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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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呀,我有点饿了,咱们在路边停一停,吃点东西吧。”高母忽然凑上前来说。
叶瑟应了一声,放慢了车速,然后车子向前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妈,你想吃什么?”
“吃些点心吧,顺便聊聊天。”高母说着便下了车,几人相跟着进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厅,叶瑟心里忐忑不安,却又不能逃离,只得陪着。
四人坐在一个不大的格子间里,点了几道小点心,又要了咖啡,高母也没多说别的,直接开门见山,“其实我想说什么,你心里肯定清楚,宁睿回国第一天,就跟你领了证,这虽然让我们很吃惊,但也觉得高兴,毕竟成家是件喜事,可是有些事情,你不该将无辜的人也扯进去。两个人结合组建家庭,并不是单纯的两个个体,是两家人的事,你妈妈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了,你的事情呢,估计现在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宁睿喜欢你,爱你,什么事都为着你,可是你呢,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让我们高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妈。”叶瑟低低地喊了一声。
“你别这么喊我,我受不起。”高母连忙摆手,“我也不是苛刻的恶毒的人,我们都挺喜欢你的,但是你做得那事儿,我们真是无法接受,你这样的人做我们高家的儿媳妇儿,我们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日后我的孙子孙女儿,也会被人嘲笑,被人戳脊骨,你兴许能忘记,不在乎,可是我们忘不了,我们很在乎。”
点心端了上来,却没人动一口,一直沉默不言的舅舅喝了口咖啡,说,“小叶也是个明白人,也懂得人情常理,宁睿他爸爸特别在乎家世清白,今天晚上他气得犯了病,倒水喝的时候一头栽倒了,饮水桶掉下来砸伤了腿,若是我们今天不在,他会出什么事?你们小年轻的整天说情啊爱的,都是自私的,从来不为家人想一想,你们俩这么继续在一起,他爸爸就一直这么恨着他,你说这是何苦的?”
叶瑟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几个人,鼻子酸酸的,想要开口辩驳两句,可话还未说,眼泪便下来了。
“你别哭,我们心里也挺难受的。”舅妈递给她几张纸巾,“舅妈也年轻过,我知道你们俩很相爱,谁离了谁都活不了什么的,但是你和宁睿在一起,幸福不了了,这件事儿像跟刺儿一样扎在咱们心里,拔不掉,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难堪,倒不如两个人只是将对方放在心底,相互念着,这样更美好一些。”
顿了顿,舅妈又说,“你心里有委屈,我们也理解,你的难处,我们帮不上,还这么为难你,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你。可是这的确是为了你们好,这不是原谅和不原谅的事儿,而是抹不掉的黑色,你别哭了,这事儿也怨不得你,只能说你和宁睿俩人,没有缘分。”
叶瑟心里憋得慌,眼泪擦了,还往外涌,她现在特别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面对这几人,她只得忍着。他们在劝她跟高宁睿分开,劝她离婚,因为高宁睿是绝对不会放弃她,那么他们只好来劝她。
她喝高宁睿两个人考虑的,的确没有他们这样深刻,日常的生活琐碎,已经全部脱离了轨道,两个人即使再相爱,也已开始出现偏差,这差距,来源于家庭,社会,舆论,等等内外界的阻挠和压迫。除非能够隐世,否则两人无法再协调好这些关系。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朦胧的双眼,压抑着哭声说,“我自己做得事,就该自己担着后果,宁睿是无辜的,我不该用爱情这个东西束缚住他。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和宁睿都未曾考虑过,我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所以请你们不用担心,以后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高母忽然叹了口气,“你别怨我。”
叶瑟暗暗揉了揉心口,说,“不会的,我心里虽有不甘,但是我明白这事的利弊,我也理解你们的担忧,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对不住你们。起初我只觉得自己可怜,其实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该把宁睿卷进来,也不该这么伤害你们的亲属之情。”
几人听她这么说,心里都闷闷地有些难受,但也没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四人起身离去,叶瑟将他们送到家后便走了,也没有去医院,而是站在马路边上徘徊了许久,原先憋闷在心里的委屈,劲头太冲,沤得心口疼,可是又哭不出来,冷风吹透了身子。
这边的事情,现在发展到这个局面,她的确没有准备好,矛盾异常,刚才说出那番话,便是答应了高家的人,她会和高宁睿离婚,可是她无法替高宁睿做出选择。
两个人无论怎样,都是痛苦的,在一起,和不在一起,都是。
但也许不在一起,他只是承受了没有她的苦,还能留住家人的情分。若是两人继续走下去,那么现在的情势,则会一直存在。那么他夹在中间,会慢慢消磨掉爱情,然后两人会变得如何?
