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到天明-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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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
杜仲一回身,指着落在一打文件上的曲折的竹影,孩子般地描绘起来,食指沿着沿着影子的边缘缓缓移动。
京墨心里给什么东西震了震,像有把小锤子一点一点敲打着心房。这么一个大男人居然执拗地喜欢影子,心里该是何等的荒芜啊。从前看萧红字里行间叙述小小的她是如何和小动物和瓜果蔬菜打成一片的,开始觉得这种生活真美,与自然融为一体,及至后来,阅历渐长,才渐渐体悟出那背后的孤独。一个孩子,没有大人的陪伴,有也只是祖父,只能与瓜果蔬菜做朋友的。如今的杜仲,是不是也与竹影是朋友呢?京墨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些气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开灯么?”
“开了灯,竹影就不见了。”京墨握紧茶杯,长舒了一口气。
‘不开灯,我想着,或许你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陪着我。开了灯,什么都看见了,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你。”
“咳……”京墨一口茶噎在嗓子眼里,忍不住咳嗽起来,杜仲摸黑过来捶她的背,捶了几下京墨才止住了咳嗽,这顿咳嗽都把眼泪逼出来了。京墨解释说:“茶太烫了。”
“你怎么又瘦了?”杜仲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对不起。”京墨只能抱歉,除了对不起三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方才的话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跟你没关系。”他又回复了平静,扶着京墨坐下,京墨只觉得后背他的手掌过去像着了火,热乎乎的。
他就坐在身旁,吐纳气息,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不是没有跟男子近距离接触过,在督军府的时候也经常和天冬拉拉扯扯的,但是在杜仲身边,京墨始终感觉有些紧张。
好在杜仲很快就站起来了,转回去站到了窗前,望着一窗月色出神。
京墨手心里滑腻腻的,她也不晓得杜仲是否听进去自己的话。她咬着嘴唇,在做思想斗争,要不要再跟杜仲说一下的自己的想法。
杜仲背对着她却会读心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用再说了。”
京墨一怔,反而笑了,问道:“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啊?”
杜仲慢慢转过身,双手放后面撑在桌上,说道:“你今晚上鼓了勇气跟我说的话,我要是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岂不是太辜负你这么费心费力了。”末尾的语调竟然有几分上扬。
京墨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来,见他这么轻快的说话,十分诧异他心情转换的速度!比小孩的脸,比六月天都要快啊。这会儿反倒是显得她太小家子气,纠结在里面不肯出来,脸热起来,幸好有夜色掩着,杜仲也瞧不见。此刻京墨无比感激杜仲把灯关了,不然被他看见自己脸红了该是多么难为情啊。
“你安心住在这里,少跟外人打交道。至于我们俩,你就当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好了,以前怎么看,以后也照样看就行。”
京墨听了这话简直苦笑不得,这叫什么事,来到这里,经历了巨大的思想斗争,很艰难地说明了想法。可是人家的处理意见居然是置之不理,叫自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算了,不计较了,反正该说的自己也说了,至于杜仲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情,至少京墨不用再这么内疚地在少帅府混吃混喝。
杜仲接着嘱咐:“你该说的也说了,心里就不用别扭了,该怎么过就好好过,少帅府的景美着呢。”
京墨把茶一气喝完,站起来说:“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回去了。”
“好。”他低低的应答。
京墨走到门口,顺手把灯打开,手扶住门框,回眸看杜仲,他正眯了眼睛瞧着京墨。京墨一笑:“晚安”,没等杜仲反应过来就抬步往外走。
“等等。”京墨前脚刚踏出去,就听见杜仲急急的声音。
杜仲说:“我送你回去。”便陪着京墨一起出来。
娄良才还在楼下尽职尽责的守着,见京墨和少帅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看两人的神色应该是交谈很愉快。他刚要上前,被少帅眼风一扫,踮起的脚后跟立马落下了,停在原地没动。跟着少帅这么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没有就不用混了。心里暗叹这个京墨姑娘真有本事,能够劳动少帅送她回去,白桂心几时曾受过这等礼遇啊,能见个面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列位看官,看文愉快(⊙o⊙)哦
第二十八章 手
杜仲是个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回去的路上,有几处拐角并没有灯,只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丛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影影幢幢的。京墨只觉得高一脚低一脚的,平日里走这条道,很是喜欢它高低不平曲折有致的样子,地上点缀的鹅卵石更是使得它不单单是条路,还是风景。
京墨每每抬高了脚,落下去却没有意想中的坡度,心里有些恼火,因为老是高高抬脚的样子有些傻。
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杜仲忍不住低低笑起来,他说:“你不用老是把脚抬那么高,到前面才是有小坡的那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京墨忍不住抱怨说:“这段路怎么不按上灯呀,黑灯瞎火的太难走了。”
“习惯了就好了。”说罢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京墨的手。他的手比较大,把京墨的手完全握住了,像是握住小孩子的手,完完全全地握在掌心里。这双手干燥而温暖,但是并不柔软,京墨觉得手背处有硬质的茧磨着皮肤,难道说养尊处优的少爷,统领北地的少帅也会有茧?说不通啊,他只需发号施令就可以了,有什么必要亲力亲为呢。
被他牵着走路,果然舒服多了,京墨很是享受,问道:“你手上怎么会有茧?”
