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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鹭鸶小调-第10章

小说: 鹭鸶小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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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胭脂店老板照例把自己涂得像只鹦哥儿鸟,手里的帕子舞得像是秧歌大婶们的红绸,香粉味浓得化不开。
她卖力地招呼了半天,也没人理她,见我恹恹地坐着,便跑过来忽悠我。
“我说鹭鸶啊,今年十四了是吧?看这小脸盘长的,啧啧,多精致,多俊俏,怪不得人人都拿那豆蔻来形容这年纪,真真是和豆蔻花一般鲜艳,不过要我说啊,咱们鹭鸶可算得上是这豆蔻花里头最最娇艳的一朵了,哎哟哟,看这双小手,跟葱白似的……”
听她说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画乌龟的时候弄得满手墨黑,还葱白…。。。
“鹭鸶啊,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啊,就用山榴花色的胭脂最好,只要薄薄的一层,色泽又好又清透……”
我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却还兴致勃勃地推销。就她店里那香粉,白送给我我都不要,香味呛鼻子,颜色也差,她的生意全靠她一张嘴,不好不坏地撑着。真想不明白,她干嘛不换一行,还是她乐意每天画的像个老妖精似的站在街边招蜂引蝶?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打断她道:“李家大婶,您换个主顾吧。您这话都跟我说四年了,我买过您一盒胭脂不?您去跟前面街头上包子铺的郑大妈游说游说,人家新开张,兴许还能买几盒。”
李大婶气得脸色铁青,大帕子一甩,扭着水桶腰回去了。
我被太阳晒得有点热,便把小马扎放到门槛后边,坐到阴影里去了。
啊啊啊,涂虹一!你怎么还不来找我玩啊……平常不是只要我一想到“无聊了”这三个字,都还没说出口的时候,你就出现了么?那你今天怎么就不出现了呢?呃,我承认这几天不找你还躲着你,是我不好,可是你一向大人有大量,干嘛和我计较呢?你们家的石榴也该熟了吧,上次你还说要带几个给我吃呢……
涂虹一……
“小姐,你今天怎么这样老实?”一抬眼帘,巧哥儿挎着篮子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巧哥儿,你总算回来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她美丽动人可亲可爱。
“好啦好啦,铺子交给我,你把篮子拿到后院交给香紫,就可以去玩了。”
“好嘞!”我一把抓过篮子。
“哎,对了,我在芙蓉街那儿见着涂虹一了,你要找他就往那儿去吧。”
芙蓉街!他在芙蓉街干嘛?那里有家姜记桃酥,好吃的要命,他莫不是一个人去吃了吧?怎么能这样!不厚道!大大的不厚道!
我把菜篮子扔进后院就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芙蓉街熙熙攘攘的,我站在人群里蹦高,四下里搜寻着涂虹一的身影,却找了三圈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难道他走了么?
我不甘心地在街头的大牌坊旁边蹲下来,两只眼睛仍不死心地在人群里翻找。
我视线可及的范围,突然走进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我不要这个糖人儿!二表叔这个不好!”小的那个扯着嗓子叫。
“这个还不好?那你还要什么!”大的那个显然有点受不了了。
小的立刻就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哭?哭也不给你买了!回家去!”大的拎小鸡似的拎着那个小子就走,而那个小子自然也不甘就此认输,扯着嗓子可劲儿地嚎。
我乐了,站起来冲那个大的使劲招手:“涂虹一!”
“你来芙蓉街干嘛?”他把那个小子夹在胳膊下边,脸上还有点余怒未消的样子,却又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开心。
“这小子是谁?”那个小子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年画里的娃娃。正圆睁着眼睛瞅我,看着真好玩。
“我表哥家的小子。”他又挣扎,涂虹一伸手在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你给我老实点!”
“小子,你叫什么?”我伸手捏了捏那肉鼓鼓的小脸颊。
“我叫唐玉。”回答得倒干脆,还透着那么几分谄媚似的。
“臭小子,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是‘常’!哪里是什么‘唐’!”涂虹一照着他的小脑门狠狠敲了一记。
“小孩儿说不清话是可以原谅的!”颇理直气壮,然后这话题又理直气壮地挪到了我身上,他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你又是谁?是我二表叔的媳妇儿吗?那我就该叫你二表婶了吧?二表婶,你长的真好看!跟下凡的仙女似的!二表婶,二表叔他不给我买弹子,你替我教训他!”