她不敢去想,于是掏出手机来翻看了下午收到的那条讯息。
这些痛苦的源头,她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真相(1)
凌晨时分,街面上冷冷清清的,叶瑟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将高母等人的话反复思量了,虽然心里仍然无法割舍,却也知道,即使再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他们也不会得到高家人的赞同及许可。
她回头望了望那方夜空,黑蓝色浮于晕黄色的灯光上面,虚虚的,她觉得自己同高宁睿越离越远,这感觉太迫人,以至于她不敢往深处想,越是想越是绝望。
高宁睿的专属铃声悦耳地响起来,她压了压心口,按键接听,“瑟瑟,你别来医院了,先回去睡吧,太晚了,开车不安全。”
“嗯。”叶瑟应了一声,“爸爸现在怎么样?你晚饭还没吃,一会儿出去吃些东西吧。”
“他现在睡下了。”高宁睿轻咳了一声,不待叶瑟讲话,接着又说,“你怎么样?你千万不要将舅妈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他的语气里俱是担忧,恨不能自己陪在她身边,将那些中伤她的话,全部屏蔽在外。
叶瑟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来,“宁睿,我们,我们……”
“不要乱想。”高宁睿掐断了她后面的话,“别跟我说那些话,我不愿意听。这些困难,我们一定能过得去。”
浮在嘴边的话已要冲出来,又竭力忍了回去,她真的很想很想和他两个人并肩走下去,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可是,两人之间,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已经变得让人无力回天,纵使再努力维持,也无法回到过去,她稳了稳声音,说,“宁睿,爸妈都不容易,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咱们冷静几天,别伤害他们,我这两天就不去医院了,让爸爸好好养着,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越是在他们面前,他们越是反感,你们之间的裂痕就越大,我从小就没怎么受过母亲的眷顾,这样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不想看着你跟他们决裂,我们能陪在他们身边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他们能要求我们做的事,又有几件?”
高宁睿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下午去民政局时,我心里一直琢磨这个问题,我想在你还懵懂的时候将你绑住,因为一旦你想到了这点,你肯定会放弃我。”
“在我心里,亲情一直是最重要的。”叶瑟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我爱你,宁睿,我真的好爱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宁睿自然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廊道里静静地,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定定地看着那道暗色,心里禁不住泛酸。大四毕业时,同寝室的一人同相恋四年的女友分手,两人初时入学便一见钟情,此后相亲相爱,羡煞旁人,然而因为都是独生子女,而且两人的家乡刚好一南一北,相隔甚远,父母早在毕业之际便开始呼唤他们回家,工作也已经联系好了,只等着他们拿着毕业证回去。
两人为这事为难了很久,也有过争吵,然而闹过后甜甜蜜蜜地依如往常。有天晚上,两人忽然请了些好友一起吃饭,席间有说有笑,众人都喝得有些多了,那两人忽然抱在一起痛哭,哭得大家均莫名其妙,却见男生抚着女生的长发,说,“我最爱你,这辈子最爱你,不管我以后娶了谁,我最爱的,还是你。”
女生哭得泣不成声,捶着他的肩头,“我也是,不管我以后嫁了谁,我最爱的,还是你。”
彼时的叶瑟同高宁睿也在边上,一听这两人的话,心里便明白了,两人虽是爱到了骨子里,然而终是败给了家人,败给了生养自己的父母。叶瑟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扭过去看她,见她神色凄然,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们不会变成这样的,我一定会得到你妈妈的许可,我们一定会结婚。”
