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城遗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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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对曾经加害你的人深恶痛绝,为什么你要把这种罪恶加诸其他无辜的人身上呢?”
“没有谁是无辜的,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我也该死?”
二太太看着她,眼里忽然柔和得像初次见面时那般温柔慈爱。
“其实我很同情你的,你有一点像我,都是被迫嫁入乔家,成为他们实现某种目的的工具。但是……不需我再多说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死。”
“我临死前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杀琨叔?”
二太太的枪放了下来,她在安琳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像大多数回述往事的人一样,长舒一口气,仿佛是叹气。
“乔佑琨当年其实是由我带入乔家,我本来希望他能替我办点事,可是他这个人不识时务,我不敢把他收入羽下,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还只是个小小仓管。后来因为生意上的原因,我需要在乔家仓库安排我的亲信,于是利用芳萱急于在乔家站稳阵脚的心理,另外寻找合适人选排挤乔佑琨。可是他很得乔庭植的信任,我一直都没法除掉这块绊脚石。果然,那一次他发现了我们的货物,搬运鸦片,这本来不是十分严重的事情,乔县做这门生意的大有人在。问题是他知道我就是幕后的那个人。我不能够让乔庭植这么早知道,我要在他整个乔家败在我手里的时候亲自告诉他,我赢了,他得到了报应。”
“你不止贩卖鸦片吧?你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你没有说清楚。”
二太太重新举起枪对准她。
“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你难道致死仍然领悟不到这就是你要死去的原因吗?如果你仍不满足,下地狱找你的琨叔问清楚吧,但愿他已经在下面等你。”
枪口已对准了安琳的眉心。
安琳注视那黑色的洞穴,感觉呼吸已经停止,心藏使尽力气在临死前的一刻猛烈地跳动。她闭上眼睛,等待那骇人的一声“砰”,然后,她这一生就结束了。
“砰!”
她张开眼,她还在!
“夫人不要!”瑞卿抢下二太太的枪。
二太太喝道:“你也背叛我!”
那手下正欲上前帮二太太制住瑞卿,脚下踢到桂芝的尸体,不禁浑身一震,顿时停下手脚。
瑞卿扶二太太坐下。
“夫人,她是乔庭植的儿媳。”
“瑞卿,你什么时候学会隐瞒我了。”
“夫人,请原谅我没及时向你禀报。当我看见乔少奶奶躺在绘春园时,我的脑子一片零乱,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她才好,所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份,也没有告诉乔家的人。她不是故意潜入绘春园的……”
“不管有意无意,她毕竟知道了不少关于我们的事情,这人不能再留了。”
“夫人,与其现在杀她,不如利用她把乔家羞辱一番。”
乔晋朴远远抬头望着写上绘春园的三个小灯笼,听到有人叫他,是瑞卿的小丫头鸷儿。
“乔少爷,好久不见,到哪里忙去了?我们瑞姐前两天敲锣打鼓找你找不到。”
“瑞卿找过我?什么事?”
“不知道呀,我见她挺紧张,应该是挺要紧的事。乔少爷,你要是不忙的话,不如到我们那儿等等她,当面问一下,她去了绘春园,快回去的了。”
晋朴在一个小房里等了一个多钟头,瑞卿终于回来了。
鸷儿迎上来跟她说乔晋朴来了,在楼上等她。
瑞卿急忙压低她的声音,没有上楼,而是赶紧进了楼下她平时经常坐着的房间,一会儿后叫鸷儿把刚写好的信交给乔晋朴。
“给他后叫他马上走,不要跟人说他来过。”
25
小妹给安琳替换上浮艳的服饰,抹上刺鼻的香水。安琳厌恶地频频皱眉,小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姑娘,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这一劫料定是逃不掉的,你不要难过了,你一定会比那梅玲姑娘还要红的。”
安琳并无打赢梅玲的“野心”,她只是心烦,今天晚上要怎么应付那个未知的客人。她不知道里外会多少双眼睛盯住自己。可能接客的时候能有机会逃走。难道瑞卿故意如此安排给她逃走的机会?她为何如此?
小妹快摆弄好了,瑞卿推门进来。外面果然设哨看守。
瑞卿对她善意地微笑,叫小妹出去并关好了门。
安琳看着她,内心非常不安和紧张。
瑞卿坐下,像要给自己解围似的:“别这样盯着我看呀少奶奶,盯得我心里发毛。”
安琳收回暴露内心秘密的目光,站着不动,一言不发。
瑞卿看起来相当闲逸,端起酒壶自斟自饮。
“少奶奶,我们两次会面都在这种地方呵,你说巧不巧?”