“我手上怎么就不能有茧?”
“你是少帅,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哪里会把手磨出茧来?”
“哈哈”,他大笑起来,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的笑声格外响亮,划破了一地的寂静,不远处的岗哨却恍若未闻,依旧身姿不变,没有谁提着脑袋伸长脖子窥探。
京墨听他笑得声大,又像是听了什么好玩的故事,笑个没完了,心里一急,没容多想,空着的手就捂上去了。笑声被憋在京墨的掌心里,热气不断呵出来,一波一波冲击她的掌心。
“别笑啦,被人听见多不好。”京墨抱怨道。
杜仲轻轻拉下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一并攥在手里,柔声道:“这是在我的府里,怕什么?不要怕。”
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京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俩人的距离太近了,急急地要甩开他的手,哪知他用力虽不大,却足以握住京墨不放。
杜仲含笑看京墨甩来甩去,最后说:“别闹了,回去休息吧。”说罢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牵着京墨。
到东院门口,卫戍们都向杜仲行礼,因为手还被握着,京墨也狐假虎威地受了卫戍们的礼,居然感觉很好。怪不得这些头头们都喜欢别人行李,原来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啊。走在东院的小桥上,京墨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杜仲站定了,看着京墨说:“那你知道受礼背后是什么吗?”
京墨听他问得一本正经,摇了摇头,又仰起头等着他解释。
“受人家的礼就得负责任啊,哪有白白受礼的道理,付出的代价连你自己都想不到。等明白了要付出什么,就是打死也不想受礼了,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回不去了。”语调竟有几分凄凉。
京墨无语,暗暗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好在莲姨和碧玉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站在游廊边上,朝着小桥这边喊:“快进屋吧,外头起露水了。”
待走近了,莲姨看到俩人牵在一起的手,拊掌笑道:“这下可好了,省得夜夜站在桥那端望啊望的,屋里头的却啥也不知道,睡得正香甜。”
京墨大窘,又要挣脱手。杜仲不动声色地紧握住,不肯放手,脸却对着莲姨说道:“莲姨快别说了,有人脸皮薄。”
此刻京墨的脸已经跟煮熟的大虾没什么两样,热辣辣地。她瞟了瞟几个人,莲姨笑得慈眉善目的,碧玉抿了嘴在偷笑,杜仲一副跟他没关系的天青风朗的样子。
真不知他还会说出什么来,她急急地截住话头:“我要回房了。”
杜仲朗声答应了,松开了手。京墨逃也似的回了房,坐定后却听见他并没有走,而是在院子里跟莲姨说着什么,上扬的语调显示了他不错的心情。凝神听了会却只能听见声音,谈话的内容根本就听不到!什么时候喜欢听壁角了,京墨掐了自己一下。
过了会儿,莲姨过来敲门,京墨此刻不好意思见她就隔着门说:“莲姨,我睡下了。”
莲姨嘱咐了两句夜里小心着凉之类的话,临走时又说本来给京墨准备了粥,看来是用不上了。京墨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矜持,跳起来趿拉上鞋子就冲过去开门。一打开门,莲姨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呢,她只好故作娇羞地问:“莲姨,粥在哪里?”
