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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古城晚秋-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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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裔凡那日的反应,便问家庸:“爸爸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呢?”
家庸抓了抓小脑袋,说:“我也好几天没见到爸爸了呢。”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咏荷来的时候便悄悄问她,这才得知他的生活仍旧按步照班地进行,只不过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了。
咏荷纠结了好久,终于问道:“素弦,你是不是彻底对我大哥死了心了?今后的道路还很漫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素弦淡淡地道:“我与你大哥之间本无感情,谈不上死不死心。你总是在我面前数落他,其实不必,发生了这样的事,本来就是两个人的错。”
咏荷微微叹了口气,说:“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或许你们两个分开,才是对彼此都好。素弦,你想过这样么?”
素弦沉默了一瞬,问道:“这是裔凡的意思么?”
咏荷见她误会,连忙道:“不是这样的,只不过……我看见大哥写了休书,又揉碎了丢在纸篓里。”
素弦冷冷一笑,说:“他心中有愧,定然下不了这个决心。如果他下了,我也只好答应。”
咏荷面露忧虑,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之间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说句实话,从小大哥在我心里,总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我心底还总在期盼,将来可以遇上像大哥那样的男人,便是终身的幸福了……”
素弦微笑着道:“咏荷,我明白你的好意,你想劝我们两个和好,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勉强不来。”
咏荷叹了口气,满面都是怅然,呆呆地望向玻璃窗外细密的雨帘,渐渐弥漫成一汪混沌的水雾。
出院的那天小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太太说她既和裔凡之间闹得如此之僵,最好先回娘家休养一段时间,她思忖了一番,还是决定回霍家去。她实在不想让自己再落入虎口当中。
她披了一件秋天才穿的白色夹绒罩衣,是青苹前一天从衣箱里翻出来的。方一下车,便看见裔凡撑着一把烟水红的纸伞,在廊檐下站着等她,青苹搀着她过去,他把伞在她头顶撑开,说了声:“走吧。”
她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跨入了门槛。
她走进那间许久未回的屋子,空气中竟氤氲着一丝淡淡的尘气,混合着陈檀的特殊气味,便问:“这屋子许久没有来人了么?”
说话间她已走到桌旁,他仍立在进门的地方,见她转过头来,道:“是啊,很久没人进来了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便不再言语,自顾自地换下外衣,摘下腕上的银手链,到床边脱下鞋子,就如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青苹端了药碗过来,散着浓重的呛鼻气味,她皱着眉一口气喝了下去,说:“我想吃一块糖。”
她下意识地再向门口去望,他已然不见了。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们之间经历了这样一番波折,已然形同陌路,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现下便更不可能。如果自己可以复仇成功,作为报答,霍家的一切都将是属于张晋元的,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在离开这座深宅之前,她至少要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派人纵火意图灭口她们全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第二天她叫青苹在门外把风,自己悄悄到裔凡书房里查探,意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线索,然而除了那幅柳条皮画筒里姐姐的肖像之外,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却在他书桌的角柜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油纸包,只是匆忙地粗略卷着,打开一闻,竟然是一包烟土末。
那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张晋元就曾经当着她的面吸过。
她回到房里,一整日都在思索这件事情。正巧香萼端了新进府的金丝燕窝送来,她便问道:“大少爷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香萼道:“大少爷他自然是在洋行里忙了。”
素弦又问:“他晚上都睡在大少奶奶那儿么?”
香萼道:“这倒没有,大少爷许久没有去大少奶奶屋里了,只在二楼最东头的房里歇息。”
这晚夜深人静,院外依稀传来杜鹃的三两啼声,素弦心里积攒的事情一重压着一重,却又无从消解,便想出屋透透气,也没有披件外套,却不料这春夜里雨水乍停,湿气也重。
她一个人走上二楼,一排窗子隐映着屋角灯笼黄澄的光影,余下皆是同样的漆黑肃静。她走到香萼说的那间屋子,站定了一瞬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那门栓吱呦一声甚是刺耳,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便继续向里面走,却听见一声轻嗽从内室传来,像是竭力压抑却难以压抑,她壮了壮胆子,试探着问道:“裔凡,是你吗?”
