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吟-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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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惊醒了她。
她乌珠顾盼,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均匀的呼吸忽然嘎然而止,白皙两腮如火炙烤,映了一池的绯红。
明白发生了何事,她恼羞成怒,仓皇推他,不想被他结识胸膛的震回,单背木椅瞬间不稳,急剧向后倒伏,她大惊失色,下意识拽进他救命的衣袖,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
木椅脚凳惶急落地的“砰”声顷刻炸裂了沉寂的安静。
她内心惊吓,红粉尽失,死命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胆战地瞧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好在,表情依旧平淡,面目依旧和详,人依旧安然入睡,这才大舒了口活命之气,再回首看他时,不由立眉嗔目,扬起书册,暴雨般淋沥地往他身上砸。他噘嘴嗤笑,毫不闪躲,仿佛为刚才占了极大的便宜赎罪。
她又是一恼,拉起他人便往门外推,低声怒道:“谁让你进来的,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知道,病房。”
瞧他相当从容,她蛾眉又褶皱三分,气道:“这里是顺德医院特级病房,病人不比其它,我求你莫来给我捣乱,好不好?”
他咧咧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搂住她,英俊轮廓贴近她耳般吹起暖烘烘的热气:“墨言,我要娶你!”
她本来已是悬心吊胆,听了他的话更是吓出一身冷汗,扑扑腾腾扯开他手,惶惶远离三尺开外,怔怔地望着他。
他笑道:“我说的是真的。”
她沉默不语。
他又补充道:“我已经跟父亲讲过了,他没有反对。”
她依然无声。
他心里开始翻腾:“别怕,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也不是你眼里那些无所事事整日浪荡的少爷公子,我有工作的,足够可以养活你。”
她终于动容,正色道:“张绍衡,别闹了,全医院的人都知道,我下月结婚。”
他顺水推舟接道:“好啊,我马上回去准备,决不会让他们说三道四。”
真是死皮赖脸。
她许墨言怎么会遇上他,认识他?
医院楼道的灯偏偏那晚损坏,叶医生又偏偏有脑科手术急需敬业护士,她又偏偏不幸被院长钦点辅助。
从手术结束到整理完科室,她已全神贯注直立了五个小时,饥饿酸麻折磨得她头晕眼花,身心疲惫,她又不得不扶着木梯从四楼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悠下来,脚摸到最后一层阶梯,眼瞧着前方巴掌大的玻璃透出朦胧淡光,她悲喜交集,完全忽略了脚下,跨步出去便一个踉跄不稳,整个身子跌到铁门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铁门显然不堪她的重负,缓缓后退,裂开了道缝隙,然后把她丢在地上,然后给漆黑的楼道带进点点昏黄的亮。
她昏睡的神经为之一震,机警地望了望长廊,万幸,无人看到她的狼狈,她强忍疼痛欲从地上爬起来,可脚踝像是卡进深洞怎么都拔不出来,平日里姐妹口中的妖魔鬼怪之说顷刻间全浮现在脑海,她顿时大气不敢多出,浑身瑟瑟,闻到空中弥散的浓烈酒味,这才壮起胆子瞥过脑袋偷瞄了一眼。
楼梯口一个黑衣西装男人依着墙边坐着,脑袋耷拉藏在腿间,左臂伸到一尺外手中悬着酒瓶,右臂重重压着后颈指间挤满了头发,而她的脚偏巧踩进他腿缝里。
“喂,先生?”她转身坐起,戳了戳他胳膊,试图唤醒人。
不知是她声音过于温和,还是动作过于轻柔,他定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又唤了几声,瞧见毫无结果后,不由贴近他耳边,大声道:“先生,麻烦你搞抬贵脚!”
这一叫嚷真把他的额头抬了起来,倒也唬了她一跳,见过出入医院各色各样的男人,她却从未见过那样一张面孔,好看得令人惊魂,什么面冠如玉,貌胜潘安,什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似乎都不能确切地形容他来,她只觉被他看着,心莫名地砰砰直跳。
“你压着我脚了。”她声音弱如细蚊。
他笨拙地动了动身子。
她趁机抽出脚踝,道了谢。
他又一声不吭地依着墙闭上了眼睛。
正是初秋季节,夜晚虽没有刺骨冷风,却也凉意习习,五更侵寒。
作为顺德医院的优秀护士,她克尽职守,告诉他,不能在此过夜会招惹风寒,然后问他,家住在何处需不需要电话联系家人,或者是不是医院里有家属病人,需要她扶他过去。
他一问三不回,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她实在想不出更好法子,只好搀扶起他去找空余病房。不知是不是天公故意作弄她,一楼二楼三楼的普通病床收满了客人,四楼的高级病房,她无权无钱更是无力去折腾,最后,不得不把他扶进自己的宿舍。
好在,夜已至深,无人察觉。好在,原来的室友因工作调动去了别家医院,只有她一人独居。
翌日,她的早班,慌里慌张梳洗完毕,看到趴在沙发上依旧沉睡不醒的人,情急之下来不及唤醒,只留了张“这是医院宿舍,小心行事”的简单素笺便匆匆走了。
以为就此了事。
哪知,下午,刘美说自己佳人有约,晚间七点便回,求她代为值班一个小时。已不是第一次被求第一次被耍,她理所当然摇头拒绝。刘美左一声好妹妹右一声乖妹妹地唤她,又跟她跑上跑下死死缠着她不放。她被嘤嘤嗡嗡的声音闹得没法,只得点头应承。跟往常一样,她从七点等到八点从九点盼到十点,盼到望眼欲穿倦怠之极的时候,才看到刘美的影子。当她浑浑噩噩地下楼,走到底层时,赫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分明又见到了昨晚的那人,他又是喝得大醉,同样的姿势缩在同一个位置……
以为会事不过三。
