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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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你这样一个不曾见过世面的庄稼人,想把人找回来,可还差得远咧!”他把身子靠在柜台上,望着秋海棠等三个人的背影,暗暗这样想。
这一想,倒也的确有几分合理。
尽管小狗子是怀着满腔的忠心,恨不得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立刻去把梅宝找回来,然而他的能力和见识毕竟太有限。第二天,他虽然带着那个县立初中的校工陈大,在樟树屯里乱闯了一天,想把那个诓去梅宝的人先认出来,但事情那里有这样容易呢?
当晚他和秋海棠两个人简直整整商议了一夜,因为城里的路毕竟他比秋海棠熟,便决定由他跟了陈大进城,再在城里用心察访。
“钱怎能带得太少呢?”临动身的时节,秋海棠给了他二十块钱,他一定只要五块钱,秋海棠便自动把其余的塞进他的衣袋里去。“小狗子,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俗语说得好,天下事无钱不行,你还是一起带了去吧!只要能够早些把姑娘找回来,多花几个钱我也是愿意的。
小狗子涨红着脸,把四张钞票藏了起来。
“你放心吧!爷,要是我小狗子不能把姑娘找回,我这一世也不能见你了!”他束紧了腰里拴的那条布带,站在寒风里,身子挺得比竹竿还直,脸上一些笑容也没有,两条衣袖掳得高高的,不时把眼睛斜向对门的孟家老铺去,很像马上要找孟老掌柜父子厮打的神气。
“好在学堂里也有信送给县里去了,或许现在已经找回来了也说不定。”陈大透着很同情的样子,向秋海棠说,“你老先生好好地在家里等我们的消息吧!”
秋海棠勉强放出笑容来,向他点了点头。
“消息,真不知几时有消息咧!”他关上了门,退回里面去,没精打采地坐着。
然而消息倒并不像他想像那样地来得慢,只不过不是好消息罢了。
小狗子和陈大走后,第二天邮差便寄来了一封快信,是县立初中的那位方校长写的,告诉他梅宝并无下落,最末的一段是说:
“……因尚某之友刘某,嫌疑重大,公安局曾将其传讯三次,严加究诘,但亦无结果。现尊纪张某暂寓敝校门房内,每日出外追寻,手持令嫒照片,四处访问,虽犹未获眉目,其忠义之忱,殊属难得。或能因此而得令嫒下落,亦未可知也。……”
12、意外风波(3)
秋海棠是从来不信神佛或何种宗教的,但看完这封信,也禁不住对天跪了下去。
“天啊!可怜可怜咱们吧!”他就在砖地上跪着。轻悄悄地祷告起来——当然他并不曾像在舞台上演戏那样的先起什么“叫头”——“小狗子的腿,一定要跑断了,我的心也快要碎了。可怜我实在并没有造过什么大孽,快让我的女儿平平安安地回来吧!”
从这天起,他几乎每天这样不停地祷告着,然而越祷告,消息却越来得沉闷了。足足有一个礼拜,他不曾再从方校长那里接到什么信。
假使孟老掌柜还有一分人心的话,他应该就自动的给秋海棠帮忙了。每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从后进的屋里走到外面的铺子里来,把眼睛看向对面去,就可以看见秋海棠独自掇着一条板凳,垂头丧气地坐在大门口,逢到街上有一个人走过,他总是立刻昂起头来,睁大着一双眸子,急急向来人打量;及至看明白不是小狗子或是那个他所想望的邮差时,他才叹一口气,又把脑袋垂下去了。像这样从早到晚地盼望着,简直连一些东西也不见他吃下去。
“今儿又是没有,待明天再瞧吧!”邮差先生显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说,半个月来,他已经也习惯了,在经过吴家的门首时,不等秋海棠问他,便往往自动地这样说,结果当然是又给秋海棠加上了一重愁闷。
愁闷愈压愈重,不知不觉就把人的精神压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仅仅隔了二十天不到的工夫,秋海棠在外表上,已比先前显得老了许多,他这样整天愁眉不展的神态,虽然打不动那个做了三四十年买卖的孟老掌柜的心,但看在他儿媳的眼里,却已觉得很不安了。
“你放宽心吧!吴家伯伯,梅宝迟早一定可以回来的。”有一个晚上,她终于悄悄地掩到了吴家来,涨红着脸,向秋海棠说,“现在你忧急也没有用,她准是好好地在什么地方留着,不过……不过……”
她原想说“不过暂时还不能就回来,”又怕说得太明显了,便急着掉过了话锋。
“不过,你老人家自己的身子是最要紧的,这几天你已瘦了许多,明儿我再给你送几盒藕粉来吧!”在孟家这一位小内掌柜的单纯的脑神经里,藕粉仿佛是一种功效比人参还强的补药,因此逢到身体不好的人,她总要劝人家吃藕粉。
秋海棠对于她这种无知的好意,也只能顺口道了几声谢便完事,实际上,他也未尝不怀疑这女人对于梅宝失踪的事,心里多少有些儿明白,可是他知道她是不敢说的,所以也就懒得问了。
也许就为他不听孟家的媳妇的话,没有吃藕粉,以致他的精神后来是越发衰疲了;尽管他每天还勉强打炕上挣扎起来,但见到他的人,总免不了要大惊小怪地问:“怎么,你……又害病了?”
