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官经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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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也不恼她拒绝,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亮在她眼前,“你可知这是什么?”见她不甚在意,笑笑接了下去,“历朝历代可都在上面了,我私携一本出宫,正是建朝元年到光明五年之间的史记,你上辈被降罪驱逐的事也记于此本之中,你不想将这段往事一笔勾销吗?”在他的观念里,祖上是罪人必会令后代引以为耻,他想以此作筹码,换作一般人多少会有所动心,但经年的想法却与常人不同,只见她张口一笑,似乎被他逗乐了般,“上辈是上辈,经年是经年,就算那事是我本人干的又如何,记在上面我不会少块肉,不记在上面我也不会多块肉,横竖是做过了,况且经年没觉得那算犯了啥罪,殿下,您这招对我不管用啊!”这回殿下倒是愣住了,本以为她至少会考虑考虑,岂料她竟回得这么干脆,让他接下来劝说诱哄的话也没得戏唱了,脑中飞转,盘算着其他可行的法子,想了半天竟是毫无头绪,慌乱之间突然浮现出她双眼泛泪的面容,心神一荡,回想方才她那般激烈的反映,突生一计,也不知行不行得通,但此刻也容不得半点忧疑,便走近两步与“尸五爷”面对面,“穆御官,我看你对它颇为重视,虽我现在还不便有所作为,但若你帮了我这次,等继位后便将记下“尸五爷”的那本御册交予你处置,从此它便与皇室再无瓜葛,这是我给你的承诺,若是你不信便罢了!”经年浅笑,想他前面才说过把王位让给三皇子也无可厚非,现下却谈到继位后的事,当真口是心非,这样一个人立下的承诺怎能叫人信服?但她的确不情愿御册里记着个五爷,把那御册偷来抢来毁尸灭迹到底不如这准皇子承诺的那般得人心,当然,若他那个承诺不假的话,倒真是能吊起她些许兴趣。
“殿下,口说无凭,你想让我信你,不做点什么实质的出来怕是不好吧。”她笑嘻嘻地道,显得有些赖皮。
殿下扇子一合,当即举起右手对天立下毒誓,“苍天在上,皇土为证,穆御官助我铲除奸贼,我则赐发御册,若有虚言,必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他神情坚毅,眸光诚挚,看到经年眼底,无不心惊,都忘了出言阻止,愣了半天才讪讪道,“谁要你发这些毒誓,只要白纸黑字写个清楚,盖上你的玉印不就得了……”这么一誓发下来倒叫她骑虎难下。
殿下垂手走回栏前斜倚在上面,“我只想让你知道,这番寻你而来并非恶意,虽需借你之手,却决计不会陷你与危险之中,若这毒誓还不够,别说白纸黑字,叫我这条命放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他斜眼凝望,语调柔和得仿若江面暖风,经年偏头与他对望,被那眼神盯得心惊肉跳,又听他低笑一声,越过自己往后面望,“你那五爷,真叫人羡慕得紧,若他是个大活人,我便是连一点空子都钻不进啊……”就现在这样也让他看得够难受了,他心里暗暗嘲笑自己跟具死尸争风吃醋。
经年的心往下沉了沉,“殿下,你……”说了个“你”字便不知该如何往下接。殿下望着她的眼,神情切切地问道,“穆御官,我对你……”还未说完便叫她打断,“殿下,经年不敢高攀!”经年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殿下被她看得心头一凉,默了良久才问,“穆御官……可是另有意中人?”见她闭口不语,抬眼看了看城门口,“是……玄影护卫?”在朝一年,她虽逢人便笑,却是客套生疏,独独对玄影抱有另一番关怀,不得不叫他心疑。