当第四次把醉醺醺的他扶到沙发上时,她气喘吁吁地发誓,以后决不会再踏足那条楼道。
然而,她始终是心软的主。
第五天晚上,已经上床等待入眠的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好披了衣服跑到楼梯口,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她顿时惊慌失措,找遍了整栋大楼,证实他今儿确实没有醉酒方松了口气。回了宿舍,她掏出钥匙开门,背后突然响起醉醺醺的问话:“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红尘滚滚(2)
事后想起,当时的她真是害怕极了,心口起伏,两眼呆瞪,两臂死撑着门框,紧贴门房的背冷得直冒虚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会自个摸到这儿”,随即而来的便是“这周繁忙,竟然忽略了宿舍里有没有人见过他”,最后她已经不敢想象“明天,他还会不会来”。她不知所措,为怕别人看到生出什么流言蜚语,便将他拉进来,回头瞧他倒在沙发上便呼呼大睡,只好留下钥匙,然后胡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到刘美那里。
“砰——”
敲门声再次震动了她薄弱的心跳,她凛然开门,佯装恼怒,气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不理谁啊?”门口,刘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反映迅速,立即息怒嗔眉,小声嘟囔道:“还能不理谁啊!何晓慈呗,本该轮到她来特级病房值班的,偏偏把我推到最前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住的病人大有来头,听说稍微出了岔子,轻则连累全家入狱,重则性命不保。”
刘美潇洒地挥了挥手,一副高枕无忧的口吻:“这女人躺在床上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难道轮到你值班,她就能活过来说话吃药?你还真把自己当天使了。再说,谁不知道啊?咱院里的规矩,未来护士长都是从这间特级病房出来的。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好好表现吧!以后姐姐可指望你了。”
听了刘美冠冕堂皇的话,她没好气地笑了笑:“少拿蜜糖劝我,等我死的时候,你敢替我收尸,我就阿弥陀佛了。”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少说不吉利的话。你个丫头只会遇到贵人,只会给姐妹们带来好运,姐妹们还可等着你……”
“国邦的同学不是已经请你们看了电影,吃了冰淇凌,喝了咖啡吗?你们还要什么?”
张绍衡不知何时像瘟神一样缠上了她。
她躲进刘美宿舍,他寻到刘美宿舍,她躲到孤儿院,他竟然找到了孤儿院,等她带着两只熊猫眼睛去上班又被姐妹们围得水泄不通,问她,那个长得出奇好看的男人是谁?什么好看的男人?
大家突地让出了一条道,齐刷刷地回望门口。
他脸面修剪得极为干净,穿了件白色衬衣,配了条休闲西裤,外套了件米色的风衣,风采翩然,捧了一束花从医院正门进来。
她的心穆地砰砰直跳,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紧张的神经极力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拒绝那束鲜花。
而他走到她面前,只是单单抽了一支出来递于她,然后又微微一笑,简单道了声谢,又捧了花向病房区的方向走去,客套得近乎陌生。
她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晕头转向辨不清南北,只知晓得那花是送给别人的,不是送给她的,那花是粉嫩粉嫩的颜色,女孩子都喜欢的颜色,他冲她笑了,是标准的绅士微笑,不参杂任何情感。她低下头看着花瓣上的新鲜露珠,不禁对自己傻傻一笑,原来,纯粹是她自作多情,根本没什么可躲可闪的。
就是他,就是他,墨言,他是谁啊?刘美说你跟他很熟。
他?不想被人追问,更不想宿舍有人认出他再多生是非。他,是国邦的同学。
梁医生的同学?看不出来,梁医生的同学里还有让人着迷的人物,墨言,嘿嘿,我想认识他。
我也想。
我也要。
……
刘美忽然俯身凑近她,贼贼笑道:“这次不是张少爷,是位阔太太。”
阔太太?她许墨言平日里大门不出,寺门不迈,能认识张绍衡已经是三生有幸,怎会认识什么阔太太?
瞧她茫然不解,刘美不由扛了扛她,催促道:“快到总台那边去吧!我顶你一会儿。人家可是点名道姓地要见你,还送了姐妹们好大好大的礼,果真是出手不凡!”
“可……”
刘美推她出门:“可什么可?没看我大汗淋淋地从门诊楼跑到特级病房楼,又气喘吁吁爬到最高层,你再不下去,不止是姐姐翻脸,其他的妹妹们也饶不了你。”
“刘美!”她刚转身便吃了闭门羹,听到房门咔嚓被扣,知道就算是拍红了手掌也动摇不了对方的信念,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与其闹得人尽皆知,不如随了大家的愿,去见见那太太,到底是何人?到底有什么不凡?
医院总台只有何晓慈值班的身影,她朦胧地走了过去,未开口问话,晓慈便掩口而笑,随后神秘兮兮鬼头鬼脑地望了望四周,随后从柜下掏出一只精致小巧、色泽明亮、格外时髦的绿色手提包,接着眼神示意她附耳过来,捂着嘴巴低声得意道:“是东瀛货,据说是今年新款,在顺德买不到的。”说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妹妹,你实在太可爱了!”
俨然被莫名其妙的手提包,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不知所向,见晓慈下颚朝值班室扬了扬,眼睛恨不得推她撞门,她不由深吸了口气,提心拧动了门锁。空荡的休息室只有沙发上端坐的女人品着茶水,她一身紫色绒布长袖旗袍,齐耳短发微卷,脸上粉脂浓抹,瞧不出多大年纪,闻声后抬头望了她一眼,便嘴角一弯,笑颜微显,一股子道不出的高贵妩媚跟领口半遮半掩的黄金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