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安口女人-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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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老太太很喜欢少年时代的祁玉,说就让他住在家里住下来做事,就当是个干儿子吧。祁玉一来赫家园子就没离开过这里,因此,他对赫家园子里的每一个人,一草一木都十分了解。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做事十分小心,什么事都不乱发言,善于观察,一口一口叫赫老太太“干娘”。祁玉的为人很好,做事认真,在赫老太太家很有威信,什么事,只要是祁玉一说,老太太准应。
老太太没事的时候,爱和图兰格聊天,聊家里的过去,聊赫家老老太太,其实,图兰格进赫家时老老太太还在,只是有些糊涂,一会叫赫老太太大姐,一会叫她乞儿,乞儿是老老太太的大女儿,十几岁就嫁给老垃子李都督了。
图兰格会说:“我还记得我奶奶呢,记得她绣的那荷花那好看,她给我的花样儿我还留的。额娘,你有一天,像我奶奶那样老了,我也会像你伺候我奶奶一样伺候你。”赫老太太说:“我信你能的,等全儿和贵儿他们大了娶媳妇可得看人家儿,看门风,女人家里门风不正早晚是个事儿,都说种草种花儿——娶媳妇看妈,一点也不假啊!”
老太太还会讲到祁玉是怎么来的赫家园子;讲到希斡的媳妇赵莺莺,她是园子北面瓦尔喀什的姑娘。老太太说:“瓦尔喀什老赵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瓦尔喀什有一半人姓赵,你大嫂嫁进我们赫家园子,娘家的嫁妆是一匹高头大马,大白马,你知道吗?现在咱家那个驾辕的大老白就是它的孩子,从那后,这赵莺莺一回娘家瓦尔喀什就骑马回家,白马红斗篷,她派头可足了。”
说这话时,老太太脸上荡过一丝无奈和不称心。可又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些女人进了赫家这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我也感觉,做赫家的媳妇,做赫家园子的媳妇也算够份儿。这辈子不比人矮三分,吃啊用啊,都是够样儿的。关键是一家人得往一块使劲儿,咱们谁也不是老赫家生的,咱们都是外来的,同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婆婆就是娘,不要分心眼儿,有什么事,就跟额娘说。”
图兰格说:“我会的。”
转眼间,小四小五两个孩子三岁了,希虬也到了三周年祭日,人家都说,过了三周年失去亲人的痛苦会减轻一些,图兰格也是能放得下一些了,毕竟三年了,而且生活天天在继续,特别是五个孩子的成长给了她一些安慰和快乐。大儿子韵全都十**岁了,站起来五尺高的汉子。二儿子韵贵像希虬,无论人品还是长像,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额娘,我长大了孝敬你。”这让图兰格很感到有一种欣慰。老太太说:“这不就结了,猫养的猫亲,狗养的狗亲谁养的谁亲,不养的不亲。”三个大点的孩子都在小镇上多多少少念了点书,他们和祁玉的关系很要好,跟祁玉学一些字啊写仿宋做文章之类的。祁玉冬天给孩子做陀螺,耙犁,夏天给捉蝈蝈和知了,总是那样的耐心和负责,老太太很高兴,图兰格很感激,也没多想,给祁玉做了一双鞋和布袜子,布袜上靠外脚踝骨的地方绣了一对绿色的小水鸟儿。
祁玉的确是一个处事周到很谦和,话不多但爱替人想事的年轻人,在赫老太太面前,他比儿子还要得心应手。老太太事事都要祁玉来帮助,就连孩子的事她也要孩子们去找祁叔叔。
终于有一天,老太太听到了一个话儿,是从园子外反射回来的,意思是祁玉这样对孩子们好是有啥图的,是老三媳妇赵玉蝶说的:“狗吃草,有一个驴心思呗。”老太太听了很生气,不管是真的还是不是真的,她都不希望听这样的话儿,图兰格是赫家的儿媳妇,祁玉再好,是家里的仆人,这成什么了,这是有悖于家族名声的事情。老太太找来大媳妇,大媳妇只是诡秘地一笑,闭口不说,这让老太太很恼火,后来才呑呑吐吐地说出听到绣小水鸟儿的事儿,而且也看见祁玉的布袜子了,看见小水鸟儿了,是一对儿,绿绿的,明显能看出一公一母的倚在一根枝头上,白肚皮贴着白肚皮很亲热的样子。
那天是赵茑茑在自己房子前的园子里看见祁玉过路,就特意问祁玉穿多大的鞋,看祁玉的鞋是高腰的还有卡子是新式的,想照着给希斡做一双,不能总穿皮欤B,祁玉以为是真的,就把脚伸到一个木头墩子上,歪着脚脖子给她看,她细看看两小白肚皮的小水鸟,赵茑茑比划着说:“那小鸟儿绣的真是活鲜儿的!”老太太听了没好气地说:“你真有功夫没事干了是不是?没去海棠林看看蚂蚁上树去?”
