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赠我空欢喜-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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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披了件白羊绒的外套,赤着脚跑到阳台上。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贴着绿色木格窗上的玻璃飘落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花园里有几株常青藤依旧浓郁,楼角处那株梅花终于在雪花中盛放开来,虽然只是零星的几朵,可是看上去也是那样的赏心悦目。这倔强旺盛的生命总是在干冷的冬日里于世人眼前愈加明显。
这栋楼房依靠在海边,位置极是偏僻,远离了繁华的市区,开车去一趟市里需要三四个钟头,就是离最近的渔村也有三四里地。小楼周围还有几栋坐落不规则、建筑风格却类似的二层小楼房,据说当时政府想发展这一片成为开发区,后来却不了了之,这在那时作为先驱建筑的楼群便一直冷落下来,多年无人问津。石天明的父亲有一个老战友在附近做生意时,十分看好这里,就买了一栋。再后来,这个老战友调升到了广州,几年前去大兴安岭看望石天明的父亲,便把房子钥匙给了石天明。说是等石天明的父亲老了可以去养老。可惜石天明的父亲一生也没有下山,这房子倒是先被石天明用上了。
楼房许久无人来住,绿坪上的草种上去就没有修整过,乱糟糟的一片。那时正是秋天,草叶子黄恹恹的,更觉凄凉。石天明便说:“这个地方应该找竹子来围成一个小花园,在竹子周围载上一圈冬季植物,然后把花园内的土壤翻一遍,在贴近楼房的位置载上花束或者果树,像梅花、樱花、桃树或者石榴。总是不能荒废了,不能一到冬天就是这个萧瑟的样子。”
沧桑把玻璃推开来,想把手伸出去。石天明在后面喊道:“你怎么和孩子似的,小心着凉。”她赶紧缩回来,才感觉到脚板上凉飕飕的。房子的装修也是老式风格,很结实的紫檀木地板,触觉坚硬冰凉。这里常久无人居住,便没有暖气公司,楼房需要自己烧壁炉取暖。幸好建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的一面墙壁上留了壁炉,但是可能是工艺一般,到了二楼的卧室就感觉不到多少温度了。沧桑忙跑了回来,钻进了被窝里,牙齿还在打架。
石天明正拿着一个红色的绒毛泰迪熊逗着一旁的婴儿,孩子止住了哭声,小手向上伸着抓着,眉眼弯了起来,小嘴撇开,咯咯地笑了出来。小生命总是对色彩鲜艳的东西感兴趣,比如大红或者大绿。在他们眼里,就是深与浅的区别,好看与不好看。
沧桑看着看着突然说:“雪来得好晚,时间过得真快,一转身就是一年,一回头就立春了。”
那天,当他离开素颜的住所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他打沧桑的电话却是关机,赶了的士过去,又正好逢上堵车。等他到了火车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他不知道沧桑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沧桑解释,其实也无从解释。只是感觉恍惚一片,似乎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又似乎全部都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放了出来。
晚上七八点钟,是北京火车站的人流高峰。四面八方的乘客汇聚在这里,有的离开,有的刚来。满脸的风尘仆仆。他和沧桑约定的地点是2号进口处。
他下了的士,朝2号进口跑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靠着柱子坐在了地上的沧桑。沧桑似乎是睡了,头发落了下来遮住了整个的脸。她双手放在腹部,以生命存在于母体子宫内的姿势蜷缩起来。她是真的睡了,刚刚在折磨中沉沉睡去。她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更恐怖的是她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他还是回来了,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揽了过来。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天真的是凉了,他感觉到大风一下又一下地蹿进了眼睛里。就在他抱住她的一刻,泪还是出来了。
他抱起她,才看到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色的血,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他抓起她的手,看见了十指上的伤口。他不清楚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忍受了多大的疼痛。一个娇弱的女子为了抑止毒瘾的发作,把十个手指活生生地在水泥地上摩擦,以此来减轻幻象中的麻痹。她这样做,无非就是想保持清醒,她不想再次昏厥过去,因为如果再一次昏厥过去,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石天明这样的人。她为了等他来,为了能清醒地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他来。甘愿忍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疼痛,来抵挡,来坚持,并一直看到他的来。
他还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说了。他本来想与她说又遇见了素颜的事,以及还要告诉她,素颜也有了另一种生活,还有了孩子。他更想告诉她的是,素颜和她一样,把孩子生下来,只是因为想多一个亲人。石天明这才意识到,他这前半生遇见的这两个女人竟是这样的相同,都是在生命绝望的时候,因为新生命的抵达,而能义无反顾,放弃所有,重新换一种生活方式,并相依这一世。
沧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南下的列车上。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会回来。
石天明低头不语,用棉棒沾了碘酒擦拭她的伤口。然后再一个个地包扎起来。转身背对着沧桑压着嗓子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沧桑说:“那你要我怎样?”
