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记-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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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了屋里的灯。
汪府里,伯荪一脸愁云惨雾,汪太太拿出帕子擦擦眼泪说道:“我还想着过两天,你们都消了气,就去饭店把云儿劝回来,谁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伯荪叹口气说道:“云儿自小命苦,这都是命,还好有四爷照应,她这病,十有八九会死人的,就算是云儿命薄;若治得好也要一两年,这一两年一直和四爷在一起,怎么也会动心,到时候病也好了,终身大事也好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汪太太说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全。“
伯荪说道:“唉,这病是过人的,我也不敢去看她,是福是祸,全看云儿自己的造化。可恨的是这个阮佩东,最不是东西!”
汪太太说道:“可不是吗?都是云儿年纪小,不懂事,被她骗了,可怜她……唉!”
伯荪看着外面的天气,说道:“也快春天了,来北京也有五年了。”
汪太太说道:“可不是吗?不过今年春天来的有些迟。”
伯荪说道:“冯司令是走了,无论如何,我不能走。”
刘妈看见曼云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西式的大床上,微微睁着眼睛,脸颊已经瘦了不少。刘妈心里很是难过,走上去,替曼云掖了掖被角,看护说道:“你小心些,这病会过人的。”
刘妈陪着笑说道:“我不怕。”
看护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见舜卿和一个青年站在不远处,便走过去说道:“病人已经退了烧,昨天醒了的,刚睡了一会儿起来的,这个病,白天比容易较困倦,晚上倒睡不着。”
舜卿点点头,对燕人说道:“你再看看吧。”
燕人点点头,走到床边,俯身为曼云检查一番,问她话,曼云却不回答,只是拿眼睛看着天花板。燕人没法子,只好问了刘妈几句话,又问了看护两句。便过来拉着舜卿走出了房间,说道:“其实早就有这个病了,只是症状不明显,没在意。现在已经到了咳血的程度了,多少有些棘手。”
舜卿说道:“我并不是学医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并不能明白,我只问你,还能不能治好?”
燕人说道:“我以前治好过一个病人,就是从这种程度开始治疗的。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总是敢试一试的。”
舜卿知道他说话谦虚,便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我只当你确定能治好的。”
燕人笑了笑,没有说话。舜卿又走进去,这是曼云醒过来第一次见他,舜卿有些紧张,走到曼云床前,轻声说道:“曼云小姐。”
曼云眼睛也不动,也不说话,舜卿看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站直了说道:“曼云小姐先休息吧,我不打扰了。”说罢便往外走。
刘妈握着曼云的手,眼泪便掉了下来:“姑娘这是怎么了,这才两天的功夫啊!”
曼云突然抓紧刘妈的手,说道:“刘妈,你帮帮我,去邮局发一份电报。”
难见
北方草原到了冬天的时候,总少不了风雪交加的天气,但是这些严寒在钱家是感觉不到的。钱家祖上做皮革生意,如今的当家老爷在张北和集宁都做过官,手头上有钱,在这里又很有声望。他身边时常陪伴的只有最小的,还没出阁的女儿傲梅,当然也就最得他的宠爱。
钱家的管家进屋,鞠了一躬:“老爷。”
傲梅先发话:“怎么样?请柬收了吗?”
管家从背后掏出请柬,还没说话,傲梅便撅着嘴靠着椅子坐下。钱老爷心疼女儿,问管家道:“连个人都请不过来,怎么办事的!”
管家连忙说道:“实在是请不来了,这人听说给关到大牢里了。”
傲梅一听,“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不是说他是新司令最得意,最器重的人吗?!”
管家额头上冒出了几点汗珠,也顾不上擦,说道:“这里面具体的事情,小的不敢多问。新司令刚从北京调来,防得紧,问多了怕给抓起来。”
钱老爷说道:“梅儿,你先坐下,管家说的也没错,这种时候不好打听的。”
傲梅说道:“不行,他就得给我打听出来,好好的人怎么就给关起来了?”傲梅想了想,跑到钱老爷跟前,晃着钱老爷的袖子说道:“爹,你帮帮忙,把他放出来吧。”
钱老爷连忙摆手:“你当你爹是总统啊?军部的事儿我哪管得着?”
