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芳一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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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凄凄路途,辗转烽烟(2)
过了些时日,路上遇到的军队越来越多,远处天空中飞机的盘旋声也越来越密集。有时甚至会掠过许兰秋们所在的上空边缘,这个时候她便会和大多数一样迅速闪开躲到安全的隐蔽角落。一个多月来的磨砺,类似的求生技能她早已经驾轻就熟了。
这个时候也是大家相互集合各通消息的时候,就像冬天乡间在屋顶或空旷干燥处晒农物一样,各自将自家有的都抖落出来。
这期间许兰秋听了许多关于抗日英雄可歌可泣的故事。
日本的出云舰似乎很是重要,许兰秋刚到苏州的时候就听大家都在谈论空战的细节,也看到过飞机在上空盘旋的情景。后来就很少看到了,据说是咱们的飞机有限,炸一架就少一架了,但是初期发挥了很大作用,飞行员也很勇敢。据说一个叫梁鸿云的飞行员在飞机上中了两弹,临死前还坚持将飞机安全降落在虹口机场。轰炸日本指挥部的时候一架我们的飞机被日本高炮击中,飞行员拖着浓烟的机身俯冲到出云舰。有个中国飞行员落到了敌人地盘,还用手枪打死几个日本兵后自杀。连上海滩的暗杀大王王亚樵都参加到抗日了,还派部下去炸了日本的引以为豪的出云舰。后来听说作战总部就在苏州,张治中冯玉祥这些将领都曾来此,许兰秋心中生出激动也倍感安全。她虽不通政治,但这两个人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光是从姐夫和大伯的谈话中就听到过无数次。
不过也有沮丧和遗憾的,比如中国空军轰炸出云舰的时候,有台飞机上的飞行员受了伤,飞机失灵,炸弹落到了中国人群中炸死了好些自己的人。
但总的说我们的军队很勇敢,小日本很难打,但目前为止上海还在咱们手里。大家无不为中国军人的血性肃穆,此时有人冷静的指出其实咱们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上海终究是要沦陷的,便被大家斥责一番。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上海终究是保不住的,要是能打败日本,之前的东北北平也不会接二连三的丢,哪怕这次投入了空前的军队也是难保的。想到将来要去的上海即将成为侵略者的地盘,许兰秋心中的感觉难以描述。
也是从这时候起,许兰秋渐渐对日本人所作为有了具体的认识。整村的房子被烧尽,人被杀光。
一个个惨无人道的事例,许兰秋听得惊心动魄,和许多人一起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说到惨烈处,许兰秋每每听不下去都会跑到外面漫无目的的乱走一通,企图释放心中难以言表,从不曾有过的压抑和痛楚。但是外面既没有明媚的景致欣赏亦没有欢快的去处排遣。
弥漫在苏州小桥流水间的,除了浓烟还是浓烟,除了战争还是战争,除了悲凉还是悲凉!
就连一直被苏州人甘之如饴的鳗鱼,此时也成了弃物,无人理睬。因为大家都知道,黄浦江到处飘浮的尸体早已成了鳗鱼争夺的食物,谁能吃得下这些吞噬过自己同胞血肉的生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想到它们。
许兰秋呆呆的注视着拱桥之下时有跳动的鳗鱼,却听远处有人喊道:“唉,又是咱们的军队。”
许兰秋生出希望,迫不及待的奔过去看,果然又是大批的军队经过,沿途有很多百姓出来鼓掌欢送或递上罐头香烟饼干的,什么都有。许兰秋想大哥和姐夫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吧。正看得出神却听一个老太太亲切的喊道:“兰秋姑娘,哝稀饭的。”吴侬软语,说得是苏州话。这是前几天收留她的一个独居妇人。老太太见许兰秋身形单薄孤身一人起了怜悯之心,就让许兰秋同自己住在一起,许兰秋也帮着老太太做些家务。
许兰秋跑到屋中端起一碗粥靠在断垣的外墙边吃了起来,一个多月的逃难生活已经将她锻炼得可以随地而卧就地而餐了,也不顾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形象了。
眼见大家都在送东西给军队,许兰秋也很想送点什么给这些可爱的人,可是她自身难保又不好向本也不宽裕的老太太张口。不想老太太似乎看出许兰秋的心思,从屋中拿出风干的腊肉递给许兰秋,向远处走过的军队努了努嘴。许兰秋随即明了,欢喜的放下碗拿起腊肉奔到路边的军队边缘,随便塞到一个人手中,穿军装的人没有犹豫拒绝,抬头冲许兰秋微微一笑,许兰秋也报以灿然笑容。转身的时候许兰秋忽然觉得刚才的士兵很像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想起却是像姐夫。