什么什么?
我脑筋忽然有点转不清楚,那边涂虹一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气氛有点尴尬。
我抬眼瞧瞧他,他也抬眼瞧瞧我。他漂亮的眼睛下面有两朵红晕,我想我也是的。
两个人只顾得彼此尴尬,就给那口齿不清的小常玉钻了空子,他一扭身从涂虹一的钳制下摆脱出来,见了亲人一般地一头扑进我怀里,“二表叔这两天脾气很不好,小良偷偷跟我说是因为二表婶你不理他了。我知道肯定是二表叔没用,惹你生气了,但是二表婶你就原谅他吧,再不济就罚他跪搓板,我娘亲生气的时候堂堂这么对我爹爹的,然后心情就会变好的,二表婶你也试试吧。反正,你不理他,他脾气就会不好,然后就不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了。”
说完还用楚楚可怜的水汪汪的眼睛瞅我。
“要不,”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忙又殷勤地建议道,“要不二表婶你可以继续不理我二表叔,不过你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就行了。”
我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我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三斤陈酿,不一会儿,好像还有点天旋地转。幸好小常玉整个人巴着我,我才没在原地转上几圈。
常玉看上去很是期盼,一个劲地问我如何?如何?
而涂虹一也彻底没了声息,我根本没勇气去看他的脸,眼风扫到他的脚,发现他也在微微地抖。
像是两个人一起撞破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却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一般,谨慎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期盼着能够在看到对方的第一个动作之时,便能知晓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我发现这期盼是错误的,也许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站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那我要怎么办呢?小常玉紧紧地抓着我的裙裾,目光与其说是期盼,倒不如说是威胁,黑眼珠亮亮的透着精明,大有“你不答应我就等着看我七十二变”的风雨欲来。
涂虹一猛然抬起头来,把我吓了一跳。
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努力想要装的潇洒一点,可满脸的桃花红出卖了他,我觉得我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格外欢腾。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手来。
虽然他的脸红得像番茄,可是他脸上那种坚定的表情却让我觉得他那么好看。但之后我又想到,他一直是个很好看的人。他像轻捷的燕子,像夏天的风。无所不在地,穿梭在我生命里。
就这么一直下去,想想也许不错。
“鹭鸶?”
“嗯?”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只是灼灼地看着我,嘴唇却一动没动。
我愣了愣,然后转过头去。
一个略略有些苍白的瘦高的青年人,站在那里,目光像是被惊喜点亮,露出久违了的笑容。
我眨眨茫然的眼睛,问:“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那孩子是谁?拿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出是那谁。。。
似是故人来
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所谓的缘分。我向来只觉得人生只会有巧合,缘分都是拿来自己欺骗自己的美丽愿望而已。
而眼前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瘦削的青年,逆着人潮,站在那里温和地笑着说:“鹭鸶,你看,缘分让我们又相见了呢。”
我只经历过一次背井离乡,如果要说是再度相见,那也只会是白鹭洲的故人。
而小时候在白鹭洲,我自认是一个孤单单的人,并没有真正遇上几个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只除了一个。
我的大跟班,闵秋宵。
可,眼前这个人,他真的是闵秋宵吗?
