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底-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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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实在看不下去,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却是如遭雷霆,只见赵潋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紫衣看到那细细的烫金字母:Sweetheart。
Sweetheart;已淡出她视线七年的香烟,那冷淡的薄荷与淡芭菰气息,只属于郁晨述的味道,斯人已去,这股幽香还留在世间,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心像是翻江倒海一般,赵潋滟有郁晨述私人订制的烟,难道不过是巧合?
一切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她回过神想去赵潋滟问个明白,那男人却与赵潋滟没入舞池,紫衣身后有人叫道:“嫂子——”她回头见霍黛琳持着高脚酒杯朝她走来,“嫂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哥哥也真是的,只顾着和那只好色的老山羊谈事把你一个人冷落在这。”霍黛琳一向称呼紫衣为嫂子,对她敬爱有加。这位大小姐是妇联会成员,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权主义,对霍彦勋强占紫衣的行径非常鄙薄。紫衣虽对霍彦勋无甚感情,却对这位投契的妹妹疼爱有加。
霍黛琳叫戴维斯“好色的老山羊”不过是逗紫衣一笑,却见紫衣目光在舞池游离,落在那个红发黑衣女子身上,忍不住数落道:“好好的宴会连这种女人也能随便进出,好生腌臜了我家的地毯,还不就是为了那好色的老山羊!哥哥听说戴维斯好色尤其对东方女性有特别浓厚的兴趣,所以为了笼络他在舞会上安排各色女子使出浑身解数任他玩乐。”
戴维斯是美国海军的元老,目前中国海军实力仍是非常脆弱,所以霍彦勋希望能通过戴维斯交好在美国的帮助下重建海军同时出任海军司令,巩固他在大总统心中的地位,也算作将来万一跳出情报二局的后路。
霍黛琳见紫衣听不见自己说话似的,紫衣一向对军务不甚理会,看那女人的眼光似乎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中蓦地想起霍彦勋几年前在衢南那些混账风流债,一个念头没有转完,又是簇拥而来的衢南姊妹淘来叙旧,相谈甚欢一时将这事抛诸脑后。
紫衣好容易等到赵潋滟走下舞池,却见她搂着她的已是另一个男人,赵潋滟见着紫衣斜睨着眼也不意外,紫衣怕她又要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上前问道:“你抽的烟是哪里订做的?”赵潋滟媚眼如丝,只盯着她掀起眉毛轻薄地莺声呖呖:“Sweetheart?祝小姐真是多情,都有别的男人了,原来还惦记着郁晨述?”
紫衣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长久以来这个名字是她和霍彦勋之间的禁忌,她没有对赵潋滟说晨述已经死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只想知道哪里能订制这种烟草?”
那赵潋滟偏偏听到了涎着脸冲她笑道:“听人说祝小姐鉴识珠宝眼光不错,明天下午两点我要去袁记洋行拣几件珠宝,如果您不嫌跟我一个风尘女子一道被人看到丢脸,是否赏脸陪我一同前去,要是我心情好了倒是愿意告诉您些什么。”说完不等紫衣答应便被男子携着扬长而去。
霍彦勋带着紫衣退席比较早,霍彦勋知道紫衣不喜欢这种场合,这次若不是赶鸭子上架她也不会愿意来,她已不是那个水银灯下渴望全世界注目的祝紫衣,霍彦勋加诸在她身上这段说不明道不明的畸形关系令她面对整个世界都羞愧难当,百口莫辩。
看车窗外街灯暗黄的影子一盏盏流星般陨落,时已是午夜,紫衣在后车座里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想到赵潋滟,就想起以前在翌晨发生的许多事,拍戏虽是苦,同事们却也擅于苦中作乐,冬天冷了吃盐水花生喝一点酒暖身,休息时间片场有人打奇落,有人打牌,输的人追着赢的人狼嚎鬼叫,还要轮流把风,郁晨述最见不得底下员工打牌,抓到扣工资还是其次,更免不了受他一顿声色俱厉的训斥,人人都说他法西斯,但骂归骂,依然没人愿意离开翌晨。
当时每次新戏杀青他都要请他们出去吃饭,郁晨述神经放松下来,桌上大家彼此不分上下级,无论玩笑开得怎样过分他都不计较,大家玩击鼓传花,筷子敲着玻璃杯叫着“击鼓传花,花落谁家”。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原来片刻都不曾相忘,与晨述的一切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是于她的心胸衍化成为一种更为广博而深沉的苍凉,她在声沉影寂的光影中把她与晨述的所有事都回想了一遍。
