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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翡冷翠-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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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碧瑶缓慢地扭过头来,眼珠子翻转,故作一副瞧不起人的高高在上的轻蔑模样。段睿被她的这样子惹恼了,“你这是报复!”
 
柳碧瑶瞥见他衣角湿漉漉的一块,明白是怎么回事,嘴巴却不服软,“报复?这么说你得罪过我?”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两人斗鸡似的站在那里。
 
丝丝缕缕的细风吹过,炎热贴脸而过。黄包车夫何三扛着两个大包裹进来,段依玲回来了。
 
“碧瑶。”这样绵软的呼唤说明了段小姐的心情不错。段依玲来到他们面前,看看菜篮子里的东西,怕腥气没碰,只是问道,“尤嫂吩咐你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吗?”
 
“买得差不多了。”
 
“还差什么?”
 
“做汤用的蘑菇。”
 
“那赶紧去呀!”
 
“噢,马上去。”柳碧瑶挎着篮子向厨房走去。
 
段睿没好气地看着柳碧瑶离去,他明亮的黑色眸子里闪过不服气的神情。段依玲拍了他一下,唤道:“把衣服换了!”不等弟弟回神,她笑得旖旎,“晚上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
 
“贵客。学校办的中法联谊会上认识的几位朋友。”
 
“洋鬼子吗?”
 
要在平时,段依玲肯定正儿八经指着段睿的脑袋训开了,今天看得出她的心情极好,细声软语地嗔道:“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不说了,我换衣服去。”
 
柳碧瑶把一盆暖热的水送到段小姐的房里时,段依玲已换好了新装。乳纱旗袍印了金边的牡丹,一朵紧挨一朵。淡淡的牡丹薄透似一层敷上蝉翼的纱,点睛般缀绣在旗袍的下摆。挪移举止间,腰胯腿腹的曲线,仍掩不住蜿蜒而下,让人想象其中内藏的热力和性感。
 
梳篦穿梭在纷飞的长发,镜里映照出美人轻巧顾盼的身影。
 
段依玲把双手探入温水里。这是她在家必做的功课,为的是浸软手部皮肤,再抹上香油,双手便软如柔荑,白如凝脂美玉。
 
段依玲把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她垂了眼帘,问柳碧瑶:“你这蔻丹是从哪里买的?”
 
“货郎那里买的。”
 
“蔻丹呢,还是蒲石路的那家洋行好,货正,不容易掉色。”段依玲嘴角一抿,“瞧你的指甲,脱色脱成这样了,和你的这身衣服也不配。”
 
段依玲说这话的时候是诚恳的,她不会讥讽柳碧瑶,她毕竟是站在高处俯视她的,她们之间差得太远了。对段依玲来说,柳碧瑶只不过是个乡气未脱的姑娘,丝毫不懂打扮,这让她有点儿可怜她。然而这又是一种瘾头,指点一下粗糙的乡下人,在其面前过过瘾。
 
女人的怜悯都是复杂的。美人骨头轻不过三两。
 
“那要配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看?”柳碧瑶毫不在意段小姐的话,相反,她对段小姐的穿着品位有种近乎膜拜的心理,犹如她对乌掌柜的古董鉴赏能力的肯定。这些都是专业的,天生之才华,不是轻易能学得来。
 
“衣服嘛,恒祥师傅的手艺就不错。布料还得到介福商行里裁,那里都是正宗的苏蚕丝料……把毛巾给我。”段依玲甩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白如新雪的毛巾,轻轻搌去透亮的水珠。
 
段家的晚膳是浩大而充满烟火味的,柳碧瑶可以在这时候见到段老爷子的儿子、段睿的父亲段家明以及同样打扮精致的段夫人。
 
今晚,乌泽声掌柜也来了,他笑着朝柳碧瑶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一大桌子人凑在一起用膳,不热闹也是温暖的。
 
柳碧瑶在晚膳后见到了溥伦。
 
天暗了下来,云朵悠悠地飘过天空。阁楼裹了星寒,冷清得能数得到天上的星星。对面是亮着暖橘灯光的客厅。
 
柳碧瑶端着髹漆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咖啡。深色的咖啡拌了牛奶,搅和出一种合人胃口的暖色,溢出的味道也是香的。她要把咖啡给段小姐的客人们送去。
 
客厅里透出的灯光很温暖,光线摇出,贴在门框上,照得涂蜡的木门泛起一层纹理清晰的金黄。欢快的话语从房里跳出来。这间晴和的房间没有让柳碧瑶感到拘束,反而让她觉得很适宜,连空气里都飘扬着淡雅的香味,一派友好的气息。
第35节:世情如汤(8)
亮敞的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包括一个金发碧眼的纯洋人。段依玲坐在沙发中间,背挺得笔直,玉臂就露在无袖旗袍外。她很得体地笑着,不掩口不大笑,恰到好处地呈现她待客的热情。
 
