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铸红梅唤春归-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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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成这样却不发出一声呻吟,而且医疗队这么多义工他却偏偏直奔祝翼铖而来。祝翼铖断定他可能不是一般的市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只一眼,他便看出这人右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是用东洋刀砍伤的。祝翼铖心中起疑,不由得盯着那刀伤好一阵,目不转睛。
对方似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一动,道:“小伙子,帮我处理一下伤口行不行啊?”没等祝翼铖答话,他对上祝翼铖盯着自己的目光,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似乎是在查看自己伤势的样子,补充了一句:“我是个生意人,做本分买卖的。今天本想,好久没开张了,就出来碰碰运气。哪成想路上碰见皇……日本人,抢了我的货。我和他们争,他们生气,就将我砍成这样。”
伤员的叙述很流利,然而却总是给祝翼铖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猛然间,祝翼铖隐约感到这个人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自己。而且不知是他自己的错觉或臆想,还是确有其事,他觉得他似乎看到对面的人眼中,仿佛闪着一丝贼溜溜的精光,那四处乱飘的眼神更是丝毫没有坦荡的样子,仿佛不敢直视自己。
祝翼铖移开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板子示意对方将右臂放上来,便拿了几样药品,摆好医疗器械开始准备处理伤口。
“小伙子,你不是上海人吧?”祝翼铖拿碘伏的时候,对面受了刀伤的人突然发问。祝翼铖点点头没有说话。对方又继续追问:“你是医学生?”没等祝翼铖回答,他却自问自答道:“手法熟练,很有前途啊。”
这种对话似乎既无聊又没有意义,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祝翼铖皱了皱眉,冷冷地回了一句:“天天都有日本鬼子为非作歹,我们能不熟练吗?”那人听出祝翼铖言语中的讥讽,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又开始热情地开始问东问西,似乎对祝翼铖的家世和教育背景都非常感兴趣。
祝翼铖面无表情,一边偶尔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回应敷衍对方,一边却将注意力用于认真处理伤口。同时,他也暗暗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对面这位伤员的话,捕捉任何可能会标志这人身份的讲话口音。
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来求医的这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口带着明显上海味的国语,但从口音上听,的确就是个本分平常的上海小商人,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祝翼铖不由得心中有些犯嘀咕,伤成这样还能够一声不吭,来求医的时候甚至能够和医生寒暄闲聊,这种忍耐力,不太可能是平常人会有的。
更何况,这个可疑分子说的那些话,比起一般闲聊,更像是在刺探祝翼铖的情况,这一点,祝翼铖也隐约有所感觉。从对方的耐痛能力看来,很可能是个军人。而他的容貌是个百分之百的亚洲人。可是如果是国军,在医疗区这些已经被公认为是“爱国青年”的医学生面前,绝无隐瞒身份的必要。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难道他是日本人?联想到东洋刀砍出的伤口,祝翼铖觉得这似乎是几率最高的一种可能。可是日本人为什么特地来找他?这家伙讲话的口音滴水不漏,显然受过特别训练,或许是专业间谍也说不定。只是他一介书生,又没有任何情报价值,这个间谍一定是找错人了。
这样想着,祝翼铖也懒得去管这些事,只是装作浑然不知,将伤口处理包扎好。处理完成后,他便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说了句:“好了。”
似乎从祝翼铖的表情和眼神中觉察到什么,眼前这位伤者终于还是咽下了许多没问完的问题,热情地道了声谢,笑容却灿烂得有些过分。祝翼铖脸上仍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似乎是非常平静地目送对方离开。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悄悄攥起了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祝翼铖对日本人的价值在于……
20章的时候开始揭晓。
19、国旗飘扬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似乎都很正常,也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祝翼铖几乎可以断定对方是找错了人,于是也就没有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毕竟,他又没有能力阻止日本间谍的活动,也没有本事识破每个日本间谍的身份,那么又何必打草惊蛇,给国军的情报安全机构造成更多麻烦。
当天晚上,孟芸倩又将一个消息带到了医疗区:王晓籁找到杨惠敏,想请她将一面国旗带到四行仓库里面,交给守卫在四行仓库的官兵。在医疗区,祝翼铖和他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得兴奋起来。祝翼铖有些惊喜地瞪大眼睛追问:“怎么回事,快说说!”
