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画记-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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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在她面前,开始还为自己有了一个这么相貌平平的竞争对手感到奇怪。直到她以她的方式抓住了皇帝的心。
皇帝没有赐死。皇帝要她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有谁敢在皇帝的画院夺走皇帝的女人?可是她不肯说,只含着泪看我,似乎想求我为她说情。我为什么要为她说情?我和她根本没关系,只是在陪伴皇帝去画院时偶尔见过她。
可是我太聪明。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希望我替她求情。她在用眼神求我拯救她孩子的父亲——那个画奴。我见过他是怎么看着她的。他看她像看一幅画,比皇帝藏画室里所有的藏画都珍贵。哈。
风流的少年皇帝自以为一见钟情,不肯赐死背叛了自己的宫女,还要吃一个画奴的醋!我可没有皇帝那么浪漫缠绵。我不吃醋。我不嫉妒皇帝爱她,也不嫉妒那个该死的画奴爱她。那个画奴爱谁和我无关,我从未像哥哥那样欣赏过他,在我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奴才。始终都是。
可我有点心慌……不是为了担心那画奴,我不担心他。我只是担心画奴影响我的前程。我刚刚得宠不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被连累。于是我召见画奴,想安排他逃走,逃得越远越好。让我永远不再看见他。
就在这个画院里,那画奴平生第一次向我低头。
我是他的主人,他的小姐,他的娘娘,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低头。他从没有真正向我低过头,一个奴才,却骄傲得可笑,从小就骄傲得可笑。他骄傲的方式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尽量保持沉默,尤其在瞧不起他的女主人面前。
现在他低头了,主动开口求我。他求我……可是我为什么要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不过是些疯话。疯话。他以为我会听他的疯话,帮他救出那个宫女。没有那个宫女,他哪里都不会去。
我这样冒着风险偷偷出宫来见他,开始怕得厉害。可是渐渐地我忘了害怕,只想着他有多可恨。他从未想过我的处境,心里只有一个认识他才两年的宫女。而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我十八岁,认识他十八年……
所以他说着他的疯话,而我沉默地恨着说疯话的他。
可是好戏还在后头。皇帝因为心情不快,来画院找自己新发现不久的少年画师解闷。皇帝看见我和他在一起,看见他跪在地上求我,于是一切都明白了:抢走自己那个奇特宫女的,正是自己这个同样奇特的画师。
怎么办?皇帝问我。他是我带来汴梁的家仆,皇帝把对他的处分权交给我。
我还是不说话。
他看看皇帝,又看看我,于是明白了。他明白我恨他,但他不点破,因为他还明白我不愿意他知道我恨他。
他不再求我,反而和皇帝讲起道理来。他说那宫女从苏州来汴梁有十年,一直在画院侍候,一开始是为画师磨墨,后来打扫藏画室,后来整理和抄录历代的画史、画传。那宫女没有入过宫,不算待选的女子,所以即使犯了错也不算背叛皇帝,没有死罪。
接着他又讲条件。他说他描摹了几幅画,就是宫女为皇帝辩过真伪的那几幅,其中一幅价值最珍贵,前朝王维的《竹林七贤图》。只要皇帝答应放过那个宫女,他就把赝品毁掉。否则,这世上永远没人能有绝对把握辨别,哪一幅才是真正的《竹林七贤图》。
他只要皇帝答应放过宫女,不再要求皇帝答应放过他,因为皇帝把对他的处分权交给了我。
我真恨他啊。恨他忘恩负义,恨他曾经只想带走宫女,却从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恨他一向沉默寡言,现在却肯为那宫女开口说出这么多话……
我恨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所以我要他死。
他将要被拖出去的那一刻,风流皇帝心软,答应他赦免那宫女,问他有什么话要转告那宫女。
“告诉她,我一点也不觉得冤枉,所以她不用难过。”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点也不觉得冤枉。
后来我没有再见那个宫女。我只听说皇帝拿给她两幅《竹林七贤图》,要她鉴别。她说那两幅图里没有赝品,都是最有才情的画家画的,都是珍品。
皇帝很感慨,派人送她回苏州老家,还允许她任意挑选那两幅画中的一幅带走。我一直想,她挑走的到底是哪一幅呢?