转眼许兰秋来苏州已经两个多月了,天渐渐变凉,不知道是硝烟弥漫太多还是阴雨不断,天空总是阴沉沉灰蒙蒙一片,让人倍感压抑。白天黑夜都能听到若隐若现的呻吟声,附近的的渔民经常能捞起远从黄埔江苏州河沉溺过来的残骸,昭示着上海战争的惨烈。
这边不同广州,九月十月的夜晚已经很是寒冷,加上连日阴雨不断,许兰秋不敢去想前线战争的情景。从各方的消息知道咱们的军队真的很勇敢,打得也很惨烈,基本是一条一条街一栋一栋楼房的反复争夺,死了很多人,已经十几万的样子。日本人眼见打不赢就开始在楼房中纵火,许多无辜市民流离失所。
每天都有淞沪一带逃过来赶往其他省份的难民,便会在停留的时段讲些最新的战况。初始来讲的还是眉飞色舞的样子,后面来的人却是一个比一个讲的简略了。大家心里明白,仗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惨烈了,咱们这边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个罗店来的人流着泪对大家讲当时死守罗店时候的惨烈,说到最后叹息不语,泪却难止。
许兰秋早已经是泪流满面,抬头所见者无不饮泣动容。旁边的老太太在许兰秋耳边低语:“我儿子也在上海打仗。”许兰秋一惊,不禁对这位同住多日的老太太生出敬意,想着该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老太太却看得很开的样子:“没事,这个时代,男人都是该打仗的,国家要是别人的,憋屈在家里又能做甚?没事。”
许兰秋想到了在外的姐夫大哥二姐三姐,不知道他们当中是否也有在上海战场的,这样想着她便也自我安慰似的也觉得自己是抗日士兵的亲友了。
人在愧疚或不安的时候,总是能想到一些自我安慰的理由以达到弥补心中缺憾的目的。
却听进来不久刚落座的一个中年人说道:“你们知道八百壮士的故事吗?在一家工厂,八百人打的小日本奈何不得,一起唱中国不会亡,上海很多人听到歌声都驻足默哀,据说还有个像她这么大的一个姑娘,是记者的,趁着夜黑游到厂里送了一面旗子给那八百壮士。”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许兰秋,悲壮肃静,热烈感动!好像许兰秋就是他所说的那个冒死为八百壮士送国旗的人。许兰秋心中生出激动其中更夹有愧疚,同样的年纪,一个是懵懂无知,躲在逃难人群中苟延残喘;一个却是激情飞扬,勇敢的参加到抗战的轰烈当中。相形之下,自己当真卑微渺小的可以。
转眼许兰秋驻留苏州已近三个月,综合各方传来的信息,上海沦陷似乎已成定局,只是时间问题。咱们这边死了好几十万人,已经有撤退的意思了。大家都是一阵默然,几个见多识广的还在说咱们江浙一带的防线很牢固,比万里长城还要长,就算撤下来也是能坚守很久的,所以军队即使撤出上海,仗恐怕也一时半会还不会停。
这个人的话许兰秋印象很深刻,所以后来当上海沦陷后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持续作战,她便对他所说的话表示了很大的怀疑。直到很多年后许兰秋通过姐夫才得知,这个人当时的话其实并不失实,只是他所说的防线并没有派上用场而已。
后来连苏州也经常受到日本飞机的轰炸,河水中的鱼儿被炸死无数,翻着肚皮飘浮到水面,从苏州路过的军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悄转变了方向。许兰秋知道上海就要沦陷了,日本人很快就要跨过苏州了。这段时间听多了日本人灭绝人寰的烧杀抢掠,许兰秋又惊又怕,幸好老太太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找到了从宁波通往上海的商船,说可以带许兰秋去到上海。
三个多月的煎熬就是为了等事态平息之后找机会去得上海,谁知真到这天却高兴不起来。
或许如果上海不是失守,这种怅然所失会减少很多吧。当然只是或许,上海已经失守了。
从上海撤退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南面各地,一路死伤的几乎比战时还要多。这般混乱不堪慌不择路的溃逃,几乎击碎了许兰秋先前对其钦佩无比的幻想。
想到就要到上海了,许兰秋紧张的心情中竟有几分期待。搭上船的那一刻才突然想起她竟然连老太太的名姓还一直不知。
(四)“见”到了他
上海的码头果然已有许多日本人,拿着带刺刀的长枪,戴着带耳朵的帽子,对登岸的人群一一审视。
许兰秋本来在船上看到的时候就已极为害怕,但真到了日本人跟前反倒不觉畏惧。还好许兰秋蓬头垢面的模样和萧条瘦弱的身形几乎没能让日本人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
跨过桥头的时候却听后面“砰”的一声 ,随即身边的人群便开始尖叫着四处逃窜,许兰秋一面奔逃一面回头的一刻看到似乎有人引起怀疑被日本人打死了,而那个人刚才还在许兰秋同乘的船上谈笑风生,告诫大家只要不是抗日的,日本人是不会伤害的。
真的是不一样了,这里不再是可以偏安一隅的广州小镇了!这里是日本人占领的地方,侵略者占领的地方!这里是沦陷了的上海!
