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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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婶正伤感浮想联翩的时候,鲁慧珠来了。慧珠进了母亲的房间,没跟杨婶打招呼,看了一下母亲,知道母亲是真的走了,自己从此没了母亲,不觉眼泪也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翻找母亲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知道母亲手腕上还有一个玉镯,她把玉镯从母亲的手里退了下来。她感到母亲冰凉的手。
鲁桂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她最近老是开会,一开就是几个钟头甚至半天一天的。她一进家门,听说婆婆死了,也吓了一跳,尽管她都是十六七岁的人了,还是怕死人。接着又听妹妹桂花说爸爸被公安抓走了,急忙拉住大姑的手问该怎么办?
“你别急,有大姑在,你什么都不要害怕。明天先把你婆婆送上山去,回来后再去看你爸爸。”惠兰说道。
桂香只有点头表示同意大姑的意见。惠兰杨婶在家守了一夜的灵,第二天才叫人把母亲的遗体抬到河边的祠堂摆放,又通知了一些常来往的亲戚,下午一点草草入了殓,就出殡上山了。惠兰感到自己对不起母亲,母亲的后事办的简单冷清,没有请和尚来念念经,三四个吹鼓手跟在送殡的稀疏的队伍后吹着乐声,一路上让人看了心酸摇头。
回到镇上,脱了孝服,惠兰看看天色还早,要去公社派出所,桂香桂花还有杨婶也都要跟着去,惠兰没让她们去,叫她们在家等消息,她一个人先去。
惠兰来到公社派出所,说要见见鲁金富,派出所的人打量惠兰,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惠兰说:“我是他大姐。”
公安说:“哦,是他大姐。鲁金富被送到709去了。”
“公安同志,凭什么你们要抓他把他送到709啊?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公安听了有些生气,看看眼前这个农村妇女,又忍了,说:“老嫂子,我看你人老实,是个守本分的人,我劝你一句话,你不该问的你就不要问。回家去吧!”
“同志,你这话错了。”惠兰有理不让,说:“我是金富大姐,难道连弟弟的事都不该问吗?”
“虽然说你是她弟弟,可是他现在和你不一样。他可是重大嫌疑犯,你不是,犯人的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我再劝你一句,回去吧,别再问了。”
惠兰无奈,心想在这里也见不到金富,只好回家。金富被送到709关押,又是什么重大嫌疑犯,她去过709,那年儿子进吉被关在709时她就去过,这下好了,金富被关在那里,凶多吉少。一连几天,惠兰和杨婶都往709跑,可是还是见不到金富。
【十八】风雨飘摇的岁月
这一年时节刚进入初夏,南方的的太阳就特别的毒,天空又是万里无云,阳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午时的地上冒着热气,树叶蔫了,狗躲在屋檐角下的阴影里喘着大气,口张开舌头拉得长长的。男人们在屋里光着膀子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还嫌热,真恨不得连皮都剥下来。
惠兰头戴着一顶竹笠,脚下穿着木屐走在长安公路上。路面很热,光着脚丫走路不用一刻钟的时间就能把脚底烫出泡来。惠兰这个时候穿着木屐是最合适不过了,既隔热又能起到散热的目的。她刚从县拘役所回来。这回她终于见到了金富。拘役所的民警被她的精诚所感动,让她见了金富。见到金富的一霎那,她惊呆了,她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弟弟鲁金富。金富又黑又瘦的脸长满了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又破又脏。惠兰见弟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心里很疼痛,忍不住流出热泪。鲁金富忙安慰姐姐说,他没事的,很快就会出来。惠兰不信,金富急了,说,姐,真的,他没杀人,他来了这么久也没人审问过他,这不是说明他没事吗?要是有事的话,公安早就审问他了。惠兰和金富都不知道,国家和民族又到了一个灾难性疯狂的年代,金富那点事还有谁去理。
