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到天明-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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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底忽然有些可怜杜仲,为了不让她陪天冬,连开口请萍姨帮忙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同时也在担心天冬的胳膊,那日他虽然看上去举止自如,但是如果仔细一看还是会看出破绽的,他端茶杯时手会微微发抖,他每次都故意做的不端正,端茶的样子也很古怪。由于一直以来,天冬都会出花样,大家也就对他的端茶法不会多加注意了。既然伤没有全好,又何必跑出来这么辛苦呢。
又一日正坐在廊下看碧玉绣花,她从一沓子花样里抽出份报纸给京墨。京墨斜斜地靠在藤椅上,正百无聊赖,看到有可以打发时间的报纸了顿时来了精神。有一版用很大的版面登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白丹心挽着天冬过马路,白丹心巧笑嫣然,微微仰起的侧脸弧度很好看,乍一看,与白桂心十分相似。一张是白丹心在挑选一个手链子,圆润的珠子被她挑在指头上细细查看,夏天冬正俯首也看这手链,两人的头挨得极近,凑在一处的样子十分亲密,怎么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还有一张是天冬站在一家店门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看不出脸上的情绪,白丹心在一旁高兴地指着身后的匾牌“恒记”,似乎在说什么。
只是看完照片,京墨就把报纸扔在了一旁。心里闷闷的,却又不知为何而闷。她不明白天冬到底是怎样想的。白丹心对他痴心一片,他有时非常殷勤地陪着她玩,但是有时又爱答不理的,像甩累赘一样甩开白丹心。但是天冬很喜欢这种变幻莫测的做法,乐此不疲。
见到白丹心的时候,她正在寻思着如何开口。京墨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是很为难的事,就说:“有什么话请说吧。”
白丹心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这些日子陪天冬出去玩,给他讲咱们这里的事,他听说了那个梳妆台的事,说若是东院不缺什么想要那个梳妆台。我也知道这是桂心送过来的,就……”
京墨哑然。天冬还真是有一套,在督军府的时候就曾经以出去逛为名,轻而易举地从白丹心口里套到了需要的话,为此俩人还吵了一架。
“你这分明就是美男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京墨很是愤慨。
天冬不以为然“这样有什么不好,就是逛几家铺子就能得到想要的信息,比流汗流血容易多了,多节约成本啊。你想想看,没有她,我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弄清楚南边陈副官最怕小老婆,还有于队长喜欢喝绍兴老酒啊?别小看了这些不起眼的杂事,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也许就是这些杂事。这叫细节决定成败,明白么?”
“你这是在欺骗人家感情。”京墨依旧不服。
天冬认真看了京墨两眼:“欺骗感情,你去问问她,她难道不知道我在欺骗她?既然知道了还愿意告诉我,我也没办法。”
“无赖逻辑”,这是京墨给天冬的定位。
看来这次天冬又从白丹心这里套到了不少话,居然忽悠得白丹心跑来问京墨要那个梳妆台,若是白桂心知道了她辛辛苦苦送过来的梳妆台又被她的姐姐要去送了人,非得气炸了不可。
京墨不好随随便便做决定,只是答应帮丹心问问,毕竟她只是客居东院的人。出乎意料的事,莲姨和萍姨都表示不用请示杜仲,京墨直接做决定就行了。莲姨很痛快地说:“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那还得了!既然住进了东院就有权力做决定,你尽管做主好了,小主子不会有二话的。”
