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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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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让我赔你鞋吗?”
我迷迷糊糊的被他拉进旁边一家鞋铺,心里不停地胡思乱想:刚刚不是还想打我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态度变化这么大?他说要给我……买鞋?
沈煦之指着我对老板说:“老板,给她找双合适的鞋。”
老板一看我的穿着,马上从架子上取出三双高跟鞋,陪笑说:“少爷,这是刚到的货,还是乘着油轮从大英帝国运来的呢,配这位小姐啊,正好!”
我一眼就看中了其中那双缀珍珠的粉色皮鞋,正要拿起来试穿,沈煦之越过我走到架子前拿了什么,他是背对着我的,看不太真切。等他转身我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原来是一双白底蓝碎花的绣鞋。
“我不要穿这种鞋!你……你干吗干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蹲下身字拿起我的脚,脱掉我的高跟鞋,把绣鞋穿到我的脚上。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说:“出门还穿那洋玩意儿,你就不怕摔着?”
“要你管!”
“这里不是英国,以后还是多穿穿旗袍吧。看看她们,这才叫婀娜多姿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我看见鞋铺门口走过两个穿旗袍的女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梅姨穿着大红绣花旗袍扭着水蛇腰走楼梯的情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沈煦之一脸茫然,问我:“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走啦。”我抢在他前面走出了鞋铺。
我可不敢告诉他,我是在笑梅姨。刚才我说梅姨不是好东西他差点就要打我。
沈煦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打女人!我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他一番。
我不得不承认绣鞋穿起来的确比高跟鞋舒服多了。一路上我步履轻盈地走在沈煦之的前头,他跟我说话我爱理不理的,一直为刚才的事跟他怄气。
“还记仇呢?”沈煦之说,“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再说我都已经赔你一双鞋了。”
“大哥,要不我送你十双鞋,你让我捅一刀成不?”
“得,妹妹,是我的错!你就别再往前走了,到了到了。”
眼前是一幢两层的清朝式小楼,是我喜欢的那种古旧风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扁额,上书“琴语轩”三个字。
如此清雅的地方,不该是沈煦之喜欢的啊。我正纳闷,掌柜迎了出来:“沈少爷您来了啊,两位里边请。少爷的雅间我给留着呢,老地方。”
进们之后我发现我想错了,他沈大少不喜欢来才怪呢。
琴语轩里招待的全是身穿清一色湖蓝旗袍的女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不过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大堂中间那个正在唱苏州评弹的绿衣女子,一副弱柳扶风不胜娇羞的模样,加上一口轻柔的吴哝软语,连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更不用说我旁边这位了。
评弹美女的目光一对上沈煦之,两抹红霞迅速飞上了脸颊。我朝沈煦之使了个颜色:“你还真是会享受啊。”
掌柜领我们上了二楼的雅间。这里的布置异常高雅,颇有书香之气。墙壁上挂着好几幅字画,房中还立了一扇水墨画屏风,上面题写的是我最喜欢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房间的窗户是朝南开的,因而光线非常充足,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览尽下面大街上的情形。
刚才沈煦之告诉我这里是酒楼,听掌柜的语气似乎他是这里的常客。在我看来,他来这里吃饭是假,会佳人才是真。瞧他和评弹美女眉来眼去的样儿,不像是才认识一两天的样子。
“沈少爷,您看是不是按老规矩把雨滋姑娘叫来给您唱个曲儿啊?”掌柜问。
“不用了,”沈煦之一挥手“给我们上点吃食就行了,就上我常点的那些菜吧。今天我要在这里为我妹妹接风,任何人都不许打扰,知道吗。”
“是是是。”掌柜恭敬得地退了出去。
沈煦之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很随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嗅了嗅然后喝了下去。这一系列对他来说做起来十分自然的动作却令我着实吃了一惊。外公曾对我说过,真正会喝茶的人是不会把它当水来喝的,喝茶时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能反映出那个人是不是懂茶道。外公自己亦是个懂茶爱茶之人。
在我看来沈煦之应该是那种把茶当酒来喝的俗人,可是他刚才喝茶的动作却跟我印象中外公喝茶的样子相差无几,他竟是个深谙茶道之人!
大概是发觉我在看他,沈煦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马上缓过神来,凑到他身边故作神秘地问:“喂,掌柜说的雨滋姑娘是不是楼下那个唱评弹的美女啊?”
他放下茶杯,轻轻拍了下我的头:“小姑娘家家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就一定是了。我看人家好像对你有意思嘛,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不知道。”
“……”
两人唠嗑了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整张桌子被挤得满满的。我数了数,沈煦之整个一败家子,就两个人吃饭他竟然点了十八个菜,真当我们是猪啊。
“怎么样,能入你大小姐的眼吧。”沈煦之问我。
我在英国天天吃一成不变的西餐,现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菜式,胃口的确很好。桌子上的每道菜看上去都很精致,尤其是那碗半透明的额珍珠状小丸子。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隐隐约约带了丝苦涩。
“这道菜的名字叫‘美人泪’,”沈煦之说,“味道不错吧?”
我小声地嘀咕“干脆叫雨滋泪算了”,可还是被他听到了。他瞪了我一眼,我很识相地闭上嘴,低头默默吃饭。
这时门外闹腾起来,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掌柜说:“李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沈少爷撂下话,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少跟我来这套,你不让我进我还非进去不可!”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听她的声音似乎很生气。
另一个男人说:“算了,依恋别闹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我不走。”
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黄色烫金旗袍的女人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门口。目光一对上沈煦之,她马上换了副凄凄惨惨的表情,撒娇道:“煦之,你看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还不让我进来!”