惠兰进了镇里,刚到解放街的时候,她听见一群人高喊着:“打到刘少奇*集团!”“誓死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的口号声,随后看见一队人马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头戴高帽的人走来。惠兰闪在一边,看那被绑游街的人,大吃一惊,那人不是县委殷书记吗?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待那人走到自己跟前,她仔细一看,确实是殷书记。她不明白殷书记怎么了,会被人抓来在大热的中午游街示众。在老百姓心目中,殷书记是个好人,是个好官。他没有架子,为人和善。如果说他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头上多了一顶县委书记的乌纱帽,他比别人更操心老百姓的事,他的骨头比别人更硬些。惠兰弄不明白,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就被一群年轻人抓来游街了。
忽然,惠兰眼睛一亮,看见桂香也在游行的队伍中,她赶紧走上前去拉住桂香往旁边站,桂香知道大姑要说什么似的,立刻说:“大姑,你别拖我的后腿,快回家去。我要革命。”
惠兰呆在原地,看着桂香走进游行的队伍。她虽然不明白外甥女说的“革命”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感觉到镇上比以前混乱多了,这样乱下去也会波及到乡下的。事实上这半年来农村里也有了变化,农民的自留地也不让留了,都归还了生产队。惠兰想起在韶关做工的儿子进标,不免担心起他来,于是也不敢在镇上久留,匆匆回到家里,对秋萍说了刚才在镇上看见乱哄哄的景象,叫秋萍赶紧写封信给进标,要他接到信后马上回来。
秋萍在钩花,没怎么认真听母亲的话,她已经没读书了,生产队的农活她又不会做,便在家里用纱线钩些花打发日子。惠兰见女儿没动身,说:“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啥话?”秋萍抬起头来看母亲。
“给阿标写封信啊,叫他收到信就回来。”
“哦。”
“你写不写?”
“你急啥,我又没说我不写。”
“你不急,我急。镇上都这么乱了,韶关大城市的还不更乱啊!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你大哥在香港回不来,见不着他,就当我没有这个儿子了,还要把标仔丢在外面啊。”惠兰说着竟哽咽起来。
“好了,妈你看你,又来了,哭哭啼啼的,好好的,何必呢。”
“都大了,嫌妈老了,成了罗哩罗嗦的老太婆。”
“你再老也是我的妈呀。谁敢嫌你呀?我这就去写信给二哥。”
秋萍说着起身去房间写信了。写好信,等第二天早上吃了稀饭,秋萍才骑着单车到镇上邮局寄信。她知道现在世道乱,很多人成了造反派,政府机关还有公检法单位的领导莫名其妙被人抓去有的竟不明不白地死去了,这些她都知道,只是没跟父母说。所以昨天母亲跟她说起镇上游行的事的时候,她根本就没用心听母亲说那些事情。今天她来到镇上,她想去看看雨翔。上个星期三,秋萍就听雨翔说了,他爸妈被单位隔离审查,雨翔的工作单位县新华书店也不让他上班了。秋萍替雨翔一家担心,真怕造反派把他父母打成现成*分子,那就完了。雨翔近来很少见她,也有这个担心。
秋萍到了雨翔家,看见门锁着,她叫了几声晓燕,没人应,不知道他们一家都去哪里了。问邻居的一位老阿婆,阿婆摇着头说不知道。秋萍转头只好回家。
她越来越担心雨翔一家了。这几天,秋萍做啥事都感到心里烦躁,钩花的时候手指也被针扎出了血,害的她爸看见都骂她想嫁人就别再钩了。妈也说,萍阿,干活就干活,别东想西想的,分散了精神。秋萍想,女儿的心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吃过午饭,天就下起了雨,秋萍望着门外的雨丝,愁绪万千。只见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处的群山。烟雨生处,亦不见人影。她的目光穿过自家的院子,忽然看见有一只被雨打湿的雏鸡躲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她的心一下悲怜起来。可怜的雏鸡啊,是被母亲抛弃还是调皮走失?如果是被你母亲抛弃,那真的是再可怜不过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伤心的事。可是,作为母亲,母亲不可能抛弃子女,哪怕是在最恶劣的环境,母亲依然会用她的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儿女的。那么,一定是它太调皮了。对了,一定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小鸡的母亲一定很着急,在到处寻找它。秋萍心里动了恻隐,她立刻拿起一顶竹笠戴上走出家门要去救那只雏鸡,可是没等她靠近,小鸡就不顾风雨跑开,秋萍没抓到,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跑走。秋萍很懊悔自己的鲁莽,雏鸡本来可以在屋檐下躲避风雨的,可是让她这么一瞎弄,小鸡不仅没抓到,还把小鸡逼到了雨中,让它再次受到风雨的侵害。
【十九】送别
“秋萍,你干嘛?”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叫她。秋萍回过神来,一看是晓燕,一阵惊喜,忙走上前去要帮晓燕推自行车,晓燕不肯,问到:“大雨天的,你站在哪里干嘛?”