安琳心想,她果然借此机会报上次的仇。安琳敛容屏息,并不打算迎战。
瑞卿扫她一眼,仍旧自故自地说着:“听说你跟大少爷日子过得不错呀。他都不常来这里了。这对你来说本来是件好事,现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是不是?你特盼他能来是不是?”
安琳忍不住回敬:“你特盼他能看见我这副模样是不是?”
瑞卿不置可否,挑战地一笑。
安琳说:“你最好保佑他不来,否则他会让你笑不出。”
瑞卿欣赏似的拍拍手掌:“你这么相信他,那他不白救你了。你好好在这儿等他吧。”
安琳觉察出她话中有话,紧张地追问:“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瑞卿走到门边,给她一个妩媚而意味深长的笑:“有美女在营,英雄安能不寻色而来?即便是障碍重重,为抱得美人归也是在所不惜的。你在此安心等待你的英雄吧。”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让安琳啄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她担心届时会阴差阳错。
瑞卿出来后去了厨房,厨房现在这个时候忙着准备晚宴,看起来很乱,她不露声色沿着灶头巡视过去,让厨子以为她检查食物。他们一般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不会过分紧张的。何况她瑞卿取桂芝而代之还未公开。
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杜夫人今儿晚上吃什么呀?”
一个厨子带她到最里面的灶头,垒了几层高的蒸笼香喷喷冒着白烟。
“这里是清蒸苏鱼,红枣蒸鸡,还有灵芝蒸肉。那边……”他引她到旁边的,“这是桂姐特意交代做的冰糖杏仁糊,她说杜夫人有些儿咳喘。”
瑞卿显得黯然:“桂芝的确什么时候都很有杜夫人心的。”
厨子随声附和:“可不是!对了,怎么不见桂姐身影,哪儿去了?”
瑞卿暂时还不想说得太多,随便扯了个理由:“杜夫人派她出去办事,这些天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瑞卿等厨子走开,大家埋头苦干的时候,小心翼翼将一包早已藏在衣襟的药粉洒在冰糖杏仁糊里。她拈起筷子轻轻搅动,夫人,你喜欢吃甜的,我再给你加点糖。
夜色降临,华灯渐上。
绘春园的伙计们蜜蜂般奔走穿梭着,嫖客们意气风发挥金如土,妓女们堆砌笑容搔首弄姿。瑞卿倚在一侧,冷看这浮华场面,喃喃自语。
杜夫人的随从快步趋近:“杜夫人叫你看好,别让乔晋朴混进来。”口吻居高临下。”
瑞卿看都不看他,眼神懒懒散散地看着大门。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听清楚了没有?杜夫人不舒服,全靠你来看啦。”
瑞卿心里突然一阵激动,脸上假装关切:“不舒服?怎么了?”
“她觉得胸口闷,抽了烟躺下了。”
她担忧起来:“厨房给做了杏仁糊对咳喘很有用的,夫人有没有吃?”
“这个?我没留神,她似乎没什么胃口。”
“叫夫人吃一点,吃了会舒服点的。”
那随从一脸谄笑:“有抽那个舒服么?”
瑞卿作势打他:“瞧你那样儿,快去呀!”
随从走远后,她招呼一个伙计上来耳语:“去凤临阁把鸷儿找来。”
鸷儿很快就来了,瑞卿贴着她耳朵:“跟万子说凤临阁现在被绘春园压得做不下去了,告诉他今儿晚上带人过来砸场子。”
大门走进来一主一仆,主子一进门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仆人头垂得低低的,紧贴主子身后。
两个妓女主动过来勾搭那当主子的。
那主子勾起一人的下巴,啧啧摇头:“你这样儿……衰了点。”
两个妓女推搡嗔骂一轮自讨没趣走开继续勾搭其他人。
瑞卿从大厅深处款款走出,以笑作招呼,两人都没说什么话,三人直接上了二楼。
走到安琳门前,二太太的随从在一个房间里面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瑞卿故意扯开嗓门:“六爷呀!我们红蝶姑娘这可是头一回,你可要怜香惜玉呀!”