赵莺莺听出老太太的话不好听,一脸的不高兴,说:“是你问我我才说,都是我嘴賤!自己走自己的路,好坏和我有什么相干,谁好谁带着。”老太太说:“就是啊,你管好你自己得了,还尖尖个嘴儿,一天像叨木冠子一样,叨这个叨那个的。”
赵茑茑一扭身走了。
老太太问图兰格是不是有这事,图兰格说只是觉得祁玉对孩子好,感谢他才做的。老太太说:“那你就不用怕,有事额娘给你撑腰!”
可是后来有一天,赫老太太真的不高兴了,她看见图兰格和祁玉在园子外的草地上一起看着小四小五两孩子玩,像是在抓虫子。图兰格很高兴的样子,两个孩子更高兴。老太太感觉那男人应当是自己的六儿子才对,心里有一种不舒服,她不能再看下去,转身回到东屋子,静下来一想,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因为图兰格毕竟还年轻,守着孩子过两三年时间了,她心里想什么,谁也没进去看看,而且都是在情理之中。可园子里还有其它七个媳妇在看着,园里园里二百多户赫家人在看着,绝对不能让丑事出在自己这一支脉上,丢不起那个人啊。
老太太试着再和图兰格谈一谈,竟没听出六媳妇的动静儿。
这时候,話儿传的越来越厉害,有的人添油加醋,说是祁玉这鬼小子是有一天想顶替赫老六的位置,当赫家园子的大当家的。老太太听得心都烦了,就让张嫂召集了园子里的其它七个儿子和媳妇来到老太太房子里,给她们开个家庭会议。七个媳妇都是人精儿,也许她们能感觉到了老太太的意图,个个都装作镇静地打扮了自己,来到老太太屋子里,手里还拿一点活儿,进了屋脱了鞋撩起长袍,上了炕,坐到老太太屋子里的南炕和北炕上。有的是来看笑声的,有的是来听个究竟,传过馋言的都心里有点紧张。
赫老太太坐在南炕头上面冲东,背靠墙壁,盘起两腿,用棉衣盖好穿着布袜子的两脚,清了一下嗓子说:“你们老太爷走了快二十年了,家里如今分成了八份,你们自己过,小小的年纪,自己顶灶坑门儿也是不容易,但家里没让你们水里泥里,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咱赫家还是有这点条件。如今我是跟老六过,老六也走了,但不等于这个家散了,有我在,有你们这个额娘在,这个家不不能散,因为你们每一份都得靠祖宗留下的财产过活,我是老的,是老的活一天就得照应小的一天,谁叫我是额娘,谁叫额娘养了你!可是,家是大家伙的,你们还年轻,前面还有好光景。有什么事都拿桌子面上大家一块商量,找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不要在背地里乱传,没事的时候,多想点怎么把家里日子过好,把孩子带好,洗洗涮涮,哪儿不是事儿,啥不是活儿?说得难听一点,别没事在那磨牙。额娘可不是自己夸自己,在这黄安口,额娘从不是那样的女人,没事找事,说三道四,但谁惹恼了我,我也绝不客气。对你们八个媳妇,我会一碗水往平了端。婆婆就是娘,妯娌就是姐妹,我们那晚儿,妯娌九个,山大,什么鸟没有,那穿的戴的,一个不比一个差,但想炸刺儿,老老太太不收拾死你才怪。你们八个里,老七往下的媳妇没见过你奶奶婆,老六往上的都见过,那老太太可不是好对付的,人家那娘家是真正的大户,冬古河老佟家,家里光炮台就十二个,人家嫁到赫家正是赫家兴旺发达的时候,生九个儿子,后来,因为老八念书多,当了衙门上的书吏,赫家在黄安口有面子,也有了根基。我问你们,你们哪家行,一天在一起,比这个比那个,比身份儿,比派头,比嫁妆,都觉得自己娘家不含糊,我告诉你,小巫见大巫了。可你奶奶婆那样的女人,从来不这么虚漂,稳重着呢。人家厉害归厉害,可人家讲理,走得正行得端,赫家园子江山是人家打下的。女人家婆婆家家的,到什么时候也不成器!”