“没啥。看小鸡。”秋萍笑道。
晓燕不解,“看小鸡还要跑出来看,给雨淋?”
秋萍也不跟晓燕再解释,把晓燕的单车放好,晓燕脱了雨衣,挂在墙上,进了屋,秋萍才问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大雨天的,你一定有什么急事找我,对不对?”
晓燕点了点头,刚要说,见秋萍母亲走来,便停了嘴。
惠兰问晓燕:“淋湿没有,我看看,煮碗生姜水喝?”
“伯母,不用了,没事的。我有点急事要告诉秋萍。”晓燕用手帕擦擦脸上的雨水。
“哦。那你们说,我不打扰你们。”惠兰说着离开到厨房去。
“晓燕,你说,有什么急事?”秋萍的心情一下也紧张起来。
“我们家要搬走了。”
“搬走,为什么搬走?搬到哪里去?啥时候搬走?”秋萍急切问了一大堆问题。这事太突然了,以至于她问了一大堆的话。她的内心深处,时刻想着雨翔,他的一点消息都会引起她的心跳,触动她那敏感的爱情神经。
“秋萍,你别急,听我说。我们一家被下放到林场,原因吗,不讲你也知道,*。今天就要走,那些人要我们一家天黑前要离开县城,没办法,下大雨我也要来告诉你啊。”
“啊——”秋萍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事来的太突然了。雨翔一家走得这么仓促,说走就走,连个日子都不能挑。她害怕见不到雨翔,她爱雨翔,雨翔也爱她。雨翔为什不自己来呢?也许他家的处境让他不敢来,或者是他太忙了,一家人要走了,有很多事情要办。不管怎么样,她能得到这个消息已经不错了。晓燕能冒着大雨来她家,说明雨翔现在的心情和她一样,都十分的想念对方,渴望见到对方。她不能再等片刻lang费时间了,她要立刻见到雨翔。她刚想对晓燕说现在我们就走,晓燕见她一脸疑惑,便解释说:“是去天宝堂,没事的,又不是被流放到新疆去,见不着面。”
“爸,天宝堂在哪里?”秋萍回过头问一直没出声的父亲。
“远着呢,离这儿有三十几公里。都是山。”父亲抽着烟说。
“晓燕,走,到你家去。”
“外面的雨还下的很大,等雨停了再去吧。”秋萍父亲说。
“没事的。爸,妈,我走了。”
“等等,要走也喝碗生姜水再走啊。”惠兰从厨房出来端了碗姜水个晓燕,说:“都不是小孩子了,看你被雨水淋的像啥样,女孩子家不比男人,不怕水淋。”
“妈,知道了。”秋萍嫌母亲罗索。
“秋萍,你也喝一点,锅灶上还有一小碗。”惠兰关心女儿。
“我没事,又不是豆腐人,这点雨怕啥。走,晓燕。”
秋萍说着穿上雨衣,推出单车和晓燕离开了家里。到了镇上,雨也小了许多,看天空渐渐明朗起来,不用多长时间雨就会停下来。老天也有眼啊,秋萍这么想,他们一家离开镇上的时候不要再下雨吧。要到陈家的时候,秋萍看见有一辆解放牌卡车停放在陈家门口前,她想这俩车可能是来拉雨翔一家的。
雨翔见到秋萍真的来了,一阵欢喜一阵愁,喜的是这个时候秋萍真的来了,他能见到她,他有许多的话要对她说;愁的是时间太短了,雨一停,他们家就走了,这次见了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他有太多的心里话要跟秋萍说,可能没有这么多的时间留给他们。他急着拉着秋萍的手往屋里走,雨翔的母亲柳枚拦住雨翔和秋萍,递过一条干毛巾,说:”阿翔,也不看看秋萍一头都是水?”
秋萍接过毛巾,笑说:“没事,阿姨。”
“去吧。”柳枚侧过身,让他俩到屋里边说话去。秋萍怪不好意思的。雨翔的父母思想开放,从来没有干涉儿子和她恋爱,他们对她亲热,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他们喜欢她,默认她做他们未来的儿媳。总之,他们一家早把她当做一家人看待。秋萍心里一直为雨翔有这么好的父母感到骄傲和自豪,也庆幸自己找对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