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城遗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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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安琳也听到附近传出咳嗽声。
“是谁?”
小妹说:“是沁云姑娘,大家说她有痨病。”
又一阵令人心寒的咳声传出,使回形的厢房都似乎有了回声。
安琳说:“我去看看她。”
“姑娘不要……”
安琳已走进那个爆发出可怕咳声的房间。
房内昏暗,借外面的灯光,沁云那双咳得眼泪汪汪的眼睛柔波闪动,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安琳给她送上一杯水。
“谢谢。”声音柔软无力。
“看大夫了吗?”安琳问。
她垂下头,轻摇。
小妹一旁说:“做了姑娘就不能随便看大夫,会被误以为生暗病的。”
安琳没想到这些人连生病看大夫的权利都没有。
“让人给你抓些药吃总可以吧?”
沁云说:“我的病吃普通的药已经没用。”她对小妹说:“白延堂有药送过来吗?”
小妹说:“没有。而且白延堂这几天一直大门紧闭,像是倒闭了。”
“什么!”沁云惊叫。
“什么?”安琳惊问。
小妹说:“外面的人传的,我不清楚。沁云姑娘,你怎么办呢?像梅玲姑娘那样抽口大烟可能舒服些。”
安琳抓住小妹手臂:“你怎么说这些话?”
小妹苦着脸挣脱开,喃喃地说:“很多人都这样的嘛。”
沁云说:“我哪有那么多钱?本来身价就不高,得了这样的病,更难做生意了。姑娘,你从哪儿来呀,我没见过你。”
小妹已经抢着回答:“她是红蝶姑娘,新来的乐妓。”她又催道:“红蝶姑娘,人已经看了该走了!”
安琳被她拉住出去,她回头对沁云说:“你好好保重,我会再来看你的。”
绘春园大厅。
安琳抱着琵琶,手心沁出汗,按到琴弦都压不住,直滑到下面去。她和十几个女孩子坐在大厅侧面的台子上,合奏着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桂芝忙里忙外,楼上楼下不停走。扬着声音大老远招呼人客,背过来又压沉声音责骂下人。
现在又由几个女孩子簇拥了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进来。桂芝迎上去笑得像花一样。安琳偷偷瞄过去,桂芝正和那两人指过来。那俩人搂住两个女子上了楼。然后桂芝走过来点点安琳和坐她前面的三个女孩。那三个女孩子抱了琵琶走下台,安琳跟着下去。桂芝发给黄衣女孩四个木牌说:“梦梨,你领她们去‘秋海棠’,你照顾照顾红蝶,她新来什么都不懂,让她坐在最后。”
梦梨应声“是”, 带头走在前面,木牌的红穗子攥在她手里吊着晃动。
安琳问:“这些木牌有什么用处吗?”
一个女孩回答道:“接一回生意就有一个木牌,第二日早上拿着木牌到账房登记领钱,木牌拿得越多就能得越多钱。”
楼梯上的嫖客看见女的就嬉皮笑脸占便宜。安琳忙用琵琶挡住,侧身闪过。
梦梨说:“低下头,走快点,不要说话。”
二楼的雅阁门外都垂下厚厚的丝绒门帘,门框上边吊下一根穿上竹牌的短绳,竹牌标上房号,都以花来命名。
四个女孩子进了“秋海棠”,在预先摆好的一列椅子坐下。房门不断有人进出送酒食。一进一出掀来阵阵凉风,安琳直起身子打了个冷颤。几个人叮叮咚咚调试音调。安琳垂下头,尽量往后面缩。两个嫖客左拥右抱倒没有关注到她。
“胡老板太破费啦,这可是乔县最贵的青楼呀。”
“周老板说哪里的话,没有你关照我这门生意,我哪能有钱请周老板呢?来,周老板,小弟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
胡老板从桌底抽出一只小指高的檀木扁盒,解开金漆的铜扣,将开口对向周老板打开。一叠新簇簇的钞票铺平至木盒上沿。抽冷气的那一下倒吸的“吁——”声,四把琵琶声都掩盖不住。
“少少敬意,请周老板笑纳。这个月二十号我有一船货经过津口,请周老板手下留情。”
周老板即刻阖上盖子。
“不敢当!请胡老板收回。”
胡老板紧张地为他满上酒问:“怎么?是不是小弟诚意还不够?”
