里讨,亏了。”
 
“那……”
 
“那些老爷少爷公子哥儿,求的是收藏,找不到原画,退而求其次要幅精致逼真的赝图。请个专业的临摹古画的师傅,多花几大洋也无所谓,讲的就是附庸风雅。今年流行的就是这个。”
 
“既然他们没见过原画,怎么能够画出逼真的赝图?”
 
乌掌柜嘿嘿一笑,凑近柳碧瑶问道:“你认为呢?”
 
柳碧瑶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里的学问就深了。这临摹造假可不是近一两年才出现的,这是老祖宗的传统。真品一问世,就有赝品相随。比如唐代的画,唐宋元明清各朝都有临摹的,越传越广,真假难辨。可真品就那么一幅,你钻研得再深,也蒙蔽不了。”
 
“如果真品传到后来,只剩一半了……”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真是太可惜了……”柳碧瑶支着脸颊,手指在柜面上画着圈儿,她越想越糊涂,画真假难辨,又不能随便拿出来请人鉴定。她再问:“掌柜,你见过真的《仙子渔夫图》吗?”
 
“没有。”
 
“这幅画很值钱吗?”
 
“我说过,要的人多了,再不值钱的东西都能抬高身价。有人求其财值,有人要其……”话戛然而止。
 
柳碧瑶耳尖听出意味,“这画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乌泽声背过身,灰白的长褂盖过黑布鞋,背影清瘦见骨。碾茶声清紧如敲玉,辗转地送到柳碧瑶耳边。半晌,乌掌柜才吐出句话:“不知道。”
 
柳碧瑶提问的饱满热情丝毫不见减弱,她还想问什么。乌泽声返身,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笑得剥筋见骨,“那个半洋人托你问的?”
 
柳碧瑶的脸红了,否认道:“没有,是我自己想知道。”
 
她不喜欢乌掌柜叫溥伦“半洋人”,他明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一起喝过酒。段家的人好像不怎么喜欢溥伦,比如段睿,乌掌柜。当然,除了段依玲。
 
乌泽声从柳碧瑶的表情中琢磨出了什么,这毕竟还是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年龄啊!他轻叹口气,反而语重心长起来,“他人闲事莫多管。”
 
柳碧瑶挺倔地顶了句,“这又不是闲事!”
 
那晚,溥伦送她回家。夜色深浓,段家门口的煤油灯火焰幽蓝。他浓密眼睫下星眸深邃,似含情态般漾起令人感动的深浓笑意。他对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柳碧瑶是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的。
 
乌泽声甩甩算盘,“他就是个洋人!”
 
柳碧瑶顶道:“他不是。”
 
乌泽声斜睨一眼柳碧瑶,笑道:“小姑娘知道什么。这人是哪里人,最重要的是看他在哪里长大的。我和他谈过话,了解。”
 
“他妈妈不是洋人。”
 
“那只能说,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和他无甚关系。”乌泽声正色道,“来店里要画的西洋人还少吗?他们没什么区别!这画落在谁手里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落在洋人手里。西洋人,也包括东洋人。”
 
他是为了他的母亲。柳碧瑶拧着眉毛,敲得柜面咚咚响,却不说一句话。
 
乌泽声摆弄好一碗茶,笑容平缓漾开,低低地说道:“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租界的督察长……”
 
阳光慵懒地斜穿过巷口,柳碧瑶拎着空饭匣出了古董店。乌掌柜这里怕是套不出什么来了。她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空,风卷过云端,白云魔幻似的流向苍穹的另一方,夏日心情本应是狂放的。
 
忽然想起还有活等着她去忙,柳碧瑶飞快地跑起来,跑出巷口,敏捷地穿过车流人流,身后鸣响一两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
第48节:此情飘洒(3)
日渐转西,弄堂里唱响尖锐的弹词,歌声沿着拖长的日影拉开声线。从楼上看去,城西夹墙里的榴花,像是燃起的一簇火焰,烈日下绽开胭脂般浓艳的花萼。过往的人潮依旧稠密,等到日影沉西夜色起伏时,所有的浮躁才能随清夜渐渐沉淀。
 
一天的活计终于忙完了,阁楼里很安静,柳碧瑶坐在镜前梳着自己的长发。头发被风轻轻撩起,光滑的镜面呈现出她的面容。柳碧瑶把着镜框,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容貌。
 
两道眉毛弯弯,眼波微漾,双颊很自然地透着红,嘴角不笑也是微微翘着的。垂落的发丝添了几许慵懒和妩媚。柳碧瑶故意做了个柔曼的手势,侧着脑袋,手指缓缓穿过发间,看曼妙风情轻裹上肌肤,波光流转间多了一层暧昧的诱惑……
 