傲梅见钱老爷这个态度,眼圈一红,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钱老爷朝管家摆摆手,管家便快步离了大厅。钱老爷站起身,给傲梅擦了擦眼泪:“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家子气,说哭就哭!”
傲梅不理她爹,只哼了一声。
钱老爷见状,问道:“真看上那小子了?”
傲梅一扬脖子,理直气壮说道:“就是看上了!”
钱老爷说道:“这才见了两眼,至于就看上了?”
傲梅还是那句话:“就是看上了!”
钱老爷说道:“唉,察哈尔多少公子你看不上,就喜欢那个木头一样的人?”
傲梅说道:“谁说他是木头了?他往那一站,多精神!你再看看你!”傲梅朝着钱老爷的大肚皮一戳,钱老爷顿时泄了气,说道:“行行行,他比你爹强,行了吧!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我去给你打听一下去,要是犯了大事,我可保不出来!”
傲梅拦着钱老爷的胳膊,笑说道:“保得出来保得出来,爹是什么人物!”
傲梅站在大厅,走来走去。钱老爷看得眼晕,说道:“你且坐下,消息能被你走出来吗?”
傲梅回过身,坐在套着羊皮的椅子上,说道:“管家真不会办事,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这时恰听见“噔噔”的上楼的声音,傲梅又站起身,钱老爷端起茶杯直摇头。管家进来,傲梅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管家喘口气说道:“听说这个阮团长闹着要离开,司令一生气,就把他关起来了。”
钱老爷刚咽下一口茶水,便皱起眉说道:“冯司令对他怎么说也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回去,是有些没良心。”
傲梅不服气,说道:“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没隐情呢?管家,你去了半天就套出这么一句话来?”
管家连忙说道:“具体是这么回事,当初军队撤得急,他有些事情没处理好,就跟着过来了,但是一直惦记着回去。最近北京天津来给军里人们的电报都被冯司令扣下了,阮团长不晓得听谁说的,一口咬定有自己的电报。司令没法子,找出来给他看了,阮团长看完,吵着要走。据说火气大得很,还跟司令吵起来了。司令就把人软禁在了军部里,昨天派人问了,还是说一定要回去。”
傲梅说道:“多大一点事情,为什么不让人家回去呢?”
钱老爷摇摇头:“真是个没见识的小孩子,你哪里知道现在北京时什么局势?天津是什么情况?冯焕章刚从北京过来,他的亲卫团长就去了天津,北京政府怎么想?察哈尔这边怎么想?搞不好,两边把他当罪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傲梅一听,吓得浑身一激灵,改口说道:“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这么不顾性命呢!”
管家一听,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军部的人说……说……”
傲梅性急道:“你什么时候多这么个毛病啊?到底人家说什么了?”
管家抬眼看了看傲梅,说道:“听说这个阮团长,在北京有个感情很好的……”
傲梅听见,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气得坐在椅子上说道:“该!关他两天,就知道厉害!”
钱老爷忍不住笑道:“你变得倒快……”还没说完,看见傲梅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钱老爷连忙说道:“哟,我的闺女唉,这是怎么说的!”
傲梅一抹眼泪,起身就往楼上走,钱老爷见状,也不敢跟上去,只拿手指戳着管家道:“你这个没眼色的,什么都敢往外说!”
傲梅进了房间,一下子坐在梳妆桌前,默默地掉眼泪。她的使女宝儿一步步凑上去,说道:“小姐,才见过几面的人,您至于这样吗?”
傲梅不说话,低着头,眼泪还是啪嗒啪嗒掉。
也是,就这么两面,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可是就是看上了,他的眼睛多明亮,他的身板多直,他说话多好听,他不会谄笑,不会说些恶心的奉承话,他是多好的人啊!就是看上了,还想着能把他留在丰镇,或者跟着他天南海北走了。怎么人家有喜欢的人了,连命也不要了,就为了回去看她一眼。
许久,傲梅下来,看见钱老爷一直盯着楼梯,见她下来,忙对着一脸笑说道:“闺女下来啦?”
傲梅说道:“爹,想个办法,让我见见他吧。”
钱老爷啐了一口说道:“这个没福气的王八蛋,把我闺女气成这样,咱们不帮他!”