掌柜一脸无奈:“沈少爷……这……她硬要闯进来,我怎么拦也拦不住。”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沈煦之打发他出去,对着李依恋不羁地笑道,“这不是依恋吗,怎么啦这是,瞧把你委屈的,过来我瞧瞧。”
李依恋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往沈煦之大腿上一坐。我正喝着茶,噗的一口就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不是说国内的人都很保守吗,我怎么就没发现,至少眼前这两位绝对不属于保守的人。他们旁若无人地调笑,说到动情处李依恋居然还亲了沈煦之一口。
“你没事吧?”有人问我。
我转过头,这才发现除了李依恋之外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男人,看他们的穿着,应该都是非富即贵之人。问我话的是个斯文儒雅的黑衣男子。
李依恋说话说话一股酸气:“我说那掌柜怎么不让我进来呢,原来沈大少爷是在这里私会佳人啊。”她边说边把眼睛往我身上瞟。
我回瞪她:“你才跟他私会呢!”
沈煦之连忙打圆场:“我来介绍一下,挽素啊,这位是上海最美丽的电影明星李依恋小姐。”
听到沈煦之这么介绍她,李依恋得意地扬起了自己的脸。
“这是我刚从英国回来的二妹妹挽素。”
李依恋脸上的笑突然顿住,她仔细打量了我一遍,语气怪怪的:“原来是沈大小姐啊,幸会。”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三人也笑着附和:“是二妹妹啊,幸会。”
“二妹妹好。”
通过沈煦之的介绍我才知道戴眼镜的男子是上海银行家陆老板的小儿子陆子鸣,穿灰色格子外衣的是顾司令的独子顾文昭,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上海地动山摇的人物。
“这是宇朝,”沈煦之指着刚才问我话的男子,对我说,“他的父亲林谭义林伯父是爸爸的好朋友。”
“啪——”
我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身子如雕像般僵硬,麻木而无法动弹。林谭义……林谭义……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这个名字。
“二妹妹?”顾文昭喊了我一声。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躬下身去捡地上的筷子。一只手在我之前把筷子捡了起来。
林宇朝说:“这双筷子脏了,换一双吧。”
“谢谢。”声音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他们的到来使这原本安静的房间立刻热闹起来。李依恋和沈煦之继续亲昵着,完全当我们这些人不存在。本来我也只是听金姨她们说沈煦之如何如何声名狼藉,并未亲眼看见。反而他今天的种种表现令我觉得他似乎并没有那么不堪。不过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李依恋一来他马上就露出了原形,色狼胚一个!
其他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着话,内容无非是我在英国的生活和近几年上海发生的事情。我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林宇朝:“林先生,你的父亲……我是说林伯伯,他还好吗?”
林宇朝微笑着向我颔首:“他很好。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宇朝。”
他本就是谦和有礼之人,笑起来眼睛特别明亮,如三月温暖的阳光,令人忍不住想靠近他。我心想,他父亲年轻时一定也像他这般儒雅帅气,这般迷人吧,不然……
“挽素,依恋问你话呢。”沈煦之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一脸茫然:“问什么?我没听清楚。”
李依恋似乎很不满意我的回答,轻哼一声,对着沈煦之说:“煦之啊,这挽素不是你二妹妹吗,我怎么瞧着像你姐姐呀。人家好像都不把你这个大哥当回事呢。”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煦之也愣了,没想到李依恋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梅姨的刁难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李依恋。就她那点心计,给梅姨提鞋都不够格。
我倒是一点也不生气,照样笑靥如花地对李依恋说:“是啊,我的确是他的二妹妹,可你李大明星还不是照样得喊我一声沈大小姐。”
被我这么一说,李依恋果然不说话了,看她的脸色,和梅姨吃瘪时一模一样。我刚才说的也不完全是气话,在家中我虽然排行第二,但沈煦之是爸爸养子的事在上海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一般的人都会称呼我为沈大小姐。若不是李依恋仗着有沈煦之撑腰故意挤兑我,我也不会拿大小姐的架子压她。
李依恋这么一搅和我什么胃口都没了,无聊地趴在窗口往外看。突然间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真的是他!码头一别好像不过才一天吧,我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是他的伤还没恢复,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看着他形色匆匆地从人群中走过……心里涌现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跑过去替他抚平紧锁的眉头。
“挽素,挽素,你要上哪去啊……挽素……”
我不顾沈煦之在身后大声叫喊,飞快地开门跑下楼去。高蒙奇就在这里,他离我是那么的近,触手可及。可是出了琴语轩我却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只有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什么也听不真切。想大声哭出来,心却疲惫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时间于我似乎已经静止。
我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为什么不等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蹲得双腿都麻木了,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我听到沈煦之的声音:“起来吧,我们该回家了。”
“不用你管!”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朝沈公馆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了沈煦之叹气的声音。
远处,夕阳正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令人留恋的金黄色,温暖而安详。夕阳无限美好,可惜已接近黄昏了,再美也是留不住的。

陌上花开荼靡香

“大小姐,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老爷让你赶快下楼去。”小桃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外响起,这是她第三次来催我了,我不耐烦地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从琴语轩回来我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沈煦之大概以为我是在为李依恋的事跟他怄气,来敲过两次门,我都没有理他。高蒙奇的出现令我的心已经够乱了,而真正让我挂心的却是林谭义。
事隔十多年,我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还记得那一年的午后,念乔要和我玩躲猫猫,我藏在了爸爸卧房的落地窗帘后面。过了好久我才听到开门的声音,以为是念乔找来了,所以屏住呼吸没有吭声。结果进来的是爸爸和妈妈,伴随着一阵吵架声。我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只见爸爸脸色阴沉,眼中尽是厉色。虽然爸爸平时也有板着脸的时候,但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可怕表情。他紧紧抓住妈妈的肩膀,边摇边朝她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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