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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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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很喜欢听我讲上那些海和伦敦的新鲜事,有时候我说到汽车飞机,他们也会兴奋上一整天。当他们扯着我的衣角求我再讲些其他的东西时,我却再也讲不下去了。这些都是我不敢再去回忆的往事,想起来胸口便会一阵一阵的痛,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们见我哭了,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后来当我主动要给他们讲,他们却摇着头表示不要再听了。
走了好一会儿,我有些累了。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来走动,今天算是我来到这里之后走路最多的一天了。我正想问他们有没有快到,小虎子拍着手大叫:“好多人啊,好热闹啊。”
我仔细一听,果然有很多人的说话声,其中还间杂着划水的声音。听起来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阿凤说:“漂亮姐姐,我们也去划船吧。”
“还是你们去吧,带着我你们就不方便玩了。”
“漂亮姐姐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听声音好像是平时话最少的狗蛋。
我不好意思扫他们的兴,便应承了下来。孩子们见我点头都乐坏了,拉起我的手便要去划船。听阿凤说这是江南的小木船,我以前没有坐过,感觉摇摇晃晃的就很害怕,不由拉紧了阿凤和丽丽的手。
船似乎缓缓地划动了,我的身子随着船一摇一摇的。也亏得我眼睛看不见,要是真见着了眼前是怎样一种景象,没准我反而会更怕。除了阿凤和丽丽还在身边陪着我,其他人都忙着采莲去了,小虎子随手递给我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根长长的棍子,上面还长着细细的刺。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丽丽连忙说:“姐姐别怕,那是小虎子送给你的莲蓬,你摸摸这上面。”
她把我的手放到什么东西上,摸着圆圆的,上面有一颗颗的凸起。原来莲蓬便是这个样子,以前我吃的莲子都是剥好煮好的,还从没见过它们长在水里的样子。
本来心情挺好的,可是才坐了一会儿我的头就越来越晕了,也不知道是天地在转还是我的身子在转,差点就要呕吐出来。丽丽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叫道:“漂亮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发白了?”
“我头晕,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孩子们一听我不舒服,赶紧把船往回划。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上岸,我的脚一踩到地,马上忍不住呕了起来,旁边的孩子全吓坏了。
“漂亮姐姐你没事吧,你不要紧吧?”
我想说我没事,可一开口又呕了出来,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小虎子大叫:“哎呀,姐姐可能是晕船了,快带她去看大夫。”
“那就快走吧。”
一群小孩子急急忙忙扶着我走,我的胃里翻江倒海的,只知道跟着他们走,根本分不清方向。
池塘在村口,这里离镇上比较近,才一会儿就到了医馆。还没进门小虎子就大声喊:“大夫,大夫你快出来啊,漂亮姐姐生病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很熟悉的声音,我马上想起了他就是上次来给我看眼睛的老中医。
“咦,沈姑娘?怎么是你啊?”老中医看见我,很是诧异。
“什么,挽素?”竟然是梅姨的声音。
梅姨怎么会在医馆里?现在她不是应该在裁缝铺看店的吗?我正疑惑,想问梅姨怎么到这里来了,她却先开了口:“挽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头有些晕。”
老中医说:“还是先进来再说吧。”
他扶我进屋,帮我把了脉,然后问我:“你们这是从哪里来,怎么好端端的会头晕啊?”
阿凤忙说:“我们刚才去划船采莲子,漂亮姐姐说头晕,我们就带她来了。”
“什么,你们竟然带她去划船?她一个瞎子,眼睛看不见,万一掉进水里可怎么办。回头我告诉你们家大人去,看他们怎么收拾你们!”梅姨像是气得不轻。
孩子们都不说话了,许是被梅姨骂了心里难受。我急忙说:“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跟着他们去玩的,我嫌屋子里太闷了……”
“你别光替他们说好话,我还没说你呢,”梅姨骂道,“我不是说不许你走远的吗,你倒好,明明眼睛不好使还和一群小毛头一起疯,你是不是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啊!”
