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谣-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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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早饭备好,月银戴着围裙,将饭菜一样样摆上桌,不小心被盘子烫了手,便匆匆摸着耳朵。盘盘碗碗摆好,眼见锡白还是没回,便对陈寿松说,“您先吃,我等着他。”陈寿松听了,也不客气,便自食起来。直到他快吃完时,谭锡白才见回来。月银眼瞧着他是一身短衣短裤,满头是汗,递过毛巾给他擦了一擦,笑道,“一早儿就不见人影,是做什么苦力去了?”锡白摇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月银见他不说,也不多问。此刻见陈寿松将碗筷一放,说道,“得了,我吃好了,你陪着锡白快吃饭吧。”月银瞧着陈寿松起身要走,说道,“老爷子,你上哪儿去?”陈寿松摆摆手说,“久坐不宜,我得走动走动去。”月银眼见如此,也知他是特地留下自己和谭锡白独处,便起身给谭锡白盛粥。谭锡白说,“不必了,就吃这个。”月银道,“盛了好一会儿,都冷了。”锡白道,“我身上热,喝冷的正好。”月银道,“就是这样才不许吃冷的,身上躁,吃冷饭容易受病的。”说着一把将他手中的碗夺下来,谭锡白瞧着她笑笑,也不说什么。
片刻盛了粥饭回来,月银递一碗在他跟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吃起来,说道,“老爷子亲手熬得粥,咱们算是有幸了。”锡白笑道,“只有你才支使得了他。”月银道,“旁人都当他是帮主,心里先存了惧意。我可只当他是个平常的老长辈。”锡白暗笑了笑,道,“你当他是老长辈,那当我是什么?”月银脸上一红,说道,“当你是混小子。”
接着几日,谭锡白仍去忙他的“工事”,月银便陪着陈寿松钓鱼,只可惜陈寿松一直悉心教她,她钓鱼的技法却始终没有长进。如此在岛上住了五天,这一日是在岛上的最后一日,谭锡白的工事也完了,便和月银一并陪着陈寿松在溪边。
下午时候,只见天上的白云渐渐聚拢在一起,变成乌色,已知是一场大雨就要到来。这几人在岛上住着,日日晴好,如今将要走了,却突然袭来一场大雨,似乎冥冥中注定,是要一场大难来袭。陈寿松眼见天气突变,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转眼间,豆大的雨点砸落,月银和谭锡白赶忙帮着收拾东西,月银说,“老爷子,您先去树下避一避,这里我们来收拾。”陈寿松点点头,一脚迈出,却将水桶踢翻,没来得及倒回池塘中的小鱼随水一起倾在地下,陈寿松见离水的小鱼挣扎着在地面上乱蹦乱跳,心中不忍,便低下头来捡拾,一只小鱼刚刚给捉在手上,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一滴滴血淌在地上,那条小鱼从他手中滑落,在血泊中蹦了几蹦,就此不动。
月银听见枪声,回身见时,陈寿松已倒在地上,胸前是大片的血迹。她尚不明白怎么回事,周围的枪声已经接连响起,随即谭锡白将她扑倒在地,接着拉她跳入溪水之中。两人挣扎着渡过河岸,听得后头人的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也在跟进。谭锡白护她在身前,说道,“往上游走。”
月银依稀记得上游有片密密的树丛,如今生死关头,只是狂奔,奔出几步,身旁的谭锡白却不见了,她此刻回头,只谭锡白一手扶在树上,不住喘息。月银大惊,赶忙回身来看他,只见他背上已是一片血渍,不知什么时候,竟也给子弹射中了。
锡白渐觉得体力不支,说,“你快走。”月银不语,一只手却已挽住他臂弯。锡白说,“你这个样子,咱们都走不成。”月银道,“你闭嘴!走不成就一起死。”仍是拉着他快步走。谭锡白心中苦笑一下,既知她心意,便不再说话,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跟上她步伐。饶是如此,他身上有伤,血越流越多,仍旧渐渐不支,月银连拖带拽,方才能移动脚步。再往前走,林子愈发茂密,谭锡白停了脚步,喘息说,“咱们上去。”月银听了这话,心中疑惑,谭锡白指一指不远处的一株大树,说,“上头有个小屋子。”眼下情况紧急,月银也不细问,赶紧扶着他过去,只见树下垂着一只软体,漆成树干一般的颜色。远远望去,倒也不容易发现。