这么多年了,就算他消失在她全部的意识里,也永远活在她所有意识的背后。
“呦,祝小姐,倒是烦你在这等我许久呢——”赵潋滟向车内张望,紫衣神情淡漠地下车,抬头望见袁记洋行的招牌,这幢土红色砖砌成的建筑正处于十字路口,一棵白杨树掩映着卧棂木窗,门口挂着“正在营业”的牌子。估摸着店里的伙计见是坐汽车来的主顾,格外热心地迎出来,携着两人到玻璃柜前挑选,赵潋滟拣了一只单链手表和一只麂皮袋子装的粉镜盒子,钱当然是紫衣出的,好在她自从跟了霍彦勋在钱上是从不发愁的,痛快地付了钱。
末了赵潋滟却道:“店里可有白金戒指?”赵潋滟胃口不小,紫衣正在担心带出来的钱不够,问伙计道:“丢些定钱在这,明天来取货可以吗?”旁边的掌柜微笑道:“不要定钱也成,等货送到府上时再付钱。”说完掌柜引着两人往前走,如今白金有市无价,洋行绝不敢明目张胆放在外面,估计是单独锁在保险箱,楼梯口暗沉沉,紫衣与霍彦勋相处久了,潜移默化地也受了他不少影响,变得多疑起来——今天的事情不对,她背后生出冷汗,后悔上来连个警卫也不带,声音还是平稳镇定:“真不好意思,我想起临时还有点事,东西拣好了就送到霍公馆自会有人付钱。”紫衣往回走,赵潋滟却已眼疾手快掏出手枪顶在她的胸口,低声说道:“祝小姐,你如果大叫,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赵潋滟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紫衣沉声道:“若是你开这枪,我敢保证你们整个洋行也照样无人能活过今天。”
赵潋滟抿嘴一笑:“我自然知道祝小姐是霍彦勋心尖上的人,祝小姐您这一死陪葬的岂止是这个洋行的人。以霍彦勋的性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恐怕衢南都要进行大清洗。放心,以这种手段约您出来不过是我上头有人要见您一面,等见过这一面,我还要恭敬有礼把您送回霍公馆去。”
赵潋滟,她到底是什么人?日本方面的?革命党人?还是霍彦勋的仇家要杀她复仇?
她被赵潋滟用枪顶着后背,掌柜守在一旁,只得一步步地朝着黑色的甬道走,在昏沉的灯光下是一扇门,她被推了进去,虽是下午窗帘拉着,房间灯光晦暗,听到身后有动静,她毫不迟疑地掏出内衣口袋里霍彦勋交给她私藏防身的手枪,霍然转身直指那人的脑门,只见那人衣衫陈旧,眉宇沧桑寥落,下颌尽是密密的胡渣,尘满面,鬓如霜,憔悴得仿佛还魂的鬼魂野鬼,紫衣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像是痴了一般,手指一松,握在掌间的手枪跌落在地。
眼前之人便是她以为死去七年的丈夫——郁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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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第六十二章
沉默。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神态,静默之中她只是清楚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瞬息七年时光顷刻之间跌作齑粉,记忆如潮水般訇然迎面而上,与他在聆澜岛成婚,与他在衢南码头分别,到后来听说他的死讯,一切竟不像真的,仿佛过了许多年才听到晨述说:“小姐要看宝石吗?前一阵子洋行进口一批外国货,便宜极了。”
自然是为了防着外面有人监听,她忽觉脸颊冰凉冷涩,眼泪竟已漫漫淌了满脸,她听到自己缓缓说:“不,先生,我就是要看白金戒指。”
墨绿色的窗帘被风撩开一线,斑驳的秋阳从缝隙斜射在她脸上,断了线的纸鸢般晃晃悠悠,恍若梦境,远远只听到几扇窗棂啪啪作响,惊醒两个梦中人。
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再见?竟是如此害怕,竟是如此恐惧,怕到极点,怕到发疯,怕到恨不得即刻死去,怕一切早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毕竟,七年过去了。
晨述徐徐张开双臂,她猛然撞进他的怀抱,曾经多少次梦到郁晨述回来找她,抱着她一圈又一圈旋转吻着她——颠来倒去,梦一般的情景……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如饥似渴地吻着彼此,他用尽全身力气吻着她,他的胡渣刺进她下巴肉里,她死死咬住他的嘴唇,只能用痛楚才能证明的真实存在。
没有用的,乱世暌隔,千秋大梦,对他们没有用,七年别离,这世间除却他们两人的一切早已翻天覆地,朝令夕改,只有他们依旧,仍在原地。
恍惚听到他桌上一只闹钟滴滴答答走着,墨绿丝绒窗帘缝隙里望见暗昏昏的天色,紫衣恍惚地想,难道是要变天?逼仄的房间很简陋,凌乱的床上堆着许多杂物,桌上是几双破旧的旧棉鞋,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板,生活用品冗杂得倒仿佛集体宿舍。