“对不起梅姨。”我低下头。
小虎子说:“阿姨你别骂漂亮姐姐了,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硬要拉她去的。”
“好了好了,”老中医连忙打圆场,“不碍事的,可能沈姑娘第一次坐船有点不习惯,休息一下就好。”
听老中医这么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老中医又说:“孩子们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交代沈姑娘。”
“都回去吧,”梅姨说,“下次可不许再胡闹了啊。”
小虎子讨价还价:“那你不许告诉我阿妈。”
“好好好,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们都回去吧。”
大家跟我寒暄了几句之后就都回去了。我猜他们要说的事情十有八九跟我的眼睛有关,果然,老中医一开口就问我:“沈姑娘,最近眼睛好些了吗?”
我摇摇头,说:“老样子,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刚才在和你母亲讨论你眼睛的事。姑娘的眼睛瞎得很奇怪,我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估计是姑娘你的心病吧。”
梅姨来这里就是为了我眼睛的事?
我问:“那我的眼睛究竟有没有复明的可能?”
“这个很难说。我前几天去看过我师兄,顺便和他说了你眼睛的事,他给了我一个偏方,说是挺管用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可能会有副作用。我仔细看过了,这是副很独特的药方,它里面混杂了许多不能同时服用的草药,若是药量控制不好或是其他原因,很容易出问题。而且你母亲说了,你从小在国外长大,生病吃的也都是西药,我就怕……”
“就让她试一下吧,”梅姨打断了老中医的话,“管不管用吃了就知道,她要是一直这样瞎下去,我还不得被她拖累死啊。”
我早料到梅姨会说这样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平时她就老在我耳根子前念叨,嫌我拖累她,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
老中医问我:“那沈姑娘的意思?”
我想了想,回答:“那就试一下吧。”
“姑娘要想清楚,万一到时候你的眼睛没治好,又患上了别的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想好了,现在这样挺好,不过我也不想当一辈子瞎子。”
“那好吧,我这就去给你准备,过几天就开始服药。”
出了医馆,梅姨扶着我回家的路上总是欲言又止的,我说:“梅姨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是你自己愿意试药的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任。”
“嗯,我不会怪你的,你不就是嫌我拖累你吗。我也不想一辈子拖累你,省得你老是嫌这嫌那的。”
“呵,你这死丫头都到这份上了还是死性不改,就是喜欢跟我顶嘴是吧。以前在上海日子好过的时候,你为了念乔和我吵,这段日子以来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不是因为煦之,我才懒得管你。”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说你几句委屈你啦?”
“说话呀,这死丫头!你……”
梅姨忽然安静了,许是意识到了我的异样。说到沈煦之,我的胸口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疼。
来到江南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也好久没想起过沈煦之。原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当梅姨重新提到这个名字,我还是会难受。即使伤口愈合了,疤痕却永远镌刻在了血肉之上,岂是那容易就忘记的。

犹恐相逢是梦中

梅姨在外面敲门:“挽素,起来喝药了。”
“你进来吧,我早就起来了。”
开门声响起之后,我听见梅姨突然大声尖叫起来,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
“你你你……”梅姨像是很慌张,张嘴半天还是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急了,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的脸,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这次她没有说话。我极是纳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没什么异样,只是微微有点痒。我蓦地想起老中医说过的话,该不会是服药过后产生什么副作用了吧?
我又急又优,声音都开始颤抖了:“梅姨你说话啊,我的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脸上长什么东西了?”
“说话啊,你快告诉我!”