许兰秋惊慌过后就开始麻木的寻找打听文公馆的所在。
还好,很好找!许兰秋几乎没有费太大周折,就来到眼前这座竖写着“文公馆”三个大字的宅院前。
那是一栋有着茂盛庄园掩盖的洋楼,环绕洋楼四周的是一时尚不能看尽边缘的绿洲。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法租界的这条街是上海极有名气的地方,这条路的住户非富即贵,这便是为什么一路她说到这里地址的时候,路人都会不约而同带着疑惑打量许兰秋的原因。
立在铁门内侧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听完许兰秋的一番说辞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兰秋便进去了。过了一会,一个五十岁左右有些微胖的男人走了出来,刚才进去的人跟在那男人的身后很是恭敬,看来微胖男人地位极高。
许兰秋本来已是精神萎靡不振,看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顿时紧张的清醒了过来:难道这就是我未来的夫婿?!
男人相貌倒还是堂堂,就是年纪是不是太大了点?而且还真有些讳莫如深,不知所谓的感觉。穿着中式短衣短衫,气度也还绰绰有余,但看样子显然是没读过几年书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做自己的丈夫呢!她只怪自己怎么也不问问清楚就冒冒失失的来了,连年岁几何都不知道,就这样交待自己了吗!?
男人隔着铁栅门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许兰秋,问道:“你就是许家的四小姐,过来结亲的?”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许兰秋心中一直猛跳:“说话倒是温和得体,但终究只能是长一辈的感觉。”木然的点了点头。
男人示意身后之人开门让许兰秋进来,同时吩咐人去准备饭菜:“我是文公馆的大管家韩万墨,少爷们都叫我韩伯。”
许兰秋听他说只是管家而不是少爷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更忐忑起来。
韩伯正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由大厅大踏步走了出来,很利落的喊了声:“韩伯!”韩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便一直盯着许兰秋看,一面看一面发笑,很是随意的样子,绝对不是普通的下人模样,只是也是很简单的中衫打扮,难道这就是他?许兰秋心中一阵狂跳,文家是帮派出身,或许少爷也都是这般装扮也不一定,自然不会如大伯家的堂兄们都是西服革履的模样。
许兰秋被他看得一阵阵脸红,都不敢抬头正视,心想样子倒是英俊的很,只是有些肃杀了,还有些不羁,甚至太过随意,这样的人!
许兰秋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只觉得做保镖或许还好,做丈夫?!但又觉得总比韩伯要好得多。
那人似乎视线由许兰秋脸上转到了韩伯脸上,笑问道:“这就是四少奶奶吧?”许兰秋一听他这样的口气就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果然韩伯只是微微点头:“是啊,范荣你现在去赌场吗?”
范荣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似乎还想朝许兰秋打招呼的,但见许兰秋一直低着头没看自己便径自走了。
文公馆的前院还算适中,两旁树木掩映,中间石路铺道,右边一条大道不知通向何处,左边树木遮挡处却是一眼望穿的露天草地。
大厅很古朴,与外表所见的洋气大相径庭,本已甚大的大厅后侧还有一处半隐半现的屏风分成的隔间,稍稍看去就能知道另一番天地不比眼前所见的大厅小多少。
许兰秋落座的地方是一处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的浅黄沙发,与整个大厅的家具一样都是古色古香的味道。
韩伯将许兰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