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赠我空欢喜-第1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黄绿线条的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医院的门口和三年前没有任何改变,卖着营养品和鲜花礼品的小店,卖熟玉米、炒栗子的三轮车小贩,拿着鲜花四处转悠的孩童,医院的急救车来来往往,有病人的家属蹲在门口围在一起低声嘀咕着,当然还有门口的IP卡黄色电话厅。石天明上一次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这个黄色的电话厅,多少年前的夜晚,那个杀了人之后的女子蜷缩在这里,无助地拨打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至此,改变了彼此的一生。
电话厅是那种老的样式,黄色硬塑料外壳,里面的电话机是金属键盘,想必几年前应该是崭新的发着金属的闪亮光泽,如今却是锈迹斑驳,黄色塑料壳上布满了尖锐物的深度划痕,还有随手涂抹的油彩与肮脏的污物。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微小的事物后面总是隐藏着那么刻骨的伤痛。
沧桑跟过来,抚摸那台电话机。手垂了下去握住了石天明的手。“天明,我们走,还有几步了。”
医院门诊楼的一侧建起了一座高楼,毕竟还是变化了的。看着指示牌知道是医院要扩张,建的新门诊楼。转过乱糟糟的工地,就看见了素颜的家。那座低矮的红砖外墙的家属楼。
看见了三楼的阳台,并无晾晒的衣服,也没有那个失语的男人。两人走了上去,才发现门已紧锁。石天明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都无人应答,便再敲,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石天明突然有一点害怕,他害怕这个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这样的男人就是死了,谁又能知道呢?他继续敲,总算有了反应,却是对着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头伸了出来,妇人四十多岁,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双眼朦胧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打着哈欠问:“你们是迟大夫什么人啊?人都已经死了几个月了,你们还来干吗?这是午休时间呢。”说完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石天明看向沧桑,沧桑也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曾经为了一个梨子而哭泣的男人竟然已经死了。那是哪一年,他本是风华正茂,何曾想过会有今天。一个人潦倒到真的悄无声息地死了。
石天明又去敲了那家的门,妇人不耐烦地打开问:“不是说了吗,人已经死了。人死前从来不见有人来看望,人一死,倒是三天两头地过来人了。”
“那你有没有见他女儿回来过。他女儿啊,就是叫素颜的那个女孩。”
“素颜呀,她上了大学就没回来过,她眼里哪有这个爸爸嘛,都是作孽哦。”
“那你说总有人来,到底是谁?”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隔几天就过来,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就坐在下面的单元门口,也不知道想干嘛。说不准是个疯子哦,迟大夫生前就没家人了,他女儿又不认他了,谁知道那个女的会是谁?”
石天明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至少已经明白迟素颜是真的没有来过。这已经足够了。沧桑朝妇人道了谢,拉着石天明走了下去。
石天明刚出了单元口,就看见了她。那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又来了,她穿着得体,一件素白麻纹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皮草小坤包。长发扎了起来,束在脑后,很是清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的,不是她又能是谁呢?沧桑看向石天明不解地问:“她是谁?”
她就是夏至。
夏至正抬头看着三楼的窗口,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头,诧异地看向石天明。她不知道怎么还会有人认得她,已经六七年了,这里的很多医生都认不出她了。七年前,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如今,却已入中年。容貌变了许多,变到整个医院都没有人认识她了。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我知道你是夏至,我还知道你当年的那些事。你总还记得素颜吧?我是素颜的朋友,她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过你。我不明白,如果素颜在这里,她也会不明白,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七年前,因为那件事,你离开了迟大夫,后来你嫁了别人,再后来你又离开了易初,你怎么又回来了呢?”
夏至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就如当初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当年迟大夫出院以后,她就不再想和他一起。她一直以为自己爱了就是爱了,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就是爱上一个已经有家室的人又能怎样?她确实是爱着迟大夫的,所以她什么都不顾及,她爱得欢喜也爱得辛苦。别人骂她不知廉耻的时候,她总是以为自己只是与别人有所不同,别人说什么总会过去,自己不做以后想做已经来不及。于是她便爱,爱一个本来不属于她的男人。也因此,素颜的母亲绝望地跳了楼,素颜在他们结婚前夕要杀害亲生父亲。虽然迟大夫没有死,可是她的爱却随着死了。人被刀扎了还能救活,那么激烈燃烧的爱被覆灭了,怎么样才能重燃?她找不到可以让爱情重新醒来的药,便仓促地离开,随意地嫁人,然而她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她总是想着那个女人跳楼时的怨恨,想着一个女孩竟然可以因为自己而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她就不能安心地过下去,于是她只好离开这个县城。
她想着,从此不见,便不纪念。
可是我们总是做不到,总是这样的。以为不见的事,以后就会不再记起。
