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臣-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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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
左相郑庭玉陪伴着皇帝在宫中散步,又一次走到了掖幽庭门口。
皇帝走到门口,又不经意地走过了门口,然后离掖幽庭越来越远。
左相郑庭玉长叹一口气。
“庭玉,你叹什么气?”
郑庭玉躬身道:“陛下,掖幽庭和甘泉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一个月以来,您已经是第十次散步散到这里了。微臣斗胆,既然想见,您还是去看一眼吧。”
皇帝淡淡道:“潘氏已灭,在决心拔除这颗毒瘤之际,朕就已经放弃他了。这是他的命。”
“潘氏虽然可恶,但是皇子无辜啊。”
“朕知道他无辜,要怪只能怪他身在皇家,怪他母亲是潘氏的女儿……朕会命人暗中照看一二。”
郑庭玉想了一阵儿,依旧不太明白:“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何必一定要将他发配为奴呢?”
皇帝苦笑:“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宫中如何生存,更何况他曾经是皇后嫡子,朕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景和十二年。
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萧倬云携军功来归。此一战,靖安军第一次将月氏铁骑从渝国国土上赶了出去,作为前锋营主将的萧倬云功不可没。
萧倬云得知潘氏被灭的消息,忍不住去了一趟掖幽庭,再次见到当年为他求情的那个孩子。
当年的粉妆玉琢、天真骄纵,变成如今的枯瘦如柴、伤痕累累。那孩子手上都是口子,半截胳膊露在衣袖之外,道道鞭痕,他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叫了一声“三哥”。
萧倬云有几分意外,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征战,在金陵待着的时间极少,进宫的时候就更少了,年节的时候或许会和这孩子碰个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他竟然还认得他。
当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怔怔看着他时,萧倬云忽然心生不忍。
萧倬云蹲下身子。
萧倬言见他没有嫌弃的意思,开口试探道:“三哥,你是来看我的么?”
“嗯,你过得好不好?”
萧倬言几步上前,忽然伸手抱住他:“你是第一个来看我人。”
因为这句话,萧倬云鬼使神差地去向皇帝求了情。
皇帝起初并不肯。
萧倬云跪求道:“如今北有月氏,南有楚国,东有秦国,西有大燕……渝国并不是军力鼎盛之国。周边烽烟四起,敌人虎视眈眈。既然父皇舍不得杀他,又不肯放了他,何不把他放到军中自生自灭。如果他能侥幸活下来,建立一番功业,自是他的造化。如果他不幸战死,也不会辱没了萧氏门庭。”
皇帝转动手中茶盏,迟迟不肯接话。
“父皇,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茶盖突然扣上茶盏,一声轻响,皇帝岔开话题:“你此次再度立下军功,就该封王了。”
萧倬云叩首:“求您放了七弟。”
皇帝闲闲道:“求朕?那你拿什么来换呢……拿你的军功来换,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萧倬云说服自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当还七弟一个人情。
“你母亲曦嫔此次本该晋位为妃,你可别后悔。”
萧倬云道:“儿臣不悔!只要儿臣还活着,母亲总会有晋升的时候。”
这话说得嚣张自负,皇帝忍不住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好!朕等着你。萧倬言你带走吧!”
皇帝眼见他离开,开口唤道:“庭玉,你出来吧。”
郑庭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皇帝苦笑:“整整两年了,第一个来为言儿求情的,居然是个不相干的人。”
郑庭玉正色道:“陛下,三殿下是七殿下的哥哥,并非不相干的人。”
皇帝讽刺道:“哥哥?皇后在时,待老大如何、待老四如何、待老五如何?萧倬青、萧倬安、萧倬铭又有哪一个不是言儿的哥哥?再看看淑妃、看看许婕妤,她们口口声声与皇后情同姐妹,皇后一死,就急着下手置言儿于死地。若不是朕暗中护着,言儿早就没命了。”
“如今,既然三殿下愿意作保,陛下就将七殿下交给他吧,也算给七殿下一条生路。”
“真的是生路么?他与老三不一样,他年纪实在太小,更何况,老三毕竟有着皇子的身份,韩毅多少会照看一二。言儿去军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有三殿下在,他不会有事。”郑庭玉心想,再不济,也不会比宫中更凶险,不会比掖幽庭更差。
皇帝侧目看了郑庭玉半响,嗤笑道:“天家无亲情,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能舍弃他,更何况是兄弟?为了这个皇位、这个天下,有谁是不能被舍弃的?”