那顿饭后,那两人如同陌生人一样各自忙碌着,直待毕业,高宁睿同那个男生还联系着,在国外的时候,有天他打来电话说要结婚,女方是相亲来的,自他同那女生分手后,一直没再谈过恋爱。隔着一根细细的线,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既空洞又飘忽。
“我们毕业前约好,回父母身边尽孝,永不再联系,只将对方放在心底,无论我娶还是她嫁,都不许懒散,要努力地,认真地,好好过。”男人说着话,压抑不住心底的难受,有点哽咽。
“宁睿,我现在特别想飞到她身边做个隐形人,看看她,只要看看她就好了。”他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是看过又怎样,我还是要回到父母身边,你别说我懦弱,我们也没得选择。两方老人都希望我们过得幸福,但我们要结合,就无法顾及到双方家人,也不能强求任何一方放弃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环境去对方的居住地定居,他们老了,已经为我们做了太多的事,我们总不能为了自己,抛弃了他们,爸妈现在快六十岁了,我能陪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不知道待我老了以后,是否还揣着对她的爱恋和思念,但是我想,兴许那会儿,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晒着太阳时回想起她,心情肯定是美好的,我们相互爱过,她曾经是我最爱最爱的女人,我们于最美好的年华分开。”他低低地笑着,语气里尽是欣慰,“结婚之前,容我再矫情的文艺一会儿。”
高宁睿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叙述着心里话,一时无言,他忽然想到了叶瑟,心里慢慢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害怕来。
亲情和爱情,孰轻孰重,个人的侧重点都不相同,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纵然有无法割舍的爱情,却也不能抛弃血浓于水的亲情。择来择去,还是倾向于前者了。
回到家里,叶瑟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便带着出了门。凌晨三四点,天色黑如墨,这个时候本该沉浸在深深的睡梦中,可是她却有重要至极的事情要去做,无法躺在床上等待到天亮,只得立刻上路,一分也不能耽搁。
按着上午收到的短讯里的地址,一点一点地找过去,最后终于在天亮时分寻到了那处地方,她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喧嚣中,从未来过这种隐于远郊之外的古刹,立在门外便感到一股安静之气扑面而来,抵着她心中的万千起伏。
她在门外徘徊着,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觉得是踏在自己心上,自己经历过太多的事,离最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已有了一大段距离,再回首那段时光以前的日子,竟恍如隔世。
抖着手执起门上的铜环敲了敲,她禁不住想哭,这一年多,她寻了多少处地方来找韩曼青,结果都是一场空,然而就在当她以为这辈子兴许就会带着无尽的怨过活时,却忽然又收到了消息。
已然死掉的心,又被激起来。她要来,要问个究竟,要将这一年多所受到的苦,一一摆在她面前,看看她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清晨的寺院,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上面略微洒了一层水,使得青色的砖面显得冷清了。叶瑟被引着进了后面的一排禅房处,左手边的院子里传来阵阵敲击木鱼及诵经声,她心绪复杂,不由得开口问走在前面的沙弥尼,“我妈妈,她现在已经入了佛门么?”
“没有,她病得很重,一直想见你。”沙弥尼放缓了脚步,跟她并排,叹了口气,“这几天她的状况不大好,妙音师父想着喊你来,让她了却一桩心愿。”
叶瑟听她这么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沙弥尼急忙扶住了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也想见她。”叶瑟说出这句话,泪水便流了下来,她日夜盼着找到韩曼青,要向她问一句话,然而今天终于是寻到了,却是在她弥留之际,她的心荡悠悠地飘起来,没着没落的,嘴里只是喃喃地重复着,“我也想见她。”
她跟在沙弥尼身后到了偏角的一间禅房处停下,沙弥尼轻轻叩了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进来。”
沙弥尼开了门,让叶瑟进去,“妙音师父守在她身边好几天了,你去看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