接着便是一刻说募啪玻梁竦纳羟謇湎炱穑骸澳阍趺矗秸饫锢戳恕!�
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摸索到一盏圆顶台灯,便拉动了灯绳,灯光骤然亮起雪白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挡住眼睛,透过指缝却感到对面一阵慌乱,他迅速地把一个长长的金属器件藏到身后,却躲不开她锐利的眼睛,她的心似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突然激动地扑上前去,从他背后抢过那杆烟枪出来,双唇已惊愕地颤动不已:“裔凡,你……你怎么可以吸这个东西!”
他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从她手里一把夺过烟杆去:“不关你的事。”她匆忙又上前去抢,他不松手,她就死死地抱住那杆烟枪,“裔凡,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的!”他无神地瞥了她一眼,说:“滚,不要在我面前歇斯底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吐出这样的字眼,她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一样,只是不住地摇着头,颤声道:“裔凡,听我说,你是家庸的父亲,是他的榜样,你该给他做一个表率……”
他目光虚惘地散向远端,沉声道:“我自有分寸,你回去吧。”
“不!”她死死地掐住那杆烟枪,似是梦呓般的,语无伦次道:“裔凡,不要这样,不可以这样……”




第四十九章 一宵冷雨,澹月无声(一)
他微哼了一声,半低着头,阴暗的眸光渐渐垂坠,嘴角略一勾起,说:“你不必紧张成这个样子。我心情郁闷,不过是私下里缓解一下罢了。”
他的目光暗暗从她苍白的手背滑落下去,倒让人觉得带着尖利的刺似的,她觉得手臂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还是用力抓着烟杆,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黯淡光线映衬下依稀可见他下巴潦草的胡渣,侧脸阴黑着没有一丝生气,再也不见他以往温雅内敛的气度,她顿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心里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这样僵持了片刻,还是他先松了手,那支烟杆完全落在她怀里的那刻她更是百感纠结,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不知怎的眼角就湿润起来,怔怔地盯着红木板的地面,低沉的声音道:“是我对不起你,裔凡。”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却还是鬼使神差般的开了口,停顿了一刻,还是不敢抬眸,却突然觉得全身都彻骨地凉了,双腿一倾,便如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夜阑风静,一盏残灯,心事萦怀的两个人,便这样静默地对坐。
“裔凡,”她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何尝不想有个孩子陪在身畔,今后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也就有了依靠……可是请你体谅我,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孩子……你知道,他来得太不是时候……”她尽量把语气放缓,道:“裔凡,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你打击这样大……我就是个固执的人,你说得对,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把他生下来……”
她鼓起勇气,澄澈的目光看向他,“裔凡,这不能成为你自暴自弃的理由……家庸,还有咏荷,他们都视你为榜样……你原谅我也罢,不原谅我也罢,可是裔凡,拜托你,不要这样堕落下去……”
他一只手搭垂在膝盖上,仍旧像个雕塑似的,没有半分反应,她心里苦楚难抑,泪水几乎便要漫出眼眶,轻声抽噎了一下,说:“都是我的错,裔凡,都是我的错……”
她用力地闭住眼睛,泪水无声地沿着面颊滑落下来。
她感到他慢慢地接近,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他跪在地上,下巴的胡渣蹭在她额头上,那种薄薄淡淡的烟草气息再一次将她笼罩,她却陡然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像一只瑟缩的小兽似的缩紧到他的怀里。
他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
窗外回荡的风声渐起,屋檐上又有雨水滴滴答答地下来,她却在一片安然的静谧中逐渐睡去。他把她抱起来,脚步轻而缓慢,将她放在床上,悉心地盖好被子。
现在,轮到他安静地守护着她了。