那随从淫亵地偷笑,把头缩了回去。
瑞卿那几句刺耳露骨的话,安琳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紧了紧拳头,攥住锐利的蝴蝶簪子。
瑞卿三人进来,落上房门。
安琳僵立着紧盯着他们,肩膀因为紧张和愤怒微微颤动着。
那主子直愣愣盯着安琳,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身后的仆人低着头,想看而不敢看。
那主子抱着手,扫视着安琳全身,时而偏过头斜睨他的仆人:“难怪难怪……”
安琳厌恶他放肆的目光,亮出攥紧在手心的银簪道:“你再这样盯着我,我就刺瞎你的眼睛!”
那主子夸张地用手护着眼睛:“别别,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的仆人从后面现出面孔,搭着他主子的肩:“喂,你输了。”
安琳处于迷茫状态,一脸愕然,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小跟班居然是乔晋朴!而那个主子则是一个叫乔韫谦的朋友。
乔韫谦不服气:“嘿,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别开玩笑’而已嘛。这不算我输,输的是你,这么早就急着亮相。有这么多人看着,还怕你老婆会吃亏么?”
乔晋朴看着安琳,两个人互相对视都不说话。
乔韫谦有趣地看着着两人:“怎么了?劫后余生不说句贴心话?”
瑞卿早在一旁窃笑了:“好了正事要紧,玩笑等到出去了再开。晋朴,韫谦,你们赶快掉换衣服,四个人关在一间房里那么久,外面的人会奇怪的。”
安琳望着瑞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瑞卿过来拉安琳都一边:“我们过那边去,让他们在那边换衣服。”
安琳和瑞卿一同背过脸向出窗口。
“你,原来是要救我呀?”安琳转过脸看着瑞卿,一时间内心非常复杂:“为什么?我不明白……”
“不要问我原因,也不要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让并不该死的人在世上消失罢了,地狱应该由那些为非作歹心肠恶毒的人去填充。”
“瑞姐——我行了。”乔韫谦第一个报告。“嫂子,你可以回头了。”
她俩回过头,乔晋朴有些狼狈,他的外衣还有一排钮扣没有扣好。安琳走过去接过他的手,一粒一粒细致地替他扣上。
乔韫谦一脸陶醉:“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安琳抬起头,乔晋朴关切眷恋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她找不到一句话跟他作开场白。他也很奇怪地一话不说。
瑞卿说:“晋朴,就按之前的计划行事,你们在此耐心等待,很快就有机会出去了。韫谦,你的车停在什么地方?”
乔韫谦说:“绘春园后面的小巷嘛,你放心,我不会搞错的。”
瑞卿向乔韫谦眨眨眼:“我们该出去让人家单独相处了。”
安琳有些尴尬,向后退了一大步和乔晋朴拉开距离。
瑞卿和乔韫谦很有默契地相顾窃笑:“好啦,不玩啦,出去吧出去吧。”
安琳叫一声:“瑞卿——”
瑞卿停住脚步看她,等着她说话,神情顿变肃然。
安琳哽咽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
乔晋朴一同望向她,一样说了一句:“谢谢。”
瑞卿眼里蒙上一层难以言表的情愫,她微微颔首,展开仿佛包含着离别意义的微笑。
走到门前,她又像进门之时扯开嗓门说:“六爷——我们红蝶姑娘就交给你了!红蝶——你要好好侍候六爷!来呀小柱子,我们出去吧。”
看守中有一个多事了:“瑞姐,怎么进去了那么久?”
瑞卿随口乱掰:“哎呀,不听话嘛。劝了多久,软硬兼施才肯点头呢。小柱子,到楼下等你爷吧。”
看守的歪着脑袋听里面动静,嘿嘿嘿的一脸坏笑。
房内的空气很局促,两个人各自一端默不作声,似乎都只是一心一意等待机会出去。
乔晋朴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安琳背对着她的沉默的身影,他多想马上抱住她,他已经感到离别的可怕了,尽管现在想念的人近在眼前,但仍然遥不可及,他怕她是水中月,一碰即散不堪抚触。
在见到乔晋朴之前,她是多么急迫地要把在绘春园看到的那些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真相告知于他。可是当人就在身边,在临别的那一晚,他咬牙切齿的誓言如同冷水一般将她泼醒。她提醒自己,这是你一个人的事,他发誓不再帮你了。虽然她有信心只要她一开口,他定必会马上奋不顾身继续帮助她,但体内有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