“商会的王会长、四行仓库里的谢团长,还有在法国租界的张参谋长通过电话了。谢团长说,他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说这句话的时候,孟芸倩仿佛有点激动,祝翼铖也不自觉地站起来,一个立正姿势。其他的同学,也都显出肃穆庄重的神情。平时都充斥着各种学术讨论的医疗区,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孟芸倩,静静地等她说下去。孟芸倩也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声音似乎在微微地颤抖:“通过电话,经过商会的讨论,决定要给四行仓库的国军,送去一面国旗,让他们在四行仓库升起来,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国旗,仍然在上海空中飘扬!”说到这里,她的眼中已经含了热泪。
孟芸倩顿了一顿,让情绪稍微平息下来,又说:“王会长说,有能力游过苏州河将国旗送过去的,只有我们的游泳健将杨惠敏。就在今天半夜,她就要将我们的国旗带在身上,送到四行仓库的国军手中。明天早上……”刚刚才稍微平静下来的孟芸倩,突然再次激动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国旗,在四行仓库升起来!”
这个消息,让这些医科研究生,全都激动得整夜难眠。这一晚,他们秉烛夜聊,说的却不是他们平时讨论的那些关于学业或者专业的内容,而是全都关于四行仓库守军、关于抗日救亡、关于女童军杨惠敏。
午夜时分,按照孟芸倩所说,应该是杨惠敏出发的时候了。他们有些紧张,想要出去看看什么情苦,又怕会引起日军的主义,只能留在医疗区里,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听着从苏州河那边传来的任何动静。祝翼铖则摊开纸,随手抄起一支笔,奋笔疾书。
垃圾桥方向突然传来的零星枪声,让医疗区里这些同学心中一紧。祝翼铖手一抖,放下了笔。有两个男生学着基督徒,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另外几个同学,则都不觉紧紧攥起了拳头,手背发白,上面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枪声只响了几下,便再度归于沉寂。祝翼铖想重新拿笔继续写下去,手腕在纸的上空悬了半天,却始终无法落下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紧张,都在担忧着杨惠敏的安危,却谁都不敢说话,生怕一个标点符号都会成为夺取女童军年轻生命的谶言。在静寂中几近凝滞的空气中,只听到每个人因压抑而有些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微亮,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直奔到垃圾桥边,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对面的四行仓库望过去。也有几个同学的目光,悄悄地朝苏州河里搜寻,想看却不敢看,生怕真的看到苏州河里浮起一个年轻染血的身躯。
当站得比较高的同学当中,有眼尖的人看到四行仓库中间的空地上,简易旗杆的基部挂上了一抹鲜红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国旗!我们的国旗!杨惠敏没有事,她把我们的国旗送过去了!”