郑庭玉躬身道:“老臣信三殿下,就像老臣相信陛下心中有情一样。陛下可愿与老臣一赌?”
“赌什么?”
“老臣赌三殿下是真心待他,如果老臣赢了,要陛下一百两银子。”
景和十五年。
萧倬云在战场上舍命救下萧倬言,左脚残疾。
皇帝输了一百两银子。
那日,皇帝晋曦嫔为曦妃,突然动了立储的念头。
郑庭玉忽道:“三殿下的生母出身不高。”
皇帝道:“免了外戚乱政之患!”不高又如何,朕让她一步一步爬上去。
郑庭玉又道:“三殿下不在军中,无法再掌控军中势力。”
皇帝叹道:“让他转战朝堂,从头开始吧。”
郑庭玉再道:“三殿下……已身患足疾。”
皇帝长长叹息一声:“再看几年吧!老大懦弱,老四不成器,老五虽然成材,但他母亲过于狠毒,淑妃连一个被废的皇子都容不下,若是老五上位,朕的其它儿子还能活着么?郑相,你告诉朕,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景和十七年。
“鬼面修罗”因其凶狠勇猛名动天下,萧倬言狠辣决绝,在沙场之上一步步往上爬,最终官拜靖安军前锋营主将。
皇帝却并不喜欢他,百般苛待。
景和十九年。
靖安军更名炽焰,萧倬言取代老将韩毅,正式成为炽焰军主帅。炽焰军与月氏的第一战,萧倬言大胜而归。
皇帝有功不赏,有过重罚。萧倬云为此,数次在朝堂之上与皇帝正面冲突。
甘泉殿中,郑庭玉问:“陛下决定了么?”
皇帝道:“曦妃是个聪明女人,时至今日,后宫之中她已与淑妃平起平坐。老三也是个有手腕的,处理的几桩庶务,办得干净利落。言儿更是让朕意外,小小年纪,他竟能代替老三,挤掉韩毅,一手掌控军中势力……如今,朕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老三。”
“陛下刻意打压七殿下,是为了将他留给怀王么?”
皇帝叹道:“庭玉,当年的赌注朕是输了。但未来呢?老三是帝王之才……这个位子能改变一切。他与言儿的这份兄弟之情会一直不变么?言儿锋芒毕露,让朕措手不及,朕总担心,他们会有兄弟相残的一日。朕只希望,他日兄弟生隙之际,还记得今日的患难扶持。”
想起那个动辄得咎,如今还被罚跪在甘泉殿外的身影,郑庭玉终究忍不住道:“陛下,这对七殿下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您这样苛待他,会伤了他的心。”
皇帝走到窗口凝目远望,其实,大殿太远,他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或许吧,可朕答应了皇后,保他一命。不仅朕活着的时候……有朝一日,朕不在了,朕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朕待他薄情,老三才会更心疼他,他才会更感念老三此刻的真心。”
景和二十一年。
萧倬言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直捣月氏王庭。灭月氏,一统北方。
当他归来之际,萧倬云当庭恳求皇帝复其皇子身份。皇帝严词拒绝。
僵持之下,萧倬言辞官。皇帝骂他“不识抬举”要当众打他四十军棍。
最终,皇帝罚萧倬言二十军棍,逐出金陵。
同样是景和二十一年。
皇帝身染重病,弥留之际托孤郑庭玉:“只要老三还有统一四国的野心,言儿就难免会有功高震主的一日,无论如何,你保他一命。”
皇帝留下遗诏,阻止萧倬言重回宗籍。
他想,他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铲除潘氏,也就注定了会放弃萧倬言。他苛待他整整十一年,比爱他的时日还要多。或许,他这辈子与那孩子到底没有父子缘,所以临死都见不到最后一面。无论生前死后,他都不会再叫他一声“父皇”。
☆、100最佳选择
楚地,建宁城。
城南近郊的地方有一大片天然温泉,临近温泉处建了不少豪华庄园,居住的大都是楚地清贵之流。
楚人惯好附庸风雅,又以文人傲骨自居,城南庄园大都传承百年,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这里最古朴意趣的一处园子被一位神秘的文姓商人买走,一听说庄园的主人是商贾,附近邻居颇为鄙夷,本不愿与这家人来往。
那户人家自搬来之后,将园子命名为影园,深居简出、甚少出门,直至过了半年多,大家才渐渐知晓园子的主人姓燕。