莲姨笑着说:“碧玉去盛了,一会儿就端过来。我琢磨着你在那边也没吃饱。”
京墨这才想起在白桂心那里发生事,就把方才的窘意抛到脑后了,连忙拉了莲姨进屋。刚好碧玉也端了粥过来,粥的清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京墨不禁迷上眼睛猛吸口气,赞叹道:“好香啊。”
碧玉一听这夸赞,又见京墨陶醉的样子,高兴地眉眼弯弯。她这股高兴劲也感染了京墨和莲姨,三个人一起莫名地笑起来。
京墨本来想问问白桂心口中的那个手链到底有什么典故,可是现在气氛这么融洽,她不想问如此扫兴又费心思的问题,算了,明天再说吧,今朝有乐先开心吧,如今赶紧喝粥才是正道。
一夜无梦,第二日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估计是早起的鸟儿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自己找的虫子呢,京墨迷糊中想到,自己要是个虫子一定天天睡懒觉!君不闻,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么?那就允许懒虫从容地睡吧。
手掌处还残留着硬茧摩擦的粗粝感,一想到这个,昨晚的一切渐渐浮上心头。脑子竟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是皴染的布,颜料慢慢漾开,最终一片五彩斑斓。
昨晚算是怎么回事呢,说来说去,这个杜仲竟然后来全当自己没说!还让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好吧,那从今天起,她澹台京墨也不用天天内疚了。大好的青春时光怎么可以就此浪费在日日的愧疚之中,想想就没天理,这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
既然无力改变什么,那就面对它吧。
吃早饭时,京墨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昨晚少帅送她回来,若是传到白桂心耳朵里,不知她会怎么想。毕竟人家才是杜仲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啊。这个杜仲也是放着未婚妻不送,偏偏送她,唉。
“扑哧”,刚吃完饭就听见对面坐着的莲姨发出一声笑,京墨赶紧抹抹嘴唇,嘴角没有挂饭粒呀,那莲姨笑什么?
“这短短一顿饭,你可叹了十多次气呢。”
“呃,有么?”
“怎么没有,你是没看见啊,你叹一口气,碧玉的眉头就皱一下,你再一口气,碧玉的眉头就再皱一次。刚才可是一脸苦相出去的啊,可苦了这孩子了。”
京墨一拍脑袋,该死!光顾着想自己的事,居然忘记这个茬了,原来碧玉以为自己叹气是嫌早饭不好啊,大意大意。
待碧玉回转过来,京墨立刻凑上前去,讨好地说:“碧玉啊,你别生气,我刚才叹气真的不是因为你,我在想事呢。”哪知道这个解释让碧玉瞪大了眼睛,她连连摆手,表示没有生气。京墨以为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接着说:“你烧的饭很好吃,我最爱吃。刚才叹气真的是想到很麻烦的事啦。”碧玉一听京墨夸她烧饭好吃就笑了。
莲姨笑吟吟地打断了京墨,“快别吓唬这丫头了,几时有主子给丫鬟道歉的呀。”
碧玉一听莲姨这话,连连点头。
京墨摸摸鼻子,也笑了。她如今是摸准了碧玉的脾性,甭管怎么着,夸她厨艺好准灵。少帅府里都有专门的厨子,后院都可以单独开伙,府里会配给厨子的,但是独独东院不用厨子,京墨的一应物事都是莲姨和碧玉在打理,从不假他人之手。莲姨和碧玉就轮流担起了灶头君的重任。别看碧玉年纪不大,却烧得一手好菜,这也是她引以为豪的地方。只要夸她这个,保准眉开眼笑,幸福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第二十九章 手链
既然与杜仲开诚布公的说了,京墨心里也就不那么内疚了,可以以一种正常的眼光来看待少帅府的人和事了。这样的感觉很好,而且有莲姨和碧玉相伴,生活也很滋润。
吃过早饭,京墨又想起督军府的事,还是不放心,在这里也没见到报纸,估计是上面吩咐了吧,否则怎么会一张报纸影子都不见呢。只好跟莲姨商量再去打电话,莲姨惊奇地问:“你还不认识路么?”
京墨笑了笑,知道莲姨误会了,京墨是想问问莲姨去打电话是否合适,可是莲姨却理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