她先沿着软梯上去,接着让谭锡白把软梯在身上绑好。拼了浑身的力气,刚刚将谭锡白拉了上来,几个杀手便由树下经过——也是幸而这一天下得大雨,谭锡白流下的血迹很快就给雨水冲散,不然两人便是躲到树上,那杀手也会循着血迹发现。
月银眼看几人走远,惊魂甫定,对谭锡白说,“咱们脱险了。”低头看时,只见谭锡白脸如白纸,已经昏了过去。想来是刚刚上树的时候一番挣扎,已耗尽最后一点精力。
谭锡白如此昏迷,也不知道有多久,中间一阵,曾觉得后肩一阵剧痛,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后来疼痛渐渐止息,意识模糊,又想睡去。却总听见一个女人在喋喋不休,每一回想要睡去,这女人的声音也跟着高一个八度,谭锡白虽然不辨她说些什么,但这声音总在脑子里赶不走,想要睡也睡不着。
待得他终于醒了,已经是整整五天之后,此时风雨已过,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朦朦胧胧中,闻到周身都是女子身上的清香味道,觉出是有个人正在抱着自己。继而听见耳畔一个声音低低的说,“你终于醒了。”便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了过来。
谭锡白再睁开眼睛,眨了几眨,这才适应了阳光。月银忙道,“你怎么样?”谭锡白想要说话,却觉着嘴唇和喉咙都干的厉害,竟是发不出声音。月银赶紧拿来清水,喂给他喝了。谭锡白这才说,“我没睡着。”月银道,“你都睡了五天了,再睡下去,要成狗熊冬眠了。”锡白笑道,“你不知道,我每每要睡着的时候,身边就听着一个碎嘴婆婆在念叨,我给吵得烦了,睡不着的。”月银眼圈一红,说,“你要是那么睡着了,现在就不用再见这个碎嘴婆婆了。”她听谭锡白说如此,虽然庆幸他死中逃生,但也不免心有余悸,想他哪怕又那么一时半刻“睡着了”,现在两人就是生死相隔了。
谭锡白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不禁伸出手来,在她脸上抹一抹说,“你这个傻丫头呀。”月银摸着他手背,滴下泪来,说道,“陈老爷子已经死了。你昏迷第三天夜里,存储的雨水也喝完了,我心想咱们再这样等下去,不给杀死,也要渴死饿死,晚上就大着胆子下树了。走了一路也没遇见人,去了咱们当日钓鱼的地方,见了陈老爷子的尸身,给葬下了。后来我又去码头看了看,连咱们乘来的那一艘都不见了。” 锡白说道,“他们的目标原不在我们,能一并杀了固然好,杀不了,把我们困在这岛上,只要不坏事。”月银说道,“会是什么人来行凶的?是神木?”谭锡白道,“不会是他。虽然他不信我,但这个时候还要指望我帮忙徐金地登位,更何况陈寿松有意于徐金地的事情,我也告之过他们,无论是我还是陈寿松,他只会维护不会加害。依我看,他们如今放我们在岛上自生自灭,目的只在老爷子,做这件事的,只怕是三个堂主中的一个了。”月银说,“陈寿松和你既然都中意徐金地,那么他们自然是没了机会,而你和陈寿松一死,你们有意于徐金地的事便也死无对证,他作为兰帮的堂主,要继承这个位子,自然顺理成章。可是就此杀了老帮主,那未免……未免心狠手辣。”谭锡白道,“如今陈寿松不在了,徐金地以外人身份再要接位,那就绝无可能了。只怕神木现在正是发了疯的在找我呢。”月银说,“咱们就躲在树上,不管谁来,也找不到。”谭锡白笑道,“那咱们就变成猴子了,一只公猴,一只母猴,说不定将来还有一群小猴子。”
月银笑斥他一句没正形,又说,“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你原打算怎么做的?总不成真的将兰帮交给徐金地吧?”谭锡白道,“这个自然不能。我想的,还是我自己做帮主。”月银道,“你退出的话已经说明了,如此一来,且不论兰帮的人肯不肯,单陆孝章和神木就成麻烦。”谭锡白说,“不得已,只好硬来。”月银说,“可之后呢?即便做得这帮主,几方虎视眈眈,也如捧了个烫手山芋——你就为这个,才把我推出去的?”锡白说,“你这样聪明,怎么偏学不会装糊涂呢?”月银说,“谁说不会的,原打算好了嫁给埔元安安稳稳过日子去,你又来搅局。”锡白笑道,“装一回好人,倒底还是泄露了。如今挨上我这难缠的,你生着死着,只好都姓谭了。”
