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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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姑妈,的确死端着架子。
“表哥,”她挨着他走,像犯了错的小孩儿:“别搬走吧……要不然我一个人在家,多闷啊!”
毓恒点点头,随后问:“姑父呢?昨天我都没见到他……”
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身边这个刚刚还活力十足的脸蛋黯淡下来了。
两人突然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就在他想把给岔开的时候,她开口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父亲去南京了,说是那儿有个肥缺,他得去试试;他说不一定自己能
东山再起……可没想到……”
女孩儿顿了顿,仰起脸,对着天空呼了一口气:“妈妈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给了他,满心
欢喜地等着。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说不下去了,眼睛低了下来:“我哥哥这次去南
京,就是为了找他……”
毓恒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把一切的尴尬给化解了。
“喂!罗毓恒!”一支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毓恒吓了一跳,急忙把头转过去,看见一个
衣着时髦的年轻人。
“嘿!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满脸都是牙齿。
毓恒稍愣片刻,才欣喜若狂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去你哥哥那儿报到
呢!”
“刚刚我从后面看就觉得这个背影眼熟,就脱口而出叫了你的名字,原以为会叫错人,没
想到真的是你啊!”
语罢,时髦者下了车,与他肩并肩地走着:“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
“你真是的!怎么不是先给我发封电报呢?哪怕写封信也好啊!让我去接你!”来人亲切
地埋怨道;看得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怎样?你现在住在哪个旅馆里?”
“不,不,说起来,我倒霉得很。刚下火车钱包就被偷了,幸好我姑妈住在这儿,我现在
住在她家里。”
“噢,这么说,那时你表妹喽?”来人的目光越过了毓恒,投到了婉颜的身上。
这时,毓恒才想起表妹的存在,拍了拍头:“唉!我怎么都忘了介绍了。婉颜,这是我大
学同学……”
“中学也是同学,”年轻人嬉笑地接口道,伸出手来:“冯孝贤。”
可婉颜没有和他握手,冷冷地说了句:“你好。”
冯孝贤的手在空气中僵了几秒,才收回来,他尴尬地对毓恒笑笑,说:“你表妹挺漂
亮!”
这本是句奉承的话,可没想到,却是火上浇油。
这团火迅速在婉颜的脸上燃烧起来,她怒视着他,很生气:“表哥,我去上课了!这位冯先生会把你带到学校去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冯孝贤感慨道:“这女孩儿的脾气好大啊……”
“可能是心情不好,”毓恒解释道,可立即责备起同学来了:“你也是!哪有一见面就说
人家漂亮的?”
“我这是在称赞她!”
毓恒笑了,说他这么做不适合国情。
“你从南洋回来之后,干什么了?”话题转到了正道上。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在一家报社里当编辑;不过前些日子我辞职了。”
“为什么?”问者感到奇怪。
“你是不知道啊!”冯孝贤神色夸张地说:“我们那个主编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成天
就爱在那些明星、富豪的花边新闻上做文章,好好的一家报社被他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可看不
下,所以就辞职了,现在我俩可是同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毓恒热烈地说道:“你教哪一科?”
“英语,出国这么多年,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他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冯孝贤的年纪比毓恒要大上两岁,至于为什么他们会成为同班同学,那都是由于冯的成绩
太差!——连蹲了两年的班。
不过,冯对此倒是毫不在乎;成天嘻嘻哈哈的。随和的性格让他有了一份不错的“傻人
缘”。大家都喜欢跟他做朋友,而他也是来者不拒。
然而,他看似随和的脾气里总包藏着某种不安和多疑。所以,他交的朋友都是聚得快,散
得也快。能够真正与他上知心朋友的人更是为数不多。毓恒便是其中之一。
冯的哥哥和他也是一样,脾气很随和。与下属说起话来很亲切,全无上司的架子。所以,
毓恒在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斗胆提出了预制工资的要求。
“呃?为什么呢?罗先生?我听舍弟讲,你现在是住在你姑妈的家里,应该没什么用钱的
地方吧……”他诚挚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小眼睛眨巴眨巴的。
可谁又知道这样柔和的目光中藏着一把利剑呢?