经年愣了愣,跟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只见玄影站在城墙边上,笔挺的站姿有如苍松一般,任风吹雨打依旧屹立不动。她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眼看着鞋面,轻声反问,“如果我说是呢?”殿下乍闻她这么说,心头一震,支支吾吾道,“如……如果……是……我……”他语不成句,一会儿看看玄影,一会儿偏头看看经年,实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经年心下有些不忍,忙道,“别想了,跟玄影无关,经年心里从没装过什么人。”殿下面露喜色,只听她接着道,“以前没有,日后也不会有,我没想过这些事也不愿去想,殿下,天下花儿多得是,你就别把心思耗在经年身上了。”她转身看江面,摆出不想多谈的姿态,殿下也就顺着她的意换了个话题,眼里却闪着熠熠光彩,炯亮地不似寻常,“穆御官,我的请求……你考虑清楚了么?”说话的时候,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脸。经年虽然没看他却也能感觉出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心里暗叹连连,神情却能保持一如既往的优哉,“您毒誓都发了,我能不答应么?”被她这么一说,殿下自是喜不胜收,当下展颜欢笑。经年却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想的时候突然思绪一顿,开口问道,“这事有多少人知道?”殿下回道,“就你我与玄影三人。”虽然属下众多,唯玄影最得他信任,因而凡事都不会刻意隐瞒。
“那道士呢?遣走么?”殿下却摇了摇头,“我这番出来,途中多遭遇埋伏,想来必是那老贼有所警觉,趁他我出宫之际,准备先下手为强,多一个人同行少一分危险。”经年觉得这话也挺有道理,便道,“那,卢怀任也一起跟着总没坏处。”“卢怀任?”殿下听到这陌生名字先是一愣,转瞬即想起来是谁,从荒山下来的回城途中曾与他聊了几句,知道了他是怎么和经年他们遇上的,听经年言语之间对他颇有好感,心里微微泛酸,问道,“他能派上用场吗?别到时只会拖累大家。”经年微微一笑,瞪大眼睛瞟向他,“别小看那卢大哥,他可不比道爷差!”会使封魂术的人决非等闲之辈,那大哥平日里一副良民模样,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
*。* ///^。^///待三人回到客栈已近黄昏,殿下便叫店家整了桌饭菜招呼卢怀任和诸葛守,在饭桌上只说遇上麻烦事前来寻好友相助,那卢怀任虽与几人相识不久,却是特重义气,听他问起自己愿不愿随行一口就应了下来。之后他入得诸葛守房里与其私谈又是另一番说辞,除将经年如何进宫又为何出宫的事情经过挑挑拣拣道了一遍,与“尸五爷”相关的旧事只字未提,只说是奉旨接她回朝续任官职。当诸葛守问及为何邀不想干的人同行时便以想拉拢他为自己办事打发了过去。
在殿下与诸葛守说事的时候,经年正在自个儿房里打理宝贝行头,只见“尸五爷”端坐在桌前,着件白绢的长衫,外衣袍单在另一张凳上,散发披肩,经年就站在他身后为他梳头。
“五爷,您说经年是不是不该趟这浑水?”她一手沿发根处捧着,另一手轻插木梳顺着拉到发尾,边说边做,动作甚是轻柔,“哎……要单单只是宫内那套明争暗斗,说什么我也不会插手去管,可那元天师选了四处阴穴所在兴建庙观,不得不叫人担忧,五爷……经年到底还是放不下……”她替“尸五爷”梳顺的头发拢到身后,伸手从上到下来回抚了几遍又抓住自己的辫子捏了捏,“五爷的头发滑滑的,经年的头发也滑滑的,宫里的发露就是不一样,顺手牵羊真是牵对了。”她咧嘴一笑,扶起“尸五爷”坐在后面的床上。
“经年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五爷跟着跑,其实五爷是不甘愿的吧……”她偏头,视线落在“尸五爷”脸上,觉得那张薄薄的符纸碍事极了,伸手撩高,“过了这么久……过了这么久……我还怕什么?”说着右手轻轻抚过他的口鼻,捏纸的左手却越掀越高,符纸的一角“斯”地被揭离额面,这时经年顿住手,她看见“尸五爷”没有焦距的眼瞳里隐隐闪着一簇光亮,过了一会儿全身都颤动起来,她吞了吞口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发寒的背脊让身体比内心更早一步记起那种恐惧,过去的几个片断募然在脑中重现,她啪地一下把符纸贴回原位,弓下背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待气息稍平她抬头,见“尸五爷”回复常态,光亮也自眼中消失才长舒一口气,勉强笑道,“五爷,您的强悍经年可不想再领教一回,您就再忍忍吧,经年要给您的不光是肉身的自由,若死在这里就帮不了您啦!”话音刚毕就将他推倒在床上,俯身替他脱了鞋,将双腿也抬上床,拉好被褥后自个儿也一骨碌翻到床里边儿钻进被窝。