京墨总是觉得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送东西出去终归不大好,寻了个机会跟娄良才说了一下,请他转告少帅,娄良才居然很大牌地请她自己去问,说这些事他不方便传达。不就是一个梳妆台么,有什么不方便的?自己去就自己去。
京墨径自去找了杜仲,杜仲听完京墨的叙述,也是微微一怔,“这事你做主就行了,何必来问我?你是不是看我太闲了?”彼时他手下有一大叠文件要看,京墨吐吐舌头,悄然退出来了。
得到了少帅这个最高统治者的首肯后,京墨放开了手脚,不但把梳妆台送给了白丹心,还把白桂心历次以各种名目送过来的东西也一并送了出去,只是这个送是有原则的,东院原来的东西她一样也没动,光把原本属于白家的东西又还回去了。
想想这姐妹俩也真是有意思,白桂心寻了各种由头往东院塞东西,白丹心仅仅因为天冬的一句半句话就把这些东西又搬回去了,只是辛苦了那些下人和岗哨。东院一般不让外人进,所有的东西都是由岗哨们搬来搬去,这么一折腾,把他们也弄得莫名其妙,更加觉得这些小姐们的想法是常人不能想象的。
白桂心肯定也知道白丹心的所作所为,但硬是装起了瞎子和聋子,对此事不闻不问。这正是极为聪明的做法,她若是计较起来,损失的只是白家的力量,于别人无任何损耗,白桂心永远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她所有不冷静的时候都是面对着杜仲,杜仲能够轻而易举地激起她的怒火。
对白桂心而言,杜仲就是远方深山的雾霭,无论晴天还是雨日,他永远氤氲一片,阳光穿不透他,雨露打不湿他,他一直都是缥缈的所在。有时候他和颜悦色的说话,可是所有的笑意都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淡淡地浮在脸上,再也不肯深入了。
他的眼睛是无底的深渊,每一个眼神都深不可测。似乎没有人能够猜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阻止了人们进一步的想象,于是她只能徘徊在边缘,远远地望着他,从来也没有走近过。
能够走近杜仲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莲姨、娄良才这两个人才是他亲近的人吧,也许高平吾也能算上半个。这几个月她冷眼旁观,却越加灰心,这些人都是在杜仲小时候就存在了,他们比她早认识杜仲十几年二十几年,她白桂心再大的本事也没法同已经流逝的时间作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杜仲迷一般地出没。
她不甘心就这样生活着,故意挑起各种事端去招惹杜仲,有时争端的对象是京墨,可是杜仲依旧如死水般淡定,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在乎京墨。但是随后的报复却在时时警告她,不可试探,杜仲是不容许别人试探的。
白桂心偏不信这个邪,她非要试探不可,她一定要测出杜仲的底线在哪里,一次又一次,千斤顶都被他化成了绕指柔,让她无可奈何。可是这次次的试探让杜仲越来越疏远她,她根本就不想这样子。夜深人静之时,每每望着窗口的月亮暗自嗟叹,也许疏远也是一种感情吧,至少表明杜仲还在有意识地做这些事。
人前的时候,杜仲总是装出亲密无间的样子,总是让她有种错觉,这便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生活,但是转过身来,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他从来都吝啬每一分感情,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距离。你进一步他退一步,退到无可退的时候他就果断地伸手制止对方,明确无误地命令对方停止所有的动作。这种命令没有预兆没有暗示,到了一定的界限,他会站住,留给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看似忙忙碌碌的几天后,天冬再见京墨时,眼里多了些莫名的嘲讽,说起话来也更加阴阳怪腔,京墨知道他是埋怨自己,只好陪了笑脸任他说道。
天冬很不耐烦地说,“你若是在这里呆得不开心,就跟我回去,别在我面前装!烦!”