“是这样,校长先生,”毓恒不自然地动了动:“我昨天下火车的时候,钱包被偷了。这
对于我来说无疑是致命的;你要知道在这儿我几乎是人生地不熟,去姑妈家的路我也不认认……”
他猛地打住了话头,稍稍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有一个陌生人借了我五块钱,这
才……”
“一个陌生人?”校长有些不相信。
“对,一个陌生人。”
“那这人还真是个难得的大好人啊!”校长笑了笑,而手已经开始写字了。几秒钟后,他
递给毓恒一张字条儿:“你把它交给财务科的杨先生,他会帮你解决的。”
“谢谢,谢谢,”毓恒站起身,准备离开;可是却被校长给叫住了。
“这件事,你最好过一会儿再做。你要知道现在快上课了,我必须把你介绍给你的同事
们。”
他温和地笑着,把毓恒给带出办公室。可心里却嘀咕着:孝贤怎么介绍个这样的人来啊?
一早上的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同事们看起来挺和气。学生们对待这位新老师也不算太
讨厌。但是喜欢是绝谈不上。
毓恒知道自己的嘴笨,除了把课本里的东西教全,俏皮的玩笑话根本就不会。课堂上的气
氛曾一度陷入呆滞。
“你知道吗?表哥,”放学后,婉颜毫不客气地指出:“你教起课来挺闷的。好几个同学
都睡着了。”
“我看到了,就是那几个坐在后排的男孩……”
“知道?!那你怎么不把他们全都揪出来?!要知道他们可是不尊重你啊!”婉颜提高了
声音说。
“我不觉得他们不尊重我啊,更何况,睡觉总比……”
“什么?”
“总比说话来得好!”他说时,眼睛瞟了一下表妹。
倏地,女孩儿的脸红了;的确,上课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和同桌聊天。
但她还是要争辩几句,尽管话说得没底气。“那是因为你教得不好!”
毓恒没有搭话,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和她颇有些“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
远远的,他看到了冯孝贤,正想打招呼时,那个老友就跑了过来。
“嘿!”冯孝贤跑了过来,但没有马上与毓恒讲话,而是问婉颜:“小姑娘,今天,你把
你表哥让给我,好不好?我们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我不是小姑娘!”婉颜满脸怒色地纠正道。
“不是小姑娘么?”冯孝贤故意嬉皮笑脸地打量着她。
“不是!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那这么说,我还应当尊称你一声‘小姐’喽?!”
“当然!”
“可惜,对不起。小姐,我可不知道你姓什么啊……姓什么呢?姓王?姓方?我看你应该
姓袁吧!”
“为什么?”婉颜对他的结论感到纳闷。
“为什么?你看看你的脸,圆嘟嘟的不姓袁,姓什么?”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让婉颜感到了奇耻大辱。她从未对自己的圆脸有过什么不满,更没有把它当作缺
憾。
然而此时,这个衣着时髦的花花公子却在嘲笑。就连毓恒都感到不舒服了。
“早上时介绍过了么?她姓赵,”他纠正道。
“介绍了么?”姓冯的好像要把这场玩笑开到底:“我怎么记得你只介绍了我而没有介绍她呢?”
放肆的语气,这次真的惹恼了婉颜,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嘴唇都快要被她的牙齿给
咬破了。
一看见她的泪,冯孝贤着了慌。
“好了,好了,”他带着歉意说:“别生气,小姐,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今天中午,你给
你母亲带个口信,说毓恒不回去吃饭了……”
没等她答应,他就匆匆把毓恒给拉走了。
第四章 还债
在一家百年老店里,俩人选了个南边靠窗的位置,不一会儿,火锅上来了。
“不是我说你,你刚刚跟她开玩笑开得太厉害了!”毓恒把火锅料拨进了已经煮沸的热汤
中:“她的脸色的都变了……”
“我知道!”冯孝贤有些不耐烦,他突然发现毓恒有点婆婆妈妈的:“刚才她的脸色我又
不是没看见。”
说罢,他垂下脑袋,大哥嘱咐的话此刻像鬼似的在他耳边响着。
“你介绍的是个什么人啊?一上来就要预支工资!”校长瞪着眼:“现在学校没什么钱!