石天明说:“你以后可以咬我的。”
她便笑了起来,这是石天明遇见她后从未听过的笑声。
25。 第25章 第陆长万物生长 (4)
在青岛下了火车,坐上一班公交。沧桑挽着石天明的胳膊,把头靠在他颈窝的地方。她看着公车穿过一座座的高楼大厦,一直向东北的方向开,城市真的都是一样,一样宽广拥挤的街道,一样高低错落的楼房,一样鸣叫嘈杂的车流,一样冷漠悲凄的人群。路边的楼越来越矮,道路也窄了起来,人更是逐渐看不到了。宽广的柏油路换成了窄小的乡间公路。路边开始有了田地,如今也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偶尔出现一片玉米地,满眼的绿意盈然。公车开了两三个钟头,车上的人陆续都下去了,到了终点站也就是那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沧桑下了车就闻到浓重的海的味道。空气也感觉湿润起来,遥遥地向东方望去,与天相交的地方蒙蒙的一片,依然是没有看见一直向往的那片海。
石天明知道她的意思,便说:“还有三四里路呢,要翻过那个山岗,你就可以看见了。”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东北方的位置。
沧桑不解地问:“那渔村为什么不直接搬到海边上去,在这里来回多麻烦啊?”
站牌处一个人力三轮车的师傅呵呵地笑着说:“姑娘一看就是内陆人,这是打渔人的习性,海能养人,也能吃人嘛。来回几里路,在我们看来就是散散步咯。”
石天明和沧桑跟着笑了起来,把师傅叫了过来,两个行李箱搬了上去。说了要去的那楼房的地址。
师傅倒是很清楚那个位置,他说:“那个地方我一般夏天会去的,在入夏的时候有人来度假,现在来我还真是第一次去。”
石天明也不答,扶着沧桑上了三轮车。听见师傅不知道吆喝了一句什么,两腿蹬了起来。沧桑至今并没有看过海,于是更加的期待。看着师傅上坡的时候很吃力,便说:“师傅要不我们下去好了。师傅摇摇头,似乎憋了一股劲,车子终于到了山冈上。”
沧桑第一次见到了海,这么的近。茫茫的一片,视线最终在天际处交汇到了一起。也看见了那几栋楼房,在海边错落地立着。离海渐渐近了,听见了海鸥的声音,潮落的声音,看见了夕阳在海面上的粼波微光,看见那栋楼房墙面上依旧葱绿的爬山虎。
这栋楼的位置算是黄金地段,距离海有百米远,整体朝阳面着大海,视觉广阔明朗,走出去就是绵软沙滩和黑色的礁石。而楼房周围又围了许多榕树,阻挡了直接扑来的潮气。房子周围百十平米全部铺满了草坪,如果不是建筑风格过于老式,就是现代标准化的临海别墅。楼前用红砖垒起低矮的一圈围墙,黑色铁艺大门。进去之后就是一条青石板小路直接通到正门口,两侧则是草坪。深蓝色屋脊,墙面是用红砖砌成,缝隙里填满了白灰。外面便再没有做其他粉刷。楼房分为二层,上下各是四开间。都有着大大的飘窗。窗户也是老式的,木制作,刷了绿漆,由于时间过久,漆色已经被侵蚀,有些斑驳了。
沧桑站在二楼阳台上,眺望远方的这片天地,内心从未有过的静谧。这是一个另外的世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流人群、没有世事万千、没有人心叵测。这将是一段甜软的、长久的所有星球静止后的时光,外在的世界消失了,只有天与海,他与她,以及未来的新生。