她嘻嘻地笑了,把头发拢到后面,熟练地扎好辫子。
 
暮云烧红,过往的行人车辆都镀上了层厚密的金色。柳碧瑶趴在窗口,看车流交织的路口,期盼能在这里见到他。
 
晚风穿过密密叠叠的梧桐叶,溥伦的身影很准时地出现在路口。风吹动他的黑发,发丝与衣摆和风轻摇。
 
“哎——”柳碧瑶朝他招招手。
 
溥伦听到了。隔着被梧桐叶剪碎的晚霞,流金的阁楼窗户,风灌进柳碧瑶的袖口。鼓荡的纱帘旁,她的笑容比晓日还明亮。
 
快乐的情绪是很容易被感染的,溥伦挥挥手,回应她的笑容。桐叶翻飞,晚霞欲燃,柳碧瑶欢快的身影掠过阁楼通梯,穿过葱翠的园子,飞似的来到大门前。
 
她站在门前,拢拢耳旁零落的发丝,舔舔唇。一只小雀啁啾着隐入浓稠的枝梢,暮色掺进风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段家的老佣一身干净的白丝凉衣,从内堂出来,朝柳碧瑶示意有人找她。老佣向后门撅撅嘴,连带头的微转,面色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意思是那乡下人在后门等着。
 
溥伦在前门,谁又在这个时候来找她?柳碧瑶转到后门。
 
清漆斑驳的门外,夕阳照出一个青黑的影子。老汉的黑布鞋布满灰尘,看得出他赶了远路,开襟衣摆缝了个大白补丁。天气热,脱下的外裳扎在腰间。柳碧瑶明白了老佣的淡漠,认为是她的乡下亲戚找上门来了。可柳碧瑶不认识他。
 
老汉浑浊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柳碧瑶,半天才说了一句乡音浓厚的话,“都长这么大了……”
 
“你是谁?”
 
“我是你隔壁家的柳伯啊,孩子。”老汉的话音有些莫名的战栗,眼里现了泪花,“回家看看吧……”
 
第二天天未亮,一辆洋车磕磕碰碰地碾过柳家村的田埂。一朝膏雨洗净水田,稻苗初抽穗花,远处一湾如镜浅水,青灰的天地间点缀几尾鹭鸭。
 
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几年时光如逝水,潺湲地敲响故人幽梦。柳碧瑶没睡好,眼圈泛了青。薄薄的晨雾涌进车内,她觉得冷。看着比记忆里狭窄许多的小径在车轮下铺延,沉滞的感觉一下聚积于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柳伯没说多少话就走了,说是找了她很多年。娘死了,柳保也死了。柳碧瑶有一刹那的怔忡,眼底发涩却涌不上泪水,这个狠心把女儿卖掉、把妻子逼死的男人是死是活与她何干?心里空得发疼,柳碧瑶想,哭吧,或许掉几滴眼泪,迷惑人的悲伤又会随风飘远,就当无所用心地做了一场清梦。
 
溥伦同她一起回柳家村,他说有车,可以自由接送。晨雾薄凉如水,他也没睡好。柳碧瑶靠着车窗,眼神沉溺哀怨。她侧脸对着他,乌亮的发辫垂到胸前,带点儿幽怨的安静。溥伦把外套盖在她的肩上。
 
到了石皮弄,那座熟悉的土房毫无遮掩地映入柳碧瑶的眼里。低矮,阴暗,向天草蹿出瓦隙,在风中摇摆着柔嫩蓬松的身子。小墙土块疏松,阴湿处爬满翠色秋藓。推门进了里屋,潮湿的味道无可避免地钻入鼻腔。缺了几块瓦的屋檐,光线直入屋内,那张被大烟熏得发黑的破损木床,静静地摆在墙根。
 
早年身世如风里烛,即使残泪滚滚,火光焚灭,那缕呛人的烟依旧剥茧抽丝般刺激着眼目,顽强如结在梁角的蛛网,断了再结,结了再断,成了记忆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和尴尬。
 
弄口的房门开了,小脚阿婆出了门,阿婆白发皤然,精神依然很好。她挪着小脚,挎着一个细竹篾筐去河边淘米,经过柳保的房子时,煞有介事地伸长脖子瞧瞧里屋。按理说阿婆见了柳碧瑶必要拉住手,言长语短地唠叨一番,这次却是小心翼翼地移动眼珠瞅了下,马上又缩回脑袋,加紧脚步往河边走去。
 