随后,那位举止隽秀儒雅、眉目朗月清风,时时刻刻带着温润笑意的燕先生很快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城南的清贵们与他接触之后发现,论学识,他饱学多才,论为人,他恬淡无争,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楚地文人的酸腐之气,而带着几分通透旷达。
比起清贵们的赞誉,清贵夫人们的赞誉却是更甚,简直把他夸到天上有地上无,到了毫无底线令人发指的地步。拨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原因其实只有两个:一是他长得够帅,二是他对妻子够好。他那个长得不算倾国倾城的妻子,不知羡煞建宁城中多少女人。
又过了一阵子,燕先生被建宁城中传承上百年、最有威望的书香世家陈家看中,欲聘其为陈家小公子的西席。据说,陈家起初是看中了他的一幅字。
陈家三顾影园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一开始,陈家认为,燕先生绝非是用钱财就能收买的庸人,于是精心挑选,抬了一箱子古玩字画前往影园,被退了出来。
第二次,陈家投其所好,送了价值连城的古琴,也被退了出来。
第三次,陈家以为,燕先生怕是清高自矜,嫌弃陈家没给他足够的尊重,这回,陈家老太爷亲自登门,还带上了一篇赋文,明为讨教,实则也有挑衅切磋的意思。贵妇圈中流传,当日,燕先生回赋一篇,陈老太爷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其实,真实情况也并非如此,燕先生言明,不愿做陈家西席并非看不起陈家,而是他希望能多陪陪刚出生不久的孩儿,他也确实出于礼貌回赋一篇,算不得惊世之作,但言辞朴实诚恳,毫无卖弄争锋之意,陈老太爷越发看中其低调睿智,顿生势在必得之心。
三顾影园不成。不知是谁给陈家了出了主意,从燕先生那位好武的妻子下手。
陈家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当世三大名剑之一赠与燕夫人。陈家得此剑时,并不知道此剑的名字,直到燕夫人一口叫破“秋水长天”,才知道此剑曾是大渝靖王的佩剑。
燕夫人收下秋水长天,当即应承做陈家西席。陈家见她答得爽快,本有些不放心,她一介妇人做得了夫君的主么?更何况,燕先生看上去并不像是容易被人左右之人。不想,第二日燕先生亲自登门拜访,正式做了陈家十七岁小公子的老师。自此之后,燕先生惧内的名声越发坐实了。
两年后。崇明十四年。
窦皇后找到影园的时候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的七弟真的敢大隐于市,明目张胆地住在楚地曾经的皇城之中,难怪她找了快一年都找不到,因为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她按照皇帝的指点,往深山幽谷、武林圣地中去寻,怎么可能寻得到?
若不是她先找到了燕十三,又通过燕十三找到了为七弟打理生意的文先生,她根本就不可能摸得到这里。谁能想到,武功卓绝睥睨天下的靖王殿下会躲进笔墨书香之地,大摇大摆地做了南楚世家的西席,去教小孩子读书习字?
窦皇后“以文会友”的拜帖送进隐园,不消片刻,隐园中门大开,为避男女之嫌,燕七携妻相迎。
燕七口口声声称她为“夫人”,皇后一点儿都不意外,看来诚如陛下所言,七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三人进了书房,皇后示意随侍退下,突然“咚”的一声跪在燕七面前。
苏维吓了一跳:“我先出去沏茶”,转身出去,将门关死。
几乎是在皇后屈膝的同时,燕七侧身避过:“夫人,您这是何意?”
皇后一言不发,膝行一步,依旧正面面对燕七,双眸澄澈通透,目不转睛凝视着他。
燕七微微敛下目光,双膝落地:“夫人,您先起来,我受不起。”
皇后瞬间了然于心:“还叫我夫人么?你全都记得!一个陌生女人来到你家突然冲你下跪,你只会觉得错愕,不该是这种反应。”
燕七低头叹息,娘娘可比陛下厉害多了,一招拿住他死穴,也许,她一直就比陛下更了解他。
皇后苦笑:“就算我们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愿给我一丝一毫的难堪,就只会委屈自己。陛下还真是糊涂,你从来就没有变过,他怎么就看不出来?”
“娘娘,有什么话您起来再说。”燕七低头,始终让自己比皇后矮几分。
“七弟,今日一跪我并非为了试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