“挽素啊,你先别急,别急啊,我去找大夫来。”梅姨的声音比我还颤得厉害。
“你先别走,快告诉我,我的脸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之后,我听见了梅姨开门出去的 声音。我叫了半天没人答应,到后来自己就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四周一片寂静,我的哭声显得尤为突兀。
尽管平时不会去刻意打扮自己,可我也是非常爱美的呀,我在乎自己的容貌,也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失明之后,容貌可以说是我唯一能去珍视的东西了。听着那些孩子们叫我漂亮姐姐,我心里其实很开心。而现在呢,服了这么多天的药,我的眼睛未见一丝好转,难道上天连我这唯一能珍视的容貌都要夺走吗?
离开上海,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刘妈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哭得厉害,头紧紧地埋到膝盖之间,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她看不见我的脸,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问我:“挽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阿梅又骂你了?”
我摇摇头,不敢把头抬起来。
“先起来再说吧,来。”
“不要,我不要……”
“怎么了,天气这么热,小心闷坏了,快起来。”
我一个劲地摇头,刘妈拉着我的胳膊试图扶我起来,我很怕她看到我的脸会发出如梅姨一般恐惧的尖叫,很抗拒她。
“刘妈你别管我了,”我抽噎着,“我的脸不好看,会吓着你的。”
刘妈笑了:“傻姑娘,什么吓人的东西我没见过啊,不妨事的,来,让我看看。”
我虽摇着头,到后来还是慢慢放松了身子。刘妈看到我的脸之后并没有大惊小怪,她若无其事地说:“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不就是脸上长了红斑吗,不要紧,过些天还是会一样漂亮的。”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啊,”我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刘妈,我已经是瞎子了,我不要再当丑八怪。”
“好了好了,你一点都不难看,过几天就会好的。”
刘妈把我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安慰着我,她的怀里有股肥皂水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我不停地抽噎着,慢慢地就睡了过去。那一刻我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妈妈就是这样抱着我哄我睡觉的。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这回事了,梅姨说:“你可真会折腾人,我大老远的把大夫给请来,你倒好,自己却睡着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我是真真实实毁容了。刘妈搀我坐起身子,我听见有人正走近我,老中医身上那股差不多已被我闻习惯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沈姑娘,把手伸出来,我为你把把脉。”
我老实地照他的话做了。他的手搭在我的腕上,低沉地“嗯”了一声,那高深莫测的样子令我无限紧张。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脉搏扑扑的跳动声。这个过程明明并不漫长,或许只相当于我平时喝一口水或者穿一件衣服的时间,却像沧海桑田般堵得我心慌慌的。
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我忍不住抢先问他:“怎么样,我的脸是不是,是不是……”后面的话如鱼刺梗在我的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呵呵,不妨事的,是药起反应了。”老中医说,“沈姑娘记得按时吃药就行了,你的脸过几天就会好的。最好多出去走走,总是闷在屋里不好。”
“真的吗,这么说来我的脸没事?”我激动得叫出声来,没听见他的回答,刚展开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大夫怎么不说话啊,我的脸真的没事吗?”
梅姨说:“大夫都已经点头了,你就别瞎想了,快把药给喝了吧。”
我小声嘀咕一句了“他点头我又看不见”,接过梅姨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嘴里除了苦涩,再无其他滋味。
我本就闻不惯中药味,那浓厚的气息从我的鼻子里一直熏到脑中,人也会变得昏昏沉沉的。第一次喝这个药的时候我本能地抗拒,甚至有种想倒掉的冲动,是刘妈捏着我的鼻子硬给我灌下去的,不过我还是着实呛着一回了。而药的味道也彻底刻在了我的舌尖上,苦涩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第二次喝的时候刘妈不在,梅姨当然不会那么好心喂我喝,我的眼睛虽看不见,但可以想象她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端着碗久久不能下咽的情形。我赌气似的抿了一小口,当下便觉得比上一次还要苦。梅姨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她轻蔑地说:“真是千金小姐,连喝个药都要死要活的。喝药又不是喝茶,一股脑儿全喝下去不就完事了。”
我苦笑,梅姨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像极了我这段坎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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