“薄命爹娘厚福女。柳保的俩闺女命硬,克死爹娘!”阿婆压着嗓子说了句。
 
喜欢看热闹的孙寡妇这次也没张罗着坐在门口观望,房门锁得比谁都紧。
第49节:此情飘洒(4)
村子比任何时候都安静。那次来柳保家的一伙异地流氓把未经世面的村民们都吓住了,流氓翻腾了整个房子,说是找什么东西。柳保家能有什么?稍微值点儿钱的东西都在镇上的当铺里。有人说柳保是被吓死的,有人说柳保烟磕多了翘了,也有人说是被那伙人给活活打死了。
 
晨雾敛了大半,阳光透过云层直射下来。河边的水竹老得长满回环,水流穿过根基。一个身影出现在河岸边,空袖子晃荡着晨风,背上搭着一个大行囊。
 
晨际是人返乡之际。
 
他路过石皮弄,见柳保家的院门开着,忍不住好奇地往里探了探,恰巧柳碧瑶也回过头来。
 
阿良暗叫一声不好,转身想溜。柳碧瑶喝住他,“你站住!”
 
阿良知道自己跑不掉,反而镇定下来,悠然地转身。多年的混混生涯使他变得更滑头,也更痞。他伸出那只独臂,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说:“你别过来!我跟你可没任何瓜葛,当年卖你是你爹的主意。”
 
不等柳碧瑶开口,他接着又说:“你爹的死和我没关系,我这几年都在外地。”
 
阿良不理柳碧瑶杀人的眼神,坏笑着。他瞄了眼柳碧瑶身后的溥伦,心绪起伏扭转,嘿嘿地笑着说:“要不是当年我送你去上海,你会傍上富贵人家的俊俏公子哥儿?”
 
滥言痞语听得心火旺盛,柳碧瑶向他走去。未及身边,阿良下意识地推了她一下。
 
一直沉默的溥伦跨步上前,喝住他,“哎!”
 
阿良见势不好,拔腿就跑。柳碧瑶蓄在眼眶里的泪滑落,她弯身捡了块石子,奋力朝阿良扔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看着阿良闪入里弄,柳碧瑶再也忍不住,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泣。
 
洋车沿着新碾的痕迹折回去,惊起了栖息的水鸭。黄犬空吠几声,吠声被白墙黑瓦弹回,减弱消失。村民们陆陆续续出了门,站着或蹲着,聚满巷口,窃声讨论起柳保家的旧事。
 
车轮在泥泞中行进,慢悠悠的。柳碧瑶睡着了,累极了的酣睡。她把头靠在溥伦的肩膀上,车身颠簸,柳碧瑶的脑袋也时不时地晃着。
 
出于同情,或者是怜悯,溥伦有意无意地拉近了和柳碧瑶的距离。他侧身拥她入怀,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柔软的身体和温暖的体温充斥他的臂膀,溥伦拂去柳碧瑶的额发,吻了吻她的额头。
 
浓重的晨雾完全散去,太阳开始竭尽全力地诠释着热情。阳光烤得地面发亮发白,深弄里的女声尖尖地飘散出来,不知疲倦地传唱着艳声丽曲。
 
段家的大阳台五彩斑斓。尤嫂吩咐下人开了樟木箱,把段夫人、段小姐的薄厚衣物搬出来晒晒霉气。呢的、绸的、织锦缎的、罗缎的、乔奇绒的……搭在石柱上,或披挂在箱盖上,一块一块的浓彩。风卷过时,犹如无数仙子长空舞袖。
 
段老爷子的书房背阳,冬暖夏凉。翠色的滴水观音吸饱水分,那份绿就沾了点儿鲜艳,丝丝凉意渗出叶面,房间里清爽怡人。段睿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厚古籍,翻了几下又换一本。一时桌面上摊满了蓝皮古本。
 
“少爷,”佣人来到书房前,敲敲门,“林小姐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来。”
 
段睿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手里的书掉到地上,书页哗啦啦地翻过。
 
林静影站在树荫下,神情淡淡的,被枝梢裁碎的光线细细地抖落,及膝的白裙子烙上点点光斑。夏天干燥,她的裙服就更显轻巧,敷了湿气的双眸如一剪秋水,波光袅袅细风纤纤。
 
一段日子不见,她又瘦了几分。
 
段睿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以往相见,两人携起手转入行人稀少的巷弄,软声细语诉说不断。偷得空隙,他会啄吻一下她的唇,呢喃厮磨如一对同浮绿水的鸳鸯。
 
犹疑和欣喜间,举止也变得生疏起来,段睿挠挠脑勺,先打招呼,“嗨。”
 
两人慢慢地踱着,段睿不自然地摆弄着手指,他想拉她的手,心里似乎有了什么隔阂,只好作罢。林静影低头,安静地走着,发丝掩过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这样不声不语地来到了一幢小洋楼前,平拱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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