傲梅说道:“没让你帮他,是让你帮我,我要见他。”
钱老爷说道:“他正软禁着呢!你怎么见他?不得把他弄出来?我不干这事,这事也不好办。”
傲梅说道:“就让我在那里见他一面,问他几句话就行。”
钱老爷忙说道:“你问他什么啊?”
傲梅想了想,说道:“爹,我就是看上他了,别人我再看不上了,你就当他是你女婿,你救救你女婿还不成吗?”
钱老爷盯着傲梅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这个孩子就是犟,他也配做我女婿,他心里有别人了,放出去,人家去找北京的大小姐了,谁还记得是你帮的忙?”
傲梅说道:“他会记得的,他一定记得,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说着傲梅嘴又撇起来,眼看又要哭。
钱老爷连连点头,说道:“对对,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去给你想想办法去。”
佩东的下巴已经冒出了胡须,领上的扣子开着好几个,显得颓废憔悴。已经不知道吸了几根香烟,他看着外面的太阳和月亮交替了好几回,心里再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处。即使骗了司令,说自己决定好好待在察哈尔,暗地里又偷偷去天津,被发现就是枪毙的大罪,还没见到曼云,就死在了他乡。
可是,想到曼云,又觉得与其被这份心急如焚的感觉纠缠,还不如死了痛快。她到底病成什么样子?她没了亲人,只身在天津,有病了,这是什么滋味?佩东眉头拧起来,掐灭了烟头。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佩东没有反应。门被推开,竟然是冯焕章。
佩东缓缓扭过脸,看见他,连忙站起身,说道:“司令,让我走吧。”
冯焕章是个大高个,很壮实。他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我这都是为着你好。”
佩东说道:“司令与夫人伉俪情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难道要佩东失信于一个弱女子吗?”
冯焕章叹了口气说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况儿女私情。你是非她不可,她未必就一心等着你。”
佩东皱了皱眉,说道:“司令,我虽然敬你,但是对于曼云,我比你了解的深。”
冯焕章说道:“我吧,我说错话,犯了你的忌讳了。我只说,如果你一定要去,千万小心隐瞒身份,路上的安全,我不负责。我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你必须回来,否则军法处置。”
佩东心里的愁云惨雾仿佛一下子散去,说道:“谢谢司令!”
冯焕章说道:“不用谢我,是钱小姐求我放了你的。”
佩东疑惑道:“钱小姐?”
冯焕章说道:“原来你都不记得了,她是钱儒道的女儿,我们刚来的时候设宴邀请过他们,你见过她两次的。”
佩东模糊有些印象,说道:“钱小姐大恩大德,我记下了。”
冯焕章把一张字条放进佩东手里,说道:“无缘无故的,人家怎么会帮你?算了,除了那位汪小姐,别人的心意你哪里体会得到呢?走吧,现在就走,这是她在天津的地址。”
佩东两只靴子一碰,朝冯焕章敬了个军礼,便往外跑。
马场道的何公馆里,现在似乎已经是个私人医院了,隐隐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小璃和刘妈都被接了过来,一直在曼云身边照顾。可是不管怎么用心,曼云还是不知不觉瘦了不少,两颊陷下去,锁骨却突出来,看得舜卿心里紧紧揪在一起。燕人还是那句话:她这个病就会这样,要慢慢治。
曼云自己是有些害怕的,她吃饭已经吃不出味道来,偶尔觉得自己要走一走,没走几步,却开始心悸气喘。有时候,她真怕自己活不到春天来临的时候,也活不到佩东回来接他的时候。
她心里明白得很,他会来找她的。他走得匆忙,没有办法,一旦安定下来,他会来找自己的,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在就真的不好说了。肺病,她怎么会得肺病呢?她虽然不算强壮,但是真的很少生病,她不太习惯这样天天面对着医生的生活。如果这个医生是她的普通朋友,她很乐意见他,跟他学一学基本的医学知识,可是现在她是病人,就不大愿意看见他,这真的有点讳疾忌医的意思了。
曼云笑了出来,燕人正把手放在她肋骨上,忙问道:“我下手重了?”
曼云回过神来,说道:“没有。”
燕人继续检查,之后说道:“其实并不要紧,耐心休养就好,你刚才心情不错,最好一直这样。刚才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曼云又笑笑,可惜这笑容,却没有到眼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