周老板干了一杯,吧唧着嘴连连摇头。“风声紧得很啊。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状况,也可能因为快临近岁晚吧,说不准,总之省里面抽调了很多人下来监管着,我们做事很难啊。”
后来的对话就没什么可听的了。两个人各自肚肠草草结束了酒席。
那两人走后,一个妓女抱怨说:“这么一大盒银子都不多打赏些,真小气!”
梦梨分给安琳和另两个女孩木牌说:“休息一下还要下去,知道吗。”
另一个妓女说:“你说里面有多少钱?有没有三千?”
那个说:“起码有四千!”
梦梨对她们俩说:“别管人家的事,小心祸从口出。你们初来的,以后有更大的场面呢。来这里的人不是腰缠万贯的商人就是权霸一方的政客,你们的嘴巴要是乱说话,小心像九菱红一样横尸街头。”
安琳问:“谁是九菱红,她怎么了?”
“不要多事,任何事都要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专心弹你的琵琶就行。”
安琳坐了一会儿,那两名妓女已经先出去了。
梦梨挥下手说:“大家都下去吧。”
过了几个房门,一个脸型消瘦的男人卷起布帘向她们招手。
“过来一个!”他向安琳指了指。
安琳觉得他面熟。梦梨说:“红蝶,你先进去,木牌晚些给你补上”。
走进去,烟雾缭绕,灯火昏黄,卧榻那边点着一盏小黄灯,那男人走过去躺下,和另一个身材一样偏瘦的男人对灯吸食鸦片。卧榻下手的小板凳坐了一个小姑娘,给他们装烟的。
安琳开始还不肯定这就是传说中的抽大烟,当看到男人叫女孩给他烧个烟泡,女孩从铜盒子里挖出一团黑色膏子,她浑身悚然,还有些许的兴奋和厌恶。
甲男人说:“弹个曲子吧。这房子怪静悄悄的。”
乙男人说:“不要弹太热闹的,我怕吵。”
安琳一看,糟糕!只有她一个人弹,怎么弹得了?!
鸦片膏烧起一阵令人难受的气味,夹着一丝奇怪的甜味。
甲说:“还不弹?”
安琳说:“大爷,我唱歌吧……哦,我给二位唱支小曲吧。”
幸亏坊间小调她还知道几首,手中琵琶也就权充摆设了,间或蹦出几个调,人家还以为是清唱,连连叫好。
没想到没一首都只有那么几句会唱,只好将仅有的几首反复唱吟。那两人躺在烟雾里,眯缝着眼睛慢慢享受。
安琳注视那个叫她进来的男人,对了,那不就是白延堂的查柜!
安琳突然用手按着胸口挤出一声咳来。
“怎么,嗓子这么快不行了?”
安琳继续按着胸口说:“平时不是这样的,这两天吃不上白延堂的合益茶,胸口就不舒服了。”
乙男人“扑哧——”一笑,喷出大口白烟来。
竖起个皮包骨的大拇指,“福哥,你厉害!”
甲男人向安琳招招手说:“姑娘来!尝一口,保证什么病痛立马消除。”
安琳说:“我哪里抽得起呢,还是吃药好了。”
甲男人说:“我跟你讲姑娘,合益茶不会再放在乔县卖了,要买得跑去甘肃,乔县的合益茶全都撤货了。”
安琳说:“为什么呀?卖得好好的。”
甲男人说:“老板的意思,是打一枪换一个地儿。”
安琳说:“那我就不懂了,生意不是说不好,为什么要撤走呢?而且我怎么办呢,我现在是离不开这种药了呀。”
甲男人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没了那药,可以转抽大烟啊。抽大烟可有意思多了。”
安琳说:“我不敢。”
乙男人说:“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呀,就是听了别人的挑唆,以为鸦片像妖魔鬼怪一样可怕……你们上当啦!试过以后你就知道,那感觉,就像刚吃完合益茶一样,而且要高出百倍。”
“像吃完合益茶一样……为什么?”
乙男人说:“里面放了罂粟懂不懂?你说不敢,其实你已经上了鸦片瘾了,知不知道?乔县的人……诶福哥,你说乔县会有多少人上瘾?”
甲男人吸足一口,“谁知呀?反正够咱以后慢慢赚的。姑娘,官营的鸦片你们的确抽不起。不用担心,大爷给你透露个好消息:很快!你们抽鸦片就会像吃合益茶差不多一样便宜。”
“为什么?”