大家说的都是洋文。柳碧瑶把咖啡一杯一杯地摆在客人面前,递到溥伦面前时,他对她说了声谢谢。他穿了件休闲的白衬衣,一种阳光般的深沉热度。
 
恋爱的感觉是奇妙的,那身影,那眼神,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湮没她明灭不宁的心绪,哪怕这只是她的一相情愿。柳碧瑶感到快乐。
 
段睿不这么觉得,相反,他的心情糟透了。段睿一个人靠廊站着,月亮在浅浅冷风里矜持地移动,浓光淡影稠密地交织着一支忧伤的夜歌,他的心情徐徐冷却在清凛的月色里。他以为林静影也会来,她到底没来。他去林家找过她,她却说他爸爸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现在交男朋友……总不能让他每天晚上爬墙约会吧?烦透了。
 
柳碧瑶双颊嫣红地从他身边走过,像只快乐的羚羊。
 
“梧桐妹。”段睿叫住她。
 
柳碧瑶停下脚步,侧脸看着段睿,他看上去很落寞。客厅里那么热闹,他一个人在这里独自闲行独自吟,他并不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呀。或许都是这样,兄弟对自家姐妹带来的男子不外乎两种态度:要么两三句话成哥们,要么冷淡如陌生人。
 
柳碧瑶想到白天的事,很爽快地对他说:“对不起。”
 
“哦……”段睿没想到柳碧瑶会这么说,更觉孤独了,他低低地回应,“没事。”
 
“那我走了。”柳碧瑶拿着托盘,欢快地融入了夜灯散开的暗色里。
 
段老爷子不搭年轻人的热闹,早早地用完了餐,让佣人把竹摇椅搬到风口来,乘风凉爽一下。老爷子的房里有架留声机,铜质大喇叭朝门开,上面躺着张黑实的大唱片。段老爷子躺了会儿,嫌闷,起身摆弄起了留声机。
 
细巧的指针徐徐划过唱片的纹路,尖亮的女音溜窜出喇叭,“……盛会噢喜宴开,嗳宾客啊齐咦咦咦来嗳——红嗡男绿哦女,好不开哎哎哎怀唉唉唉……”
 
“过时了。”老爷子拨去唱针,换上另一张唱片。
 
纺锤似的声线又从喇叭口引出,“……上海呀本来呀是天堂,只有噢欢乐呵没有悲唉伤,住了大洋房,白天搓麻将……”
 
“俗。”段老爷子不太满意,翻找不到合此时心意的唱片,招手唤了在走廊里经过的柳碧瑶,“去阿睿的房间里找几张唱片过来。”
 
柳碧瑶去段少爷的房间里抱了一大堆唱片过来。段鸿取出一张,眯起老花眼,拿着唱片把手伸得远远的,左瞄右看,无奈还是看不清楚上面的小标签,又叫柳碧瑶过来,“你帮我看看。”
 
柳碧瑶凑近,小标签上描的几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为难地对老爷子说:“我不识字。”
 
“不识字?”段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竟噙了抹欣赏的意味。他看着柳碧瑶说:“不识字好。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陈眉公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谓至言。”
 
一大堆酸文让柳碧瑶听得糊涂,她能明白个大概:段老爷子欣赏不识字的女孩。柳碧瑶就更糊涂了,他欣赏不识字的女孩,却为自己的孙女选了所那么好的学校,还学洋文。
 
段老爷子眯起眼选了张唱片,喇叭筒又吱吱呀呀地唱了开来:“夜上海哎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嗯……”
 
老爷子似乎很满意这歌声,躺到摇椅里,微闭了眼,手指敲打起拍子,哼了半天的歌才道出柳碧瑶心里的困惑,“什么事都要顺应潮流。唉,世风日下啊!”
 
“想当年,宫里的十三格格跟洋人跑了,生生把老佛爷气出病来。乱了纲常,乱了纲常。”
 
一曲唱罢,段鸿打了个响指,佣人俯身上前,“老爷子有什么吩咐?”
 