如果谁都像他似的,那学校还要不要开了……”
透过热气,冯孝贤看着坐在对面的家伙说:“你今天预支工资了?”
“预支了。”他倒答得坦然。
“干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要还钱。”
“真有人借钱给你?”
“怎么你不相信?”毓恒反问道。他觉得这话里有话。
冯的眼睛又低了下去,专心致志地将一片猪肉沾上佐料。
“那倒不是,”他嘴上飘着笑:“可你得明白,学校财政现在正是吃紧的时候,你这样预
支工资……”
他的话还没完,就被对方一句话给打断了;刚因吃了火锅而冒出的热汗,这会儿全成了冷汗。
“你今天请我来,是不是就为了要回那五块钱?”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
毓恒突然站起身,并迅速地将钱甩在了桌上:“还给你!”
整件事正在往冯孝贤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着;冯害怕了,他没想到老友的脾气竟是这样!
而此时,随着那三个从“机关枪”里蹦出来的——既坚决又干脆的字——“还给你!”整
个饭店在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诧异地投向了这儿。
出奇的安静,再加上万众的瞩目,让冯孝贤的脸色是红一阵白一阵儿的,他拉住毓恒的袖
子,使劲儿地往下拽。
“坐下来,坐下来!”他低声地哀求道,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毓恒清醒了些,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对于冯的哀求,他不便拒绝,只得重新坐回位子
上,但脸色仍带着怒气。
“别生气,”冯孝贤说,他的眉头由于愧色皱到了一块,三道抬头纹很明显地刻在了他的
额头上。
“你要知道,你可是我介绍过去的……”
“那我辞职好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你辞职?辞职了你去哪儿啊?回杭州,你有钱吗?”
“没有,要有,我也不会预支工资来还债啊!”毓恒的声音有点高。
“还是啊!你现在身上几乎是一个子儿都没有,连车票都买不了。再说,你回去了伯父的
病怎么办?他还生着病呢!!”冯孝贤抓准了机会,把自己的话全塞进了毓恒的耳朵里。
“这里的人个个势力得很,你以为我今天愿意说这个么?我也是被我哥给逼的。我哥在这
里呆了十几年了,免不了落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的话的确很难让人相信。我哥怕你是说
谎嘛!”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生怕毓恒再误会:“不过我是绝对相信你的啊!”
“既然……既然校长如此多疑,”毓恒软下来了:“那么你今天和我一起去那人家里吧。”
“那人家里?你不是说和他不认识么?”
“的确不认识。”毓恒继续说:“他临走的时候,我向他要了地址;起先,他还不肯给
我,可最后还是把地址给写下来了。”
“把自己家的地址随便给一个陌生人?!这人真大胆!”
“他给我地址的时候有些醉意。”毓恒解释道。
“噢,这样就说得通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你那位债主!”
“现在?”毓恒看了一眼饭店里的钟说:“都一点多了,下午上课来得及么?”
“今天是周六,下午不上课。我哥难道么跟你说么?”
“校长兴许太忙了。”这纯粹是礼貌性的解释,所以毓恒说起来有些有气无力的。
冯孝贤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把脸撇开,急忙伸手去叫跑堂的来结账——自己的计划
看来是被他给识破了。
直至上了电车,冯孝贤才从老友口中知道了那位“好心”的醉汉是姓甚名谁。乍一听这名字,他的心突地哆嗦了一下。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控制了他。
“你怎么了?”毓恒对他的表情感到奇怪。
冯孝贤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讷讷地看着朋友,恍如坠入迷雾之中。可马上,这样的眼神闪
烁了一下,有一种狂热的光。
“我说,”冯孝贤又用起了从前那种随意亲切的语调:“你不是说那个陌生人给你了他家
的地址么?”
“对。”
“那能不能给我看看?”
毓恒没言声,把本子递给了他。
看到本子时冯孝贤得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好像触了电似的。“你……你怎么会认识他
的?”
“我不认识他!”毓恒纠正道:“我们只是在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