“五爷,您还能和经年相依相偎多久呢?”她看着帐顶轻轻吐气,没注意到躺在身侧的“尸五爷”原本摊在被面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轻颤着微微抬高,只一下,便又落回被上。
///*。*^。^//次日清晨,一行人等跟随殿下去州县府调动人马封了废宅,并向县爷要了一匹好马,诸葛守与卢怀任在来南城途中雇了马儿走的陆路,殿下和玄影本就是骑马赶至,唯经年一直靠双腿行走。但这趟并非相携游山玩水,因此殿下才特意绕来县府,这么一来就能以马代步,缩短行程。经年对此并无意见,得了马之后一跃到背上,和卢怀任一样人前尸后,也省得另画符字。出了州县府便沿着鲤女江西岸一路北上。
环越过鲤女江,五人抄近道穿过山林,沿途经过梅岭镇,荒石山,接着从富贵城外的羊肠小径直奔下去,晚了便找路边野店休息个把时辰,未等天明又继续赶路。这般赶了三天,已然出南境入中段的黑水河流域。黑水河自东向西流出内境汇入天泊湖,相当于划分南北两块的界限,要上京,非先渡此河不可。过河原只有搭船一法,但往来人流集中,货物杂乱,曾一度因管理不当造成这一带水路瘫痪,直到理辰元年,锦帝即位,命人在黑水河上修建了两处水上石桥才勉强解决水行不便的问题。这两座石桥横跨黑水河,一座靠西在风花谷和兴粮村之间,称万福桥,另一座则靠东在千阳山附近,称千阳桥。
这么一来便分散了过河的人群,特别是一些载货的马队和车轿,只要交了银两,查了货物便可。但今日不仅桥栏不开,连船只都泊在码头不出航,此时已近黄昏,经年等人已在万福桥头的双龙拱门下等了许久,若再不上路只怕又要耽搁一晚。无奈守在桥栏前的侍卫不肯开栓放人通行,诸葛守心浮气躁,上前与二人理论,几句言语不和便起了争执,聚集在周遭等着过河的人都围上来劝解,句句为偏护那两个侍卫,说他们拦路是情有可原,弄得诸葛守灰头土脸退了回来。
他直道那些人奇怪,不过桥还在这儿等什么。这时另外几人都摇头笑了起来。诸葛守不解问道,“有什么好笑?”殿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守老弟,你可想知道那群人为什么不急着过桥?又为什么不责难那两名侍卫?”见诸葛守一脸茫然,折扇头往河对岸点了点,“你看,过了桥就是风花谷一带,虽然谷中住民早已迁居别地,但不经风花谷就到不了下一个城镇,谷地三条通道,同起同终,凡过河继续往北的,都要走这三条道的其中一条,这你可知道?”诸葛守点了点头,眉心仍打了两个死结,“这又如何?”他不明白这与过河过桥有何干系。
只见殿下打开折扇摇了两摇,转身背着桥栏踱了两步,叹了口气道,“这是不如何,只不过近些日子凡走那三条道的人不是死就是伤,据侥幸逃出来的人说,那谷里有鬼怪魔物,每当太阳落山就出来害人,水司衙门听闻后便召集能人侠士入谷,可惜进得多出得少,没一个顶用。衙门向上头请派支援,看来是还没请到,在此之前,这条水路啊,只得上午开放半天,守老弟,那两名侍卫是为你好哇!”说罢收起折扇点了一下他的背。
诸葛守狐疑地盯着他半晌,然后顺着每个人的脸一一望过去,却见大家安适自在,显都早有听闻,心下好生疑惑,“怎么贫道都没听说过呢?”经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答他,继续挂在桥栏上吃梅子。卢怀任轻嗤道,“道爷是贵人,凡夫俗子的话哪入得了您耳朵呀。”诸葛守双眉顿竖,却见他回身趴在横栏上,当即“哼”了几声,走到拱门边上的石柱前蹲下,扔起地上的石子来解气。
殿下只是逗他,也知道诸葛守凡事都好较真,见他满脸怒容心知是气坏了,本想过去讨好两句,却在转头间瞧见经年与卢怀任在栏前有说有笑,面色一变,朝玄影使了个眼神,大踏步地走了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玄影跟上几步,却是转动脚跟往右走到诸葛守身旁蹲下,低声道,“诸葛大人,当时您正在房里,因此没听到传闻。”诸葛守愣了愣,转念一想,这几日马不停蹄的奔跑,只累得他腿脚发软,每到歇脚的地方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里蒙头大睡,连饭也是匆忙扒两口就算完事,想来在他睡觉的时候,其他人都还聚在桌前,小店里人来人往,多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