说这话的时候,娄良才正在旁边,他甫一听到这话,面色沉了沉,但是没吱声。京墨倒不是怕娄良才跟杜仲打小报告,只是觉得在少帅府在人家的地盘上,天冬说这话过于不敬,只得狠狠瞪了天冬两眼,示意他闭嘴。
没想到天冬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却眉目舒展开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拨云见日地心情好了,搞得京墨莫名其妙,暗暗骂他神经病。天冬被骂了仍然很受用,在他心里,只有亲近的人才肯毫无顾忌地责备,而一味客气只表情距离的存在。
京墨或许想不到自己的一番话能够在天冬身上产生这些想法,否则定会加倍地责骂,他的散漫劲居然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耍酷耍到少帅府来了。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天冬眉毛一挑,吧嗒两下嘴,嘴角飘出一句“不能”,光这俩字就能把京墨噎个半死!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o⊙)哦。
第四十三章 泪声
这是一个干旱的年份,原本多雨的夏季并没有如人们意料中的滂沱多雨,倒是蛮有节制地下了若干场雷阵雨,往年连绵好几天的大雨没有现身。到了秋天,云层缓缓移来,迟到的它们终于意识到夏日的错误,只好尽情弥补,连日来滴滴答答不肯停歇。
几日的秋雨打湿了少帅府里所有人的记忆,许多年以后,大家仍能清晰地记得一些片段,从厅堂中劈空扔出的茶碗,雨中一把大黑伞罩着的女人,天冬被雨浇透的衣服和缕缕嘀嗒着水的发丝。
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京墨也是后来听了很多人的描述,按照无数个版本拼接起故事的大概,可惜无法向当事人求证,所有的当事人都出奇地保持了缄默。因此京墨只能依据若干传闻和推测来还原和想象当时的情景。
据说是白桂心向白家老爷子进言,进言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是大致的想法是可以猜出来的,比如白丹心与夏家联姻。这个妹妹终于在自己找好归宿后想到了被遗忘的姐姐,于是拉了姐姐一起在北地打拼天下。这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夏家虽然只是北地的一个督军,但是安平的重要性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聪明人都知道夏家的分量,知道这个督军府的分量。按理说白家老爷子的女儿只有嫁给北地的少帅才算是门当户对,可是嫡出的女儿已经许给少帅了,少帅也只此一个而已。对于庶出的女儿,夏家无疑是最好的归宿。
所有的人都以为白丹心会欢天喜地,会兴高采烈,但是结局却没有顺着人们想当然的方向发展,白丹心拒绝了这门亲事,她公然违抗了父亲和妹妹的安排。
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是有人清楚地看见,白丹心从厅堂出扔出一只茶碗,并且掷地有声地拒绝这门亲事。
帘外雨潺潺,旧时的一抹茶香早已飘远。那只青瓷茶碗碎成了好多片,每一片都孤独地躺在门外,似乎它们早已经忘记了曾经共同构成一个茶碗,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容器。如今它们只是一些碎片,静静地躺着,迎接四面八方的雨水,身下是凉意十足的积水。似乎等了许久,扔它的人终于出来了,撑着一把大黑伞,踽踽独行,消失在岗哨们的视野里。在她身前身后,雨一直在下。
“谢谢你。”天冬望着窗外的雨,悄声说道,生怕惊吓了什么人。
白丹心与天冬并排而坐,她也正出神,看檐顶上滚落下来的雨连成线,不绝如缕。听到天冬的话才略微回神,“不用谢,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什么呢?”她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天冬。
天冬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望过来,眼里尽是迷朦之色,一如窗外的朦朦烟雨。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活在她们的安排中,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不缺吃也不愁穿,却从来也不自由。”她喃喃地开口,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倾诉,“下人们从来也不敢跟我们母女多说话,因为说多了话就会被白夫人辞退。白夫人待我们应该说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提醒老爷子给我们留一份,可是我恨她。她在吃穿用度上从来都很宽容可就是不许下人多说话,一句也不行。她是一个高傲的女人,她不屑与我们母女为难,却又无法忍受我们母女的存在,就忽略我们,渐渐的,白家的人就真的把我们遗忘了。”
一行清泪沿着眼角轻轻的滑下,白丹心却感到了几分畅快,仿佛困扰了她多年的难题终于想明白了,在豁然开朗的同时又感到了几分怅然若失,这么多年,就仅仅是为了这么件事而耿耿于怀么?当一切都想明白后,忽然发现没有了念想也就没有了情绪寄托,满腔不明了的情绪无处安放。
“我们只赢了一点,白夫人再怎么介意她也无法在时间上赶在我们前头,我们母女只是赢了这一点。如今她们还想安排我,我不愿意再回到从前的那种生活,尽管我非常乐意她们的安排,可是我就是不愿意这么容易就如她们的愿,我就是沉入地狱也不要她们安排着去天堂。”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里都带着些挣扎的哑声。
天冬没有作声,站起来悄悄地走了,白丹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或许她并不是向天冬倾诉,她只是想说出来。就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人理她,没人陪她说话,她就自言自语,这么多年过去,已然成了习惯。
她也知道,她的叨叨很惹人烦,可是她很想说,尤其是到了北地,别人对她都客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