一个人是要价值连城的原画,还是尚未成名的小画师描摹的赝品?这本来不是难题。可这世上有些人是最傻的。
皇帝说,他有绝对把握,那宫女选择了赝品。
不久,送她回家的宫廷侍卫回宫复命。原来她到底没能回到他和她商量了两年、向往了两年的江南。半路上她死于难产,侍卫只把那幅画连同一个幼小孱弱的女婴,留给了她在苏州居住的秀才兄长。
皇帝很是惋惜了一些日子。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风流得很。眼前可以入画的美女那么多,可以入画的美景也那么多,想忘掉一段不愉快的记忆也不难。只是,那以后皇帝再也没有宠幸过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当初生了男孩子,今天我不会成为皇后。
我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用皇帝给予的权力,下令杀了你父亲。但他自己说的,他一点也不觉得冤枉。他明白他欠我的,他欠我很多,我也觉得他欠我很多……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沉默的样子还真像他。眼睛也像他。我听说他的遗腹子是一个女婴,还有些替他难过呢。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再怎么美丽、再怎么有身份,或者再怎么聪明都没有用处。幸福从来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女子根本不该太聪明。
可是很奇怪啊,看来你和你父母一样善于创造故事。
你一见我就知道我的身份,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所以你一定当初就知道这是一幅宫廷藏画,而你竟然用描摹赝品时得来的技巧,描摹了一件宫廷藏品,还有胆量偷梁换柱。
你是怎么从苏州来汴梁的?怎么结识了汴梁最出色的商人,还做了他的小伙计?
那个龙立潮显然被你骗得很彻底。他不知道你是女子,可他为了维护一个小伙计,不惜独自承担性命攸关的后果。他不觉得他对你的感情很奇怪吗?
还有你这么急着来自首,也是想维护他了?哼,你们宾主两个真是有情有义啊。等一下他来了,我就听一听你们的故事。
你也很聪明,所以你记住,故事要说得滴水不漏才行。
那龙立潮手里有先皇当年御赐他祖父的蟠龙玉璧,若他果真与此事无关,我也没有必要为难他。至于你自己,我可没有说过宽恕的话。
我喜欢听有趣的故事,也讲了有趣的故事给你听,但我不喜欢看到两个人在我面前演戏,惺惺作态,以为只有他们才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义……你听清楚了吗?
双卿的心跳得很厉害。
面前这个女人用缓慢而悠长的语调,冷冷讲述出的故事,对双卿来说是一个传奇。
她千里迢迢,历时三载,辛苦积攒银钱来赎取的画图,原来只是一幅仿制品。
可是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后悔。
她明白了舅父钟爱那幅《竹林七贤图》的真正原因,明白自己的身世没有一点瑕疵,明白在冥冥中是谁给了她画画的天赋,是谁领着她一路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在最后来到汴京的这个画院,来听取这个传奇……
龙立潮在钱姓太监的引导下,一路往水榭走来。
他离开自己的家门,被蒙着眼睛带到这个地方受盘问,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没有让问话的人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反而通过他们的言止了解到,那幅《仕女图》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而且对方也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暴露身份。
他知道,那幅画的失落在对方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有点后悔。当初一听说书房的卷册图画被收夺一空,自己想也没想就以为那幅《仕女图》必在其中,于是失去了冷静,竟在盘问开始时说出这件事情是他“一人所为,没有同谋”。
可原来对方手里并没有掌握《仕女图》的原作。
从前他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
因为这件事情和余卿有关,他先想到的是保护小伙计,而不是让自己脱身,所以这盘棋他先失一着。
也许自己上辈子欠了余卿。为一个来历不明、不肯说出真实姓名和身份的伙计惹上大麻烦,这根本没有道理可言。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余卿什么。
还好事情并没有恶化的迹像。对方没有提到余卿,也没有拿出他换画的证据。