他是个瘦削的,但是英俊的青年,眼神笃定又犀利。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显得格外神采熠熠,好像没有事情会难住他一样。
而我记忆里的闵秋宵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懦弱的小子,眼神永远是怯懦而呆滞的。
“你,是闵秋宵么?”我只能犹疑地发问。
“你说呢?”他居然反问我。
“闵秋宵——好像不长这个样子……你大概需要证明一下……”我居然有点紧张得胡言乱语。
他微微一笑,扬扬眉,只说了三个字:“白鹭洲。”
我展颜,居然真的是他。
那个站在白鹭洲的岸上看我踩水的小孩,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很好看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显得很木讷。他很少讲话,但是在我和别人打架之后就会追着我发表长篇大论,在被我暴打之后依旧不依不饶。他比我高一头,他大我四岁,可是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个受气包。
他家是官宦世家,对他期望很高,总是把他关在家里温书,他常常在偷跑出来的时候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他常常说,这章要背诵下来,否则先生会打手板。我就会反驳他,那你就留在家里用功好了,干嘛还来白鹭洲找我?而他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我记忆里的闵秋宵是怯懦又温和的,默默无闻地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从来看不到他身上有什么会闪闪发亮的点,我叫他乌龟,叫他蜗牛,叫他毛毛虫,他从来不反驳。
而眼前这个青年,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就晓得他是个多么出色的人,他很有气势。
如果在街上遇见这个人,我一定多看两眼,然后就会和他擦肩而过——他变得这样好,我绝对不会认出是故人。
他变得一眼看过去就晓得很优秀。
我忽然有点雀跃,有点骄傲,也有点无措,不晓得是该拍拍他的肩,还是更哥们儿地推搡他一把。
“闵秋宵!”我只好尽量笑得灿烂些,好让他能晓得多年之后的这次遇见,我其实是多么的开心。
“不公平,我见你第一眼就晓得是你,你认出我却还花了这么大力气。”他佯装不快,微微蹩起眉毛。
“二表婶!你怎么能和这个男人打情骂俏!”
常玉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这才记起身边还有个涂虹一。
他看起来快气得冒烟了。真是的,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故人,他不替我高兴,反倒生气?他生什么气啊?小气吧啦的人。
这边厢,听了常玉的那句话,闵秋宵的脸色也有些僵硬:“二表婶?鹭鸶,你嫁人了?”
我顿时大惊失色:“哪有!哪有!都是常玉乱讲的!”
常玉顿时大惊失色:“二表婶!你为了这个男人就不要唐玉和二表叔了吗?你……”
这个小家伙!真真要害死人了!我求救似的看向涂虹一,巴望着他能把这个小魔头给带走。
而涂虹一始终用一张风雨欲来的愠怒的脸看着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只好自己奋力排除万难地跟闵秋宵解释:“这个小家伙是那个家伙的表侄儿,那个家伙是我的朋友,是我在济南最好的朋友,是我的铁哥们儿……”
在我说到那个“铁哥们儿”的时候,涂虹一的脸色又暗了一暗。
而常玉则吊在我身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二表婶……二表婶……你不能不要唐玉啊……”
闵秋宵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那个小家伙斗争,抱着臂,似笑非笑。
我被缠得没法子了,几乎要发飙的时候,他忽然捉住我的手腕,道:“好了,我都晓得了。你瞧你急的这个样子。”
那只手带来的温度像是灼热的烙铁,“刺啦”一声,惊得我心绪难平,可他的笑明明却那么美好。我心下疑虑,却不晓得此时出声或者让他松手是否恰当。
涂虹一突然走过来,拦在我面前,向他伸出手,道:“在下涂虹一,虽平素与沈姑娘交好,但刚才小侄童言无忌,无端没了鹭鸶姑娘家名声,也实是不该,回家定要惩处。”
这个鬼涂虹一,搞什么?难道是在跟我道歉?嘁,不可能的,要他给人道歉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不过,”果然,他话锋一转,“常言,男女授受不亲也。阁下青天白日抓着人家姑娘家的手腕,似乎也不雅吧?”
这家伙!我就晓得!平日里他跟我推推搡搡打架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他想起来这老祖宗的鬼道理来?人家闵秋宵是我多年不见的故友,稍微激动一下不行哦?他管得倒宽!有时间管人家捏手腕,怎么不去管管自己那个胡言乱语的侄儿!
气得我直拿眼横他。
闵秋宵倒是神色如常,马上松开我的手腕,拘礼道:“在下见着经年未见的故友,着实过于激动了些,失礼失礼!”
我忙摆手道:“没什么的!闵秋宵,涂虹一这家伙最小心眼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哎,倒是你,怎么会到济南来?”
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要岔开话题!那个常玉皱巴着一张小脸,一口一个“二表婶”,哭兮兮的样子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揍他了呢!
闵秋宵道:“这,日头这样高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我慢慢讲与你听,白鹭洲这些年也有些变化呢,你也想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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