“设夜宴,我要亲自招待溥伦先生。”
 
段老爷子说的“夜宴”也就是小小的一桌,他、乌泽声掌柜和溥伦。老爷子吩咐厨房里炒几个下酒菜,自己进房打开酒柜,摸出了几瓶好酒。
 
“Brandy,Whisky,Rum,茅台,白干,二锅头。”老爷子哼哼地说着,“酒后吐真言。古今中外,大家都一样。”
 
段依玲想不明白爷爷的这种做法,毕竟是她的朋友,她有些嗔怪。乌泽声在一旁轻道:“醉了可以留宿。”她便不再说什么。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光线透出窗外,映亮了墙角。柳碧瑶躲在窗户下细听动静,那些被酒精所引诱的高亮的话语不时灌入她的耳中。
 
阿瞒也被段老爷子叫来了,几杯酒下肚,他的声音最响。隔了一扇窗,柳碧瑶还能听到他吃东西时吧唧的声音。
第36节:世情如汤(9)
“三个人灌一个,这算什么。”柳碧瑶小声地咕哝着,表示不满。
 
这时,尤嫂过来叫柳碧瑶去厨房帮忙。等她再回来时,客厅里的席宴散了,空酒瓶子东倒西歪,溥伦不见了。段老爷子和乌掌柜说说笑笑,不见丝毫醉意,倒是阿瞒面面通红,满嘴酒气,脚步不稳地来到走廊里跟人说起了不着边的玩笑。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勾出个意思,“俺还能整八两!”
 
柳碧瑶扶了下他,问道:“那位先生呢?”
 
阿瞒醉眼蒙,舌头僵直地回答:“他不行!睡去了!俺还以为他挺能喝的,半瓶白干没喝完就晕了。这里的酒香归香,可淡得跟水似的,要是去俺村里喝自酿的烧酒,俺担保他一杯下肚眼就直了!”
 
浓烈的酒气拂入鼻腔,柳碧瑶没好气地推了一下阿瞒,“还吹,你也不行了;睡觉去!”
 
阿瞒的脚步趔趄了一下,不服,又伸出两个手指,“俺还能整八两!”
 
“那你就继续整去吧。”
 
“舅公不让俺喝了,要不俺还真整去!其实,洋人跟咱一样,有酒量好的,也有酒量不好的,”阿瞒半眯着眼,酒气冲天,“俺给你讲个笑话。”
 
阿瞒憋笑了几下,仿佛那个笑话是如此逗人,让人刚想到就忍俊不禁。他停止傻笑,开口说:“俺村口有家香烛店,钱家婆子开的。你知道,就是专门卖死人用的香烛、锡箔金元宝、纸钱这几样东西。有天晚上,刚吃完晚饭,天还有点儿亮,钱家婆子一个人守着店,门没关,就点了盏洋油灯在那儿数钱,算算这一天赚了多少铜子……”
 
没想到阿瞒说故事还有一手,柳碧瑶听得来了兴致,问:“后来呢?”
 
“就在这时候,门口闪进来一个人。钱家婆子还以为是上门买货的哩,就对那人说:‘店打烊了!’天已经黑下来了,俺那里天黑得快,不像城里,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那个人好像没听懂钱家婆子的话,只管自己进来了,嘴里还哇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那个人说什么了?”
 
“谁知道呀,香烛店里就一盏洋油灯,乌七抹黑的,那人越走越近,一边哇哩哇啦,一边还像道长做法事一样挥舞着双手。钱家婆子这下子看清楚了,这一看差点儿把她的魂吓散。你猜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她看见了一个浑身长毛的大怪物,高鼻血口,头发是黄的,眼睛是绿的,还抠进去这样。一边哇哩哇啦地说着,一边舞着双手。你想想,又是香烛店,钱家婆子肯定想,地府里的鬼讨钱花来了!她就叫啊叫啊,把俺家的老水牛都惊跑了!”
 
“碧瑶,”段依玲袅娜的身姿从暗里隐出,一段灯光淡淡地贴在她精致的裙摆,她眉目平淡地说,“去打盆热水,送到二楼的客房里来。”
 
柳碧瑶应声离去。
 
段小姐的出现使阿瞒清醒了不少,意识却更加迷乱,他还在续着刚才的笑话,声音弱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其实,这只是个来村口问路的洋人……”
 
段依玲面无表情地走过,连看都不看阿瞒一眼,仿佛阿瞒对她来说,只是眼前飘过的风,完全没有存在的实体形状。
 
通往客房的木楼梯人一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响,楼板是上好的木料,每日被佣人擦得干净润洁,只是旧了些。这犹如段老爷子的辫子,陈腐中透着物华天宝之感。
 
楼梯口的灯泡坏了,黑暗像一面轻薄的网包裹住视线。柳碧瑶很小心地端着盆热水,白毛巾搭在肩上,一步一探地往楼上走去。客房的门开了条细缝,从门缝里轻轻地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
 
推开门,眼前骤然一亮,房间里浮游着丝缕清浅的酒气,猩红的落地窗帘掩得密密实实,一种软浓香蜜的感觉就在口鼻之间徐缓漾开。桌上一盏乌润的茶汤,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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