事实上,他的确已经病了!及至方校长的第二封信寄到,他每天所吃的东西,差不多就只一碗小米粥。
第二封信上的消息,似乎倒比第一封信好些。
方校长告诉他说,小狗子因为在城里找了半个多月,始终找不到梅宝这个人,没奈何只得依旧去见刘秃子,可是他很聪明,知道公安局传了他去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便决定不再跟他硬挺,只一味向他软求。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竟把那个性格粗鲁而并不刁滑的刘秃子感动了,他老老实实的说自己对于这件事委实没有份,不过据他所知道,人是真给尚老二骗走的,此刻已带往北平。最后,他又给小狗子开了一个不很详细的地址,因此小狗子已连夜赶上北平去了。旅费是方校长自己帮助了他十块钱。……
“好了,三爷,姑娘总算有消息了!”小狗子的兄弟张老六听到这件事,便忙着再向秋海棠安慰。“凭我哥哥那份死心眼儿的脾气,找不到人是不会回来的。你老人家还是宽下心,好好地养息养息,等候他们回来吧!”
因为小狗子这样的忠义,秋海棠的心里倒也顿时乐观起来。
“你哥哥真好,但愿他能够把梅宝找回来,以后我永远就当他像兄弟一样地看待!”他很难得地打脸上透出了一丝笑容说。
从此,他果然略略宽心了些,只屈着指头,每天计算小狗子的行程。
“他去了已有二十一天了,京里的路他也是向来知道的,总该有些消息来啊!”这一天早上,他忍不住又和张老六说,显得很焦急的样子。
“这也难说!”张老六虽是个年轻的庄稼人,见到的事甚至比他哥哥小狗子还少,但脑神经的转动,却相当的快。“就是我哥哥找到了那个姓尚的家伙,他也不见得就肯放人,少不得还要有些周折咧!”
给他这么一提,秋海棠倒也警觉过来了。
“凭小狗子这么一个人,那里能斗得过尚老二?”他想了好久,才想起只有一个赵四,或许还能帮一些儿忙。
赵四自从在八九年前给他来了一封信,报告袁宝藩叔侄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彼此一直没有来往过,他在箱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地址,然而赵四有没有跟了人家出去开码头,或是根本已经搬了家,他却一无所知。
“这封信寄虽寄出去了,但把握是一点没有的。”寄掉信回来,他就跟张老六这样说。
“咱们等着瞧吧!”张老六也就只能这样回答了。
等着,等着,眼看一个春天已经很快的等完了!梅宝跟小狗子两个人,简直一点消息也没有,连赵四也没有回信,显然那封信是没有寄到。
现在秋海棠是真正的病得不能起床了,张老六虽然卖足了气力,给他料理田里的事,但家里却就没有人照料,独剩秋海棠一个人病骨支离地躺在炕上,从早到晚地呻吟着。难得孟家的媳妇抽空溜过来跟他说几句话,或是煮一些汤水给他喝,就是他所能得到的仅有的安慰了。
其实在后来的几天里,孟大嫂受了良心的激刺,已经很明白地承认梅宝是给尚老二藏过的,而且她公公也是个同谋犯,但详细的地址她也不知道,实际上,她即使能够说出来,已经也太迟了,因为秋海棠想站起来都不能,那里还有本事上北平去?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已快近四月底了,和暖的初夏季节的风,吹得每个人都懒洋洋地像害了软骨病一样,对于一个因心病而变为虚怯症的病人,自然更有极大的影响,秋海棠差不多是整天地昏睡着,不吃,不喝,不说话,慌得张老六连田里也不敢去,只能日夜留在家里守着他。
连秋海棠自己也不指望再能活下去了。
“啊!二哥,是你吗?……你是……几时来的?”这一天午后,他偶然从昏睡状态中清醒过来,忽然觉得房里似乎多了一个人,便竭力睁开倦眼来望着,只一望便使他立刻兴奋了许多,原来在他炕前来来回回地走着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二三十年来仅有的一个老朋友——赵玉昆。