他想,那天来带自己走的人当着余卿的面提到了蟠龙玉璧。凭余卿的聪明,不会没察觉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那幅画是余卿收藏的,余卿大概在收藏时就预备了万一情况的出现,所以那幅画才被收藏得尤其秘密。
余卿现在一定已经带着画离开了汴梁。小伙计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保全性命的唯一选择。
其实更好的做法是干脆在逃走之前就毁了那幅画。那幅画虽然珍贵,毕竟小伙计的性命更珍贵。
可他知道余卿不会这么做。他永远记得余卿在腻粉楼第一次看见那幅《仕女图》时的惊喜表情。也许就是为了余卿当时的表情,他才铤而走险,做了这件有点傻的事情。
他也记得余卿第一次进他的端风阁,两眼只顾看着墙上挂的《云路盘山图》,还说出那是赝品的证据。因为那幅《云路盘山图》,他肯定了余卿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小伙计安置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想努力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帮手。
他还记得余卿第一次跟他到书房,看着他的藏画,看得目瞪口呆。余卿最喜欢他在苏州偶尔得到的一幅《竹林七贤图》,总是全神贯注地看,只盼能钻进那画里去的样子。
关于余卿的一切,在这三天里他想了许多。如果余卿离开,会去往哪里?余卿的家乡一定在江南某个最山温水软的地方,美丽而且地杰人灵。
四个多月前的除夕夜,他第一次听余卿说到想家,想回家。
他带余卿从腻粉楼出来,两个人牵着一匹马,一路走回家。街道上除了他们没有别的行人,踏风的蹄音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传出老远。天上开始落雪。
那个落雪如絮的除夕夜,寂静的长街上,余卿说的每一句话都映在他的记忆里。
“小的有三个心愿一个是攒足够的钱回家,一个是知道李小姐平安一个是看爷娶到新夫人。”
这句话余卿说得很快,几乎不敢换气。他知道余卿当时很难过、很感伤,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爷,如果有一天小的不告而别,爷千万别生气,不值得生气所以千万别生气。”
他不生气。他和余卿之间没有雇佣和被雇佣的契约,他从未想过用契约束缚余卿。余卿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难道余卿那时候就知道这结局吗?
他们在分手的时候只是隔着人群对视了一刻,果真没有告别啊。
好在余卿至少完成了三个心愿中的两个,知道李小姐平安,攒了足够的钱回家。
而他遗憾自己那夜唯一的心愿,想送余卿回家的心愿,却没有办法完成了。
他应该早点查出余卿的身世的,那样他至少可以在事情过后去找余卿,确认余卿平安……
钱姓太监放慢脚步,一座水榭出现在眼前。
龙立潮收拾起自己的心绪。他知道前面会有另一场盘问需要应付。三天,一个像小伙计那么聪明的出逃者,可以走出很安全的距离。所以现在他没有什么可挂心的了。
由于自己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顺从,那些人对自己没有使用足够的监禁方式。他可以忍耐过这一场,然后按来时的路线离开。
虽然是被蒙着眼睛带来这个地方的,可他记得来时的每一步,并且他自信,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他并不害怕从此要过逃亡生活,只是有些舍不得商行。龙氏商行在他手里经营了十几年,当初他用心做这个行当是为了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可十几年过去,毕竟有了些感情。
也许他可以把商行交给伙计们继续开下去。
他收拾起自己的心绪,坦然走入水榭,于是看见让他熟悉的,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
他所有的计划和预想全都白做,心思也乱了……
平妃不习惯称自己为皇后,即使她等这个称号等了二十余年。
她习惯称自己平妃。得到这个称谓的机会,是一个叫余雁回的画奴为她赢得的,虽然她从不承认这一点。
现在她坐在水榭中一把彩绘金漆镌描的座椅上,周围是暮春的风景,有点颓唐但仍然不失美丽。画院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当初画奴向皇帝提起她这个女主人的存在,也是在这个画院。那时候正值春盛,她也只有十八岁……
“娘娘,龙立潮带到。”钱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对过往的回忆。那是她太久没有触及的回忆,所以一旦触及,很容易沉溺其中拔不出来。
但是现在她必须拔出来。她睁开微闭的双目。
面前这个叫龙立潮的男子,据说是当今汴梁最出色的商人之一。现在虽然带着些拷问时得来的伤,又锁着手铐、脚镣,可是举动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