月银见他说话气力不足,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粥来吃。”谭锡白昏睡了几天,粒米未尽,早饿坏了。过一会儿月银将稀饭端上来,他也不顾得烫,大口吃起来。他一边吃,月银一边说,“咱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余下一下玉米和白薯,我预备留着种下,这两天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钓一点鱼虾上来。咱们困在这儿,也不知道得多少光景,总要想法子搞些粮食。”谭锡白说,“你还会种地?”月银笑说,“你慢慢瞧着,我会的东西可多呢。”
锡白吃完了,笑道,“你知道我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着若然咱们两个就一直住在岛上,该是多好。”月银道,“和我住在这儿有什么意思了?你许多的女朋友怎么办?”谭锡白听她话中含着醋意,说道,“你几时也成了个小心眼的女人了?”月银道,“我本就是这样,你现在知道,那也迟了。”谭锡白瞧着她嘟着小嘴,却是从没见过的可爱神态,忍不住伸手捏了她脸蛋。不想牵动伤口又疼起来。月银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说道,“让你不老实。”谭锡白说,“是你将子弹拿出来了?”月银道,“用的是你口袋的小刀,不过没有麻药,疼得厉害吧?”锡白说,“亏得这些日子一直在这里盖房子,身上常带这些零碎工具,不然你也没东西给我挖子弹。”月银道,“你建这房子是做什么的?”锡白笑道,“给你呀。”月银说,“给我?给我盖房子做什么?”锡白道,“那时候去旅顺的路上,你不是说了,读过一篇美国故事,喜欢里头的树屋么?”月银这才想起,果真是提过这话,倒难为他有心记得了,笑说,“你一间树上小房子,就想把我收买了?怎么不得有一栋花园洋楼才好?”锡白道,“既如此,当初给你一万大洋,怎么不要呢?”月银笑道,“单拿钱迟早也要花用光的,倒是将这个给我钱的人骗来才好。”
接下来数日,月银便陪着谭锡白在岛上养伤。月银将田种下之后,几天都在溪边钓鱼,仍是一无所获,倒是河塘边的田鸡捉了不少,回来洗剥净了,煮的香喷喷的田鸡粥。还有一次运气好,找着一窝野兔子,也不舍得杀,就给养了起来。
谭锡白能够动弹之后,月银便和他一起去拜了陈寿松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不过一个坟冢上插了一块木牌子,上头是月银用小刀刻得“陈寿松帮主之位”。谭锡白见了,用小刀添上二人的名字,说道,“老帮主一生孤苦,景兰死后,再无亲人,咱们便做他的亲人来送送他。”当下携了月银,拜了三拜。两人眼见一代叱咤风云的帮会头目孤零零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不免是感慨万千。
却说此刻在上海,谭锡白和陈寿松失踪之事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兰帮选帮主的大日子临近之时,这两个要紧的人物却一齐失踪,明白的人都道,只怕这两人已经是凶多吉少。兰帮三个堂主面上都是不动声色,暗地里加派人手四下寻找。可恨众人只知道陈寿松是出海钓鱼,至于这个岛子究竟在何方,几个人既从没去过,都不知道,虽然人手众多,只如大海捞针,寻了数日,仍是无功而返。
另一方神木和徐金地也是着急,正如谭锡白所说,神木的确一开始就没打算尽信于他,他在这个时候下落不明,神木虽料应该是帮中内斗的结果,但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怀疑,是不是他临时变卦,诓了他一场。加上后来听说他大闹了蒋月银的婚礼,两人一起出走,更加疑心这人是不是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注意蒋月银家的动静。但两人既被困孤岛,蒋家人也是音讯全无,神木监视数日,同样是全无收获。
、帮主
这时候谭锡白和蒋月银两人已在这个小岛上住了一月有余。天气入了盛夏,月银早先时候种下的土豆和玉米先后发了芽。月银心中盘算,这玉米收获之后,想法子磨些糜子,到时候可以蒸饼煮粥,土豆收获之后,可以做烤土豆,土豆饼。锡白倒有些意外她如今心思竟全放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