这一声高喊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祝远诚和几个同事也在往这边跑。一个同事怀里紧紧地抱着照相机,祝远诚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则带来了一大堆可以拿在手中的小国旗。
祝远诚他们一出现,国旗便立刻被一抢而空。抢到的人便将手中的国旗高高举起,用力朝苏州河对岸挥动;而手脚慢了一步没有拿到国旗的,也纷纷站到较高的位置,甚至直接蹦起来,拼命朝对面的国军挥手。
祝翼铖站在桥边,凝望着苏州河另一边,四行仓库那旗杆的顶部。那上面现在还是空荡荡的,但是很快,中华民国的国旗,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就会在那上面高高飘扬。
孟芸倩一眼就看到了祝翼铖。她穿过人群,站到了他的身边,没有说话。祝翼铖也没说话,甚至没有将目光从旗杆顶端移开,但他却感觉得到孟芸倩的存在。林晚、小楠、吴子佳还有何策、魏鑫桐他们,也都在人群中,注视着四行仓库的旗杆。
整个上海仿佛突然静默了下来,只剩下苏州河水流动,拍打着两侧河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四行仓库的广场上,一个战士的手用力一扬,另一名战士拉动旗杆上的滑绳,青天白日满地红就在这肃穆的静默中,缓缓升起。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不知是谁起的头,民众突然自发地唱起了《国旗歌》。国旗一点点地向上攀升,没有雄壮激昂的军乐,只有民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的歌声,为这升旗仪式伴奏。四行仓库的守军,在谢晋元团长的带领下,就在这特殊的伴奏中,脱帽,手举在额前或者端在胸前,向国旗行军礼,杨惠敏站在谢团长身边行童子军礼,三根手指紧紧地并拢着放在额头边。
“勿自暴自弃,勿固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在苏州河的这一边,祝翼铖和他的同学们,都将左臂压在胸前,滚烫的目光在国旗上汇聚,映着照在旗面上的阳光;孟芸倩她们那些童子军,也都和杨惠敏一样,举着象征“智、仁、勇”的三根手指,凝眸注视着在晨光中冉冉升起的国旗。
手里拿着小国旗的民众,纷纷挥舞起手中的旗。法租界伟达饭店中,张柏亭也站在阳台窗口,远远地向着国旗敬礼。虽然他并没有穿着军装,那站姿和军礼,却仍然和任何一个军人,都一样地挺拔标准。
“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
国旗升到一半,突然有飞机低空盘旋的呼啸声撕裂了民众的合唱。涂着红膏药的飞机一次次俯冲,向着四行仓库的战士们扫射。
然而中华民国的国旗,却仍在顽强地稳稳上升。前面的战士中弹倒下,马上就有后面的同袍冲上去,从他已经僵硬却仍紧握着绳子的手中接过滑绳,继续升旗。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突然,系着国旗的滑绳,在日军飞机的一番密集扫射中断开,青天白日满地红在旗杆上猛地一晃,似乎要滑落下来。周围的民众心里一颤,终于还是看到国旗稳在了半空中,没有滑落。
攀上旗杆重新固定绳子的战士很快地被日军飞机上的机枪射中,从半空中跌落。可是马上,便又有一个战士,攀上了旗杆,继续他的弟兄没有做完的事情。
飞机不断地扫射,国军战士一个个地倒下,却依旧前仆后继。有的战士们跌下来之后觉得自己还能动,便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爬到旗杆底下,用身体搭成人梯,供后面的袍泽踩在上面、攀上旗杆。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溅了鲜血的国旗,终于顽强地升到旗杆顶,在空中高高飘扬。日军飞机打光了机枪里的子弹,又不敢在距离租界这么近的地方投放炸弹,只得灰溜溜打道回府,剩下日军军官在指挥部盯着飘荡的青天白日满地红,跳脚骂娘。
飒爽的秋风舞起半空中的旗帜。旗上浸染的血迹,在炽烈明亮的阳光下,仿佛在蓝天下燃烧,跳跃成一团烈焰。在这烈焰之中,便熔了四万万中国人的热忱、顽强和赤子之心。这些珍贵的原料,就在血与火中铸成如红梅凌寒傲雪般坚忍不拔的中华魂。
国旗歌唱完了,便又是一瞬间的寂静。突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响应他的是几乎全上海的人们。含着泪的欢呼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中华民国万岁!”空中缭绕的余音,犹如全国四万万守望着那面旗帜的同胞对上海的铿锵回应。
“中华民国万岁!”苏州河、黄浦江奔腾的喧响,仿佛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维护正义的力量,在替这个曾经辉煌灿烂,而今却遭到百般欺凌践踏、却仍在坚韧顽强地为自由与尊严不屈抗争的东方古老民族呐喊。
祝远诚的同事将相机镜头对准了空中的旗帜,流着泪颤抖着按下了快门;孟芸倩咬着嘴唇,林晚、吴子佳和小楠手拉着手,仰望着国旗;祝翼铖凝视着飞扬的国旗,突然便有两行滚烫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祝翼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