早上一缕熹微的晨光轻灵地透过窗户,她醒了过来,却看见他睡在自己身旁,呼吸安稳而沉静。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竟恍如经历了一场并不真实的梦幻。
她想要坐起来,才发现他们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这一时他也微微睁开眼睛,她感到局促就马上收回手背在背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不自然,不觉颊边就烧了起来。他温润地望着她,如是春水般溶溶淌进她的心里。
这一刻她竟然手足无措起来,想要下床去,却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他从背后拥住了她,他胸中涌动的柔情很自然地传到她的心里,于是她不安的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她怔忡着转过脸去,他的吻已如柔软飘絮般纷扬着落下来,她感到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迫使她难以做出任何拒绝他的举动,索性她只是紧闭了双眼,他细密的吻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洋溢着温润而酥麻的气息。
然而她心里始终忐忑,不知是真实抑或错觉,忽的向后一躲,眉尖紧蹙了一下,他蓦地一吓,忙道:“不要紧吧?都是我不好。”
她淡淡摇了摇头,眼瞳里浮现出宁静的柔和神色。
翌日他说要带她到郊外去,她只当是踏青游玩,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
他们来到枫港郊外的山上,在庄严的圆顶教堂后面,重峦叠翠的环抱下有一片墓地,裔凡引着素弦走过一排排肃穆的墓碑,在一座大理石碑前停了下来,那块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走上前去,碑上赫然刻着:“爱妻曾氏浣菽之墓”,落款是“夫霍彦辰”和“儿霍裔凡”。
“她是我的生身母亲。”裔凡道,“可惜早在我出生那年,她就离我而去了。”
素弦把一大束淡黄的小雏菊放在墓前,“娘,素弦来看你了。”
裔凡神色轻松地半蹲下去,如是儿子跟母亲话家常似的,道:“娘,这几个月一直事情繁忙,拖到现在才来看您,您不会怪儿子吧。”笑了笑,又道,“娘,你怪我也不怕,我这不带了您儿媳妇来看您了么。”
他笑容纯净淡然,仿佛真的面对着他的母亲似的。素弦觉得很受触动,道:“裔凡,你一定很想念你娘吧。”
他望着碑上母亲的名字,目光流露出一丝惆怅:“可惜,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在什么地方。”看着素弦不解的神情,又道:“你看,她的墓碑连霍姓都没有冠上。霍氏族谱里,也没有她的名字。”
“她以前是我姑姑的贴身丫鬟,与我爹情投意合,爷爷和太爷爷自然不能同意我爹娶一个丫鬟为妻,我爹娶妻了以后就纳她作了妾。”
“我爹的正室嫁过去两年以后便因病去世了,我娘便成了我爹的正妻。她生下我那一年,有一天我们家忽然被一队官兵包围,二话不说便将我娘强行带走了。”
“后来我爹才得知,原来我娘竟是渑系军阀汪敬荪失散了多年的亲生女儿。”
素弦一怔:“汪敬荪?是兵败屠城的那个汪敬荪么?”
裔凡微一点头,沉声道:“正是,正是那个临江百姓人人痛骂的侩子手汪敬荪。”
“霍家的大少奶奶竟然就是汪贼的女儿,这消息一经传出,临江城里顿时翻起轩然大波。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指点霍家,一些人自发组织起来对霍氏商铺进行抵/制,家族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
“我爹迫于族里长辈的压力写下休书,休掉了我娘。我娘难舍我爹,又偷偷跑了回来,想要再见我爹一面,却被人抓住要求将她沉塘。”
素弦一惊:“后来怎样?”
“我爹说,他买通了看守用一个女犯把她替换出来。后来她就走了,这些年便再也没有半点消息。”
说到这里他突然跪了下来,“娘,我知道不论你在哪里,都会记挂着孩儿,孩儿也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您。”顿了一顿,道:“娘,孩儿今日前来,还想求您做个见证。孩儿曾经困苦迷惘了数年,而今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心了。素弦便是我这一生除了您之外,心里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孩儿向您发誓,从此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地爱她,保护她,用最真的心去温暖她。”
她突然听见他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愣愣地跪在他身旁,“裔凡……”
他微笑着看向她,“你看,娘听见了很开心呢。”
她默然了一瞬,躬身磕了头,“娘,请您放心吧。”
四月初便到了家庸的生日,这天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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