她突然发起抖来,这房间坐东朝西,呆久了浑身寒浸浸,他抱着她拉她面对面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他搓着她的手,她才想起要问:“你当初怎么回泽宁找我?子琛那时候来告诉我你坐的船沉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晨述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上那条船,我在江北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为了避人耳目我放弃机会没有上船,我在那里等了半年才有船辗转到了泽宁。到了泽宁我不敢现身只得隐姓埋名,因为我知道是谁要杀我,所以我托许多朋友打听你的下落,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仿佛在地表上蒸发了。我只得冒险在薛宅门口等,有一次等到顾琪芳,她告诉我你去了北望。”
紫衣微微抽掣嘴角:“芳芳这样对你说的?”当然只能这样说,琪芳究竟还是有三分回护着她,否则大可告诉霍彦勋,就没有她与晨述今日的相见。紫衣早已不恨她了,死亡淡化了一切,想到那次与她争执时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与琪芳见面。
渐渐缺乏谈资,话题朝着一个方向走着,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紫衣,这些年、你还好吗?”
她只是低头沉默,她对全世界都是羞愧难当的,何况是他?他们都被惊了一下,只听火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呜咽着,仿佛有人在哭,原来是水沸了……与他在北望的一年里,每到深夜他伏案奋笔疾书,而她便于他身侧红袖添香,每至深秋时节案旁便有她生的火炉,烧水兼作取暖之用。想到曾与他同坐在昏暗的灯下,他吃饭,她望着他打毛线,有一次霍彦勋不在家,独自睡在枫桥公馆的寒夜里,窗外是潇潇雨夜,抽纱窗帘游魂似的飘起来。她想他想得发疯,她想象有一天要躺在他的怀中把她受过的委屈和苦难一件件地告诉他。
她不知怎的眼泪同微笑一起缓缓淌下来:“郁先生,算是我对不住你罢……我还是离开吧。”她站起身朝着门走去,忽地被他抓住手,他强行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倒在门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的狂乱令她想起霍彦勋,她恐惧地哀求道:“放过我吧——”
晨述觉得她似乎整个人都仿佛迭经刺激,难道她的灵魂都已破碎不堪了吗?他强烈地压制着她,强烈地吻着她,他又怎能放过她?第一次放过她,她差点跟了曾璞渝,第二次放过她,她差点嫁给蒋璧白,他再也不能放过她,再也不能,她低声啜泣着:“不,我不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拉着她的手坐下,水壶更加剧烈地呜咽着,仿佛他们的似水流年滔滔流着。给她倒了一杯茶,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煌煌的火光照耀着两人,两人坐在炉旁满怀着火光。她终是把她的故事告诉他,从衢南码头分别后开始讲,讲到她怀疑他在南洋有了别人,而后她的语气变了,她隐晦然而依旧是平静地诉说着,她没有再哭,而晨述一直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仿佛怕她就此消失在故事里。
尤其讲到她流产,她隐晦了许多细节只说是不小心流产,轻描淡写地匆匆带过。他瘦削的脸上嗜血的眼睛微红,她真怕他会去杀人,她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激愤得说不出话,他的双手都在颤抖着。他将她搂紧在怀里,他长满胡渣的下巴蹭着她的脸,他扬起脸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从此往后他再无一丝懦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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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回到霍公馆已过了晚饭时间,霍彦勋不在家她便叫下人把饭菜送到房间来吃,早早就睡下了。睡到半夜忽听到霍彦勋进门踢掉皮鞋的声音,他的脚步越走越近,紫衣只能听到自己一声接一声的心跳,霍彦勋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钻进被子伸手搂住她抽去她身上拖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