老太太停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那句话,女人,得本份,守妇道,你今天是媳妇,你明天就是婆婆,今天你怎么对婆婆,明天媳妇怎么对你,人做事,天在看,妈做事,儿在看!我错了,我改,我的儿子做错了,我决不姑息,你们也得改,媳妇错了也决不牵就,我是为你好,你们都是妈,将来都是婆,你也有儿子你也有女儿,要积德,做善事,你也有老那天,你也有有难处的时候。就说眼下,老六走了,你们是手足情,多帮助老六媳妇和孩子,老六九泉下会感谢你们,我都感激你们。我们是一家人,别总挤兑她们孤儿寡母的,污陷,扒瞎,良心都让狗给吃了!你们都当面说说,都看见什么了,有钉子,有刺,当着面,都给我拔出来!”老太太拍着炕沿一字一句地说。
一屋子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刚才钠鞋底的丝丝的声音也停了下来,都低着头,不作声,也不敢看老太一眼。赫老太太越说越有情绪,突然感觉嗓子里很痒,咳嗽了两声,张嫂给送了一碗水,喝了两口好多了。身边的老三媳妇给拿来一个枕头放在老太太身后,让老太太靠在墙壁倚着枕头这样会不累一些。
话说了这多,老太太感觉很出气,闷在心里的话好久了终于今天都说了出来,这时,她感觉自己很累,也真的是老了,不像过去那样,带着她们出门时自己那样可以呼风唤雨了,老太太感觉,八个媳妇都在向往有一天,自己成为赫家园子的女主人。
会议散了,媳妇都悄悄地退出去了,七个儿子都慢下脚步,老太太告诉儿子们,要给媳妇做家和万事兴的榜样。
图兰格回到西屋,她从会议里知道了人们在背地里都说了些什么,知道了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猜着自己和祁玉的事,她拿出祁玉前几天给他的用扁担胡子根儿刻出的一对连体的小葫芦,非常的光亮,拿在手上,十分可爱。图兰格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目前这状态表明,自己必须在这赫家园子里好好像婆婆一样走完后下半生的路,做一个赫家园子的贞女,因为不可能走出其它的脚步来,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是不允许的,也是不可能的。赫家园子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赫家园子的六少奶奶,这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出了差错,儿子都二十岁了,不但自己名份没了后来的路还怎么走,再说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五个孩子,老太太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有一天,图兰格在收拾屋子,两个儿子,为争那个小胡芦动了手,大哭。图兰格没理他们,两个小孩子跑到西屋子找奶奶,老太太细问:“这么好看的胡芦,从哪儿弄来的?”小孩子说:“是人给的”老太太问:“这是谁给的啊?”两个孩子都说这胡芦是祁叔叔给额娘的,老太太真的不高兴了,叫了图兰格问:“兰格儿,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子事?”
图兰格站在那里没有言语。
老太太说:“兰格,不是额娘不护着你,这事儿我都给你挡过去了,怎么还会这样不用心?”
“额娘”
图兰格想说,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太太说;“兰格,你跟额娘说实话,你真的想走了这一步?你要知道,走出去就回不来啦,五个孩子,你一个也不能带走,这是赫家的根,是老六的根。你硬要走这一步,我也不拦你。三十几岁守寡我知道不容易,女人一辈子有几年的好时光,就算是你走了这一步,出去也不一定就好过,走出去你就知道了。我怎么想你也没必要走这一步,一个女人不少吃不少穿,这么大个家,包管你,陪着孩子过完这一生,那就是赫家的贞女,就是死了那天,正正当当进老赫家的宗谱,这多光彩,有名份有气节不好么?”老太太眼光恳切而又威严地看着六媳妇。
“我没想走。”兰格用手指缠绕着一块粉色的小手绢儿。
“额娘知道你不容易,你还年轻,我们都是女人。这些娘都体凉你,额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这赫家园子和别人家不一样,家大,眼睛多,出一步进一步不是那么轻松的。就是你要是实在要走也不能跟祁玉,按咱们满家的规矩,得在家族里“就伏”叔伯,你愿意吗?如果你愿意,园子外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