甲男人不再说下去。乙男人神秘一笑,继续满足地吞云吐雾。
过了四更,大厅雅阁吃饭喝酒的人基本走的走,睡的睡,琵琶乐班撤掉了。安琳回到房,躺在床上睡不着。天蒙蒙亮就起身到楼下账房登记,昨晚弹了两轮,得到两个木牌,共领到七十块钱。
她连同昨晚打赏的钱拿出一数,共八十块钱,正好是第一次见乔晋朴的花费。拒绝了他惹怒了他,偏偏又要想起。要是顺从一点,自己现在肯定还在乔家软软的被榻里睡着,等待宝丰捧来的洗脸水和皮蛋瘦肉粥。
乔晋朴不是常来这种地方吗,希望他出现他偏偏不出现。不知道桂芝的优待有没有期限,如果有,她拼死也要出去。“皇宫大内”!就算刀山火海也得冲出去。大不了死在这里,反正没有人知道她是谁,除了对不住自己没有再亏欠了谁。她突然想起九菱红“横尸街头”,这种死法连死都不能眼闭。她又好奇她的死因,虽说是多事,又是怎样的多事法。像昨晚那样,客人自己要敞开嘴巴说机密,自己能够不听吗?即使果真半句没有听到,客人心虚起来要杀人灭口还是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的。
23
县政府,县长温国良办公室。
县政府是清式建筑,其实就是前清的衙门,只是仆役衙差一律换成绿色警服,头顶大盖帽;庭仗变成警棍和枪;县太爷的房间清换成民国县长的办公室。民国已经多年了,老式的人仍然沿用就有的称谓:衙门、县太爷。尽管现任的县长只有三十不到。
乔晋朴老早坐在大皮沙发上等他,两人见面少不了一番揶揄。
乔晋朴抬头指一下办公桌后墙的挂钟。
“嘿!让我逮到你老兄上班迟到。昨晚上哪玩儿去了?”
温国良捣他一拳,不过软绵绵的,他显得很疲倦。他脱下帽子和围巾,一坐下就点了根烟。
“玩?哪像你,想玩就玩。怎么,有事?”
“白延堂这几天没开门,你帮忙看看它是不是关门不做了。”
温国良说:“大哥,你当我这县长是帮你打杂的是不?什么狗屁事都跑我办公室,我下面的人全死光了?”
若是往日,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了,但今天却透着明显的火药味。
温国良大叹一声,算是给自己搭台阶。
“我这两天没阖过眼呀。”
“公事?”
“当然!云南不是禁烟吗,政府到处收购鸦片,烟贩子嫌他出价太低,都偷偷运到外地了。”
“这我听说了。我们也要像云南禁烟?”
“说是这么说了。前几天上头开过会,可是有云南做前车之鉴,省里拿不定主意。倒不知什么人漏了风声,有些烟贩子已经提前将货运到乡下避风头。”
“那你在哪里蹲点?”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们有规矩。”
“可有发现?”
“陆路有些,水路的不好查。漏网之鱼怕是有的。”
“那么现在政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禁是会禁的,慢慢禁。把私营的鸦片一点一点收购回来——其实也是担心出现云南那样的失控场面——到了一定时机,政府再宣布全面禁烟,届时若发现私藏大量鸦片的话就要治罪了。”
“不给机会人家自缴?”
“当然给,欢迎之至。”
“要是有人之前没听到任何风声,既来不及转移又来不及自缴怎么办?那很冤枉的。”
“出来做生意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会不知道?尤其是这一行。他要是不知道,死也活该。不应该不知道的嘛。”
“政府做事也够阴的。”
“到时候说不定还是会给他们一点回旋的时间的。诶,我告诉你乔晋朴,这事现在仍属政府机密,不能对外乱说。”
乔晋朴伸手一搭他肩膀,“你老兄现在算不算泄漏机密?”
温国良大手一摊,表示不在乎。
“我没把你当外人。”
乔晋朴顺势说:“既然不把我当外人,白延堂那件事就不能拒绝我咯。”
温国良用手肘顶他,“你小子把兄弟当杂役。”
绘春园桂芝房间侧,几个丫头拎着木桶忙碌地进进出出。
桂芝服侍二太太除去头饰,小心翼翼地察看她镜子里面的脸色。
“杜夫人,你一路辛苦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二太太说:“绘春园最近可好?”
“好,好,没什么事情发生。”
二太太“嗯”了一声,对镜子里的随从说:“把温县长请来,我中午要请他吃饭。”又问桂芝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客留宿?”
桂芝想了想,二太太说:“不用算了,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都清掉。今天中午不接待客人。”
桂芝应“是”,又问在哪里吃。
二太太说:“雅阁吧,挑一个不临街的。吩咐厨子做一道珍珠鸡,温县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