玉昆还是很瘦,矮小得像一头猴子差不多,衣服也是照例很敝旧,但神气却不像平常那样的高兴;听秋海棠一招呼他,他也并不就说什么招人发笑的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你家里的事,小狗子的兄弟方才全告诉我啦!”他继续不停地在房里打着圈子。“事情虽然很可恼,你也犯不着气到这种田地,我既然来了,少不得总要给你出个主意。但最吃紧的还要先顾你这一个老子!方才你睡熟的时候,我瞧你神气非常不好,回头等那张老六把焦大夫请来之后,你必须好好地吃几剂药,养息养息。”
赵玉昆的话还不曾说完,秋海棠已不住地在枕上摇起头来。
“谁……谁要请什么……什么大……大……夫?梅宝不……不回来……,我的身子那里……好得……起来呢……”
玉昆却不赞成他这种话。
“别这样婆婆妈妈的!老三,戏不唱了一二十年,你怎〖CM(24〗么还是这股劲儿?”他把身子站住了,仿佛很着恼地说,“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你女儿的事就算交给我了!”
在这样忧患交迫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秋海棠的心里,当然已把他看得像天上掉下来的救星一样了。尤其是玉昆这个人,更和别人不同,单是梅宝出生时的一套把戏,就完全是他一个人所办妥的。他的机警和勇敢,差不多可以说是跟他的欢喜喝酒,同样是寻常人中少见的,只要一想起以往的事,就不由秋海棠不信服他。
后来那个焦大夫给张老六请到了,他是给秋海棠治过上次那场大病的,医道相当不错,便照例替他开了一张疏导之中略带补性的方子。
“现在你再躺一会,待我出去溜上一两个钟头,再回来跟你一块儿喝小米粥。”玉昆监视着秋海棠把一大碗药汁喝下之后,便微笑着向他这样说。末了又特别找上一句:“今儿我还带来一大块金华火腿咧!”
他说出去一两个钟头,实际上是直到九点多钟才回来的。
“怎么?老三,怪小气的!五茄皮也不给我买一瓶!”这一次回来,玉昆似乎已不像先前那样的上心事了,眼望着张老六替他蒸下的一小碟火腿,嘴里便不住地嚷着要喝酒。
秋海棠今天因为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好友,又喝了一次药,精神倒委实兴奋了许多;当玉昆未回之前,已独自在炕上靠着喝过半碗小米粥了。
“好,老六,快给二爷去沽四两五茄皮来!”他在里面的一间屋子里笑着这样喊。
“我说你小气,真是一些不错的!四两酒请谁喝啊?”玉昆一边说,一边就丢了一块钱给张老六。“钱归我出,喝倒要喝一个痛快!”
待到开始一喝酒之后,玉昆的老脾气便一古脑儿地全搬出来了。隔着一堵墙壁,秋海棠可以不断地听见他在哼着各式各样的小调,一面还毫无顾忌地和张老六打趣着,从田里的事一直谈到娘儿们的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因为玉昆这样的悠闲放荡,越使秋海棠感觉到自己心里的苦闷。几年前,在一种极勉强的自制力之下,故意不让罗湘绮找回来,和他们团聚,对于他,已经是一个不可磨灭的创痛,如今再加上爱女的失踪。自然更使他觉得毫无生趣了!
玉昆的笑声越响,便越使秋海棠深深地感到没有爱,没有家的自由自在。
然而,现在他再要把所爱的人丢过一边去,已经是太迟了!
“……你女儿的事就算交给我了!”玉昆方才跟他说过的这一句话,不住的在他耳朵边响着,使他后来终于忍不住在炕上高喊起来,“哙,二哥,酒少喝一些行吗?咱们还有正经的事要商量咧!”
也不知道是玉昆已经喝醉了酒,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