她将永久记得。晨起的时候,她卧在床上,他站在阳台上背着大海拿起一本《唐诗宋词甲子点评本》大声地朗诵给胎儿听。他读中唐诗人元稹的《菊花》: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嫁夫恨不早,养儿将备老。他也读盛唐诗人王昌龄的《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清辉淡水木,演漾在窗户。他极爱唐朝的诗,对于宋词持鄙视的态度,在他看来,宋词大多过于花前月下,无病呻吟甚至扭捏做作。她问他:“胎教书里说是要读儿童文学的,比如小红帽或者白雪公主,你念这些做什么?她又怎么听得懂?”对的,是她,而不是他。沧桑经常说希望是一个女儿。女儿乖巧,可以上了心地打扮。从小就给穿各式各样的小裙子,扎色彩鲜艳的头绳,梳奇怪的小辫子。教她唱歌,陪她跳舞,送她上学,一起谈论追逐她的男孩子。然后送她出嫁,看着她结婚生子,她是会离开她,但是心将是永远系在一起。女儿永远比儿子懂得对于母亲的那份心疼与恩慈。他说:“那些不够的,也要学这些古典的东西。孩子生出来后肯定蕙心兰质。”
她将永久记得,在刚来的那一大段时间,他上上下下地打扫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穿上粗布衣服整理楼下的草坪,把左侧的一片地改造成私家花园,载上花树与常青的植物,把剩余的地翻得松软,洒上肥料,等着明年开春的时候种上花籽,石天明去市里买了许多的种子,有玫瑰、芍药、百合、月季、蟹爪菊这些北方常见的鲜花籽或茎根,也有南方盆栽的花木三角梅、花旗参、银杏、西番莲、柠檬草甚至很难在北方养活的天南星。有一日天气晴好,她搬了椅子坐在花圃里,给一丛常青藤修剪,石天明捧了本《南方药物植物图鉴》坐在她的面前讲解这些植物的习性。
他说:“花旗参,每年初夏便开花,断断续续地能一直开到深秋,花朵小得可怜,一幅娇羞的模样,花期也是极短,每天只是在傍晚日落的时候开一小会儿,在秋天的时候种子成熟落到地上,如果有风吹来,就会落得满院子都是,来年春天,到处都生长了出来。还有这一个是天南星,这是产自云南的一种草药,在北方很是少见,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北方成活。天南星,别名一把伞、南星。为草本植物,药用部分是它的块茎。一般高40—90厘米。叶一枚基生,叶片放射状分裂,顶端具线形长尾尖,全缘;它长势极其缓慢,秋、冬采挖,刮净外皮、晒干。有祛风定惊、消肿散结的功效……”他讲得如此认真,一一地给她讲述面前每一种植物的习性、科目、特状以及药用价值。她也听得上心,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感兴趣的东西。
她将永久记得。他在渔村借来一辆单车,然后带着她沿着海岸线骑行。微卷的海风,浩瀚的天地间,一辆蓝色的单车上,他奋力地蹬起来,她在后面扬起手,看韶华褪去、天地交融、万物生长。他们有时早早地起床,海边总是大雾,天空时常是雾蒙蒙的,他们赤着脚走出去,找一处干净松软的沙滩,两人盘腿坐下来。等候日出的那一刻,先是天际微微地露出一角鱼白,然后缓缓地在远方扩散开来。红日总是先跳出椭圆的一角,天空开始由鱼白变成了暖红,有时天气好,则可以看到漫天的彩霞。红得耀眼,红得夺目。看见日光终于跳出海面,在海水上似乎发出了腾的一声然后升入了空中。
他们便跳起来如孩子般欢喜雀跃,在沙滩上追逐,海水卷上赤脚,会有刺骨的凉意。他便猛地把她抱起来,走入海水里。她昂起头,看向天空,如此的清澈。长发落下来,洒到了海面上,随波荡漾。中午的时候天热了起来,他让她坐在一块光滑的礁石上,而他趴到一个个礁石的缝隙里捕捉小生命,这里人迹罕见,也没有游客来。生态保护得很好,礁石间轻易可以拣拾大量可以食用的海红,还有手掌大的螃蟹。秋天正是蟹黄时,蟹肉饱满丰润,入口香甜,是绝佳的海中美味。偶尔可以拣到漂亮的贝壳,各种形状的都有,有的似古塔,有的似鹅卵石,还有的竟然似一个小小的沉睡中的婴儿。他便找针扎上孔,用红色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