她对石天明说:“我回来,我不止一次地回到这里。因为我总是感觉有罪,时间愈久,罪积累得愈多。我这一生算是毁了,我当年以为离开就会忘记,如今想来,其实我永远也躲不开。我在他死前就来过这里,我和他有过交谈,他不能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原谅了我,他也一直认为这不是我的错。他写字给我看,他说他也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当时我就哭了起来,我终于明白,自己一辈子就这么完了。你知道吗?他一直都在等他的女儿能原谅他,他一直等着素颜能够回来。
可是他一直等到死,她也没有回来。我总想问问别人,他真的就犯下了那么大的罪吗?她是他的骨肉啊,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他呢?他死以后,我还是来这里,是因为我相信素颜总会回来,我不相信血肉相连可以轻易地就被割断。等素颜长大了,等她成了人母,她就会明白。亲情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可以隔夜的事。”
她说到最后坐在单元门口的阶梯上大声地哭了起来,像遗失了童年的孩子。
石天明和沧桑离开的时候,夏至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石天明。
她说:“希望你能找到素颜,并把这个信封交给她。你告诉她,其实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她父亲一直在等,一直在等。他到死都还相信他女儿终究会回来。”
沧桑坐在她的一旁,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夏至接过来,沧桑给点着了火。
沧桑说:“你既然知道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那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以后不要再回来了。你还有孩子,你还有丈夫。我们都是那么相信,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我们无非就是来来回回地路过而已,哪里是终点,哪里也就是起点。”沧桑说完看向石天明,石天明朝她一笑,昂起了头。楼顶上端一大片乌黑的云朵缓慢地移去,露出了湛蓝的晴天。有风从医院那边的小树林里吹来,新生儿的哭喊声,清脆且响亮地从产房里随风而至。
再见,素颜。
22。 第22章 第陆长万物生长 (1)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牡丹亭·寻梦》
你可知我是怎样的初识《牡丹亭》?天青色的戏台上,水红黛绿的衣裳舞不动积郁的万般沧桑,素白鹅黄的妆容裹不住沉积的千年离伤。嫣红的帏布之后,有曲笛,辅以笙、箫、唢呐、三弦、琵琶。一众中青艺人各自沉浸其中,身躯微微摆动。而戏台上下的人却是疯癫汹涌。
记得是五六岁的年纪,扎着羊角小辫,穿檀色碎花吊带小衫,葱绿色粗布裤跟在母亲的身后,一个劲儿往人群里挤。不是为了看那一眼的花花绿绿,只为热闹一番,因这封闭的小县城许久不曾有过这么盛大的庙会。那年,五金厂的那个父亲因肺痨瘦成干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亲听说有京城的一个昆曲戏团来演出,其中一个特定的曲目就是《牡丹亭》。母亲不理需要照料的父亲,拉着我奔去。是初秋,天气依然热得要死,我是第一次一下子见到那么多的人,真正是成了人海。她不管不顾地拉着我的手朝里面奔,只为能近着看上一出,能清楚地听上一嗓。潮湿闷热且乱哄哄的周遭,我想哭都出不来声。
她从未有过的坚持,只是狠狠地拉着我,到了最中央的时候,索性把我举到了头顶。于是,我有生第一次看见了戏台,用天蓝色的粗布搭建的简陋戏台,戏尚未开始,有县城领导模样的人在讲话,依稀是为了发展繁荣当地文化,特邀请京城某某昆剧团来演出。领导换了一个又一个,依旧不见有戏里人出来。我被闷热狰狞着小脸,母亲却依旧昂着头,穿过一颗又一颗的脑袋张望,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曾经对一切生活外的事情不闻不顾的人为何却对这闷热中的戏曲来了兴致。再后来,演员终于上来了,就是咿呀地唱,我尚不全懂的,只觉得好听。哀怨的、苍凉的、绵软的,就这么的让五六岁的我安静下来,并一直地记到如今。
儿时初次就已是惊闻,一生之间再无华响。
或许就是那时,萌生了对舞台的欲望。我总想有朝之日,也能在上面穿着宽大的戏袍,莺莺吟唱。戏曲只是抽演,就是说不是从第一场演到最后,而是抽出了三场,而且还不是完整的。分别是:《惊梦》、《寻梦》与《回生》。这许多年来,我买了许多版本的《牡丹亭》,依旧是只听这三场。《回生》中有这样一句:“杜鹃声啼过锦江无,一窖愁残,三生梦余。”我也依旧能背诵最后一段是:“赐燕支一抹腮,随君此去出泉台。俺来穿穴非无意,愿结灵姻愧短才。”
你听,这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可是那年我转过头看母亲,她却是满脸的泪痕。泪水不知道已经流了多久,或许就是从戏一开始,或许就是从戏一结束。
那么多年我都不明白,只是觉得戏太过于好听,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冷凄地哭。多年以后,我回到那个县城,她已死去。我走访了四处街邻,才知年轻的她曾是昆曲名旦,少时就名动江南。可惜一切都已去兮,风采再也无法复还,不管人这一生如何丰盛繁艳,至此唯见枯骨薄棺。
你看,她从不曾与我说过她的那些辉煌。她是想着断绝了这一家传昆曲的血脉,便不与我说,不与我听,不与我唱。我却如此的不省心,不安分。年少离家,与人私奔。她至此应该真的是绝望,便真的也就潦倒一生,给了我一个死无全尸。
此时,我想她,从未有过的强烈。
……
石天明呆坐于电视机前,看见电视屏幕里这个娓娓道来往事山河旧时岁月的女子。她施着浓妆,长长的睫毛与黑色的眼膏遮住了原先的清秀。她瞬间就成熟起来,再也不是和他在餐厅里撕扯到地板上的那个女子。着一身红色细带吊颈长裙,下摆斜斜地洒落下来,左侧露出圆滑光亮的大腿,右侧则是过踝拖地。银白色细高跟的凉鞋正好隐约在裙摆之下。她微微地斜着身子倚靠在淡黄色沙发上,面前的主持人短发圆脸,锁骨嶙峋,十分的消瘦,眼睛奇大而圆,着白衫及深青色长裤。
主持人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一直听着这个一夜成名的女子的匆匆回顾。目光里是分明的惊艳不已。谁曾想到,这样一个之前谁都不曾相识的女子竟然一夜成名。谁曾想到,连续斩获三大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名动天下影坛的一线影后,竟然只拍过一部电影,竟然从未有过任何的表演学习,竟然是面前这个已经怀孕并长久以来一直落魄的女子。
石天明也是如此,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沧桑竟然成名,并且造成了如此响烈的轰动。
其实最没有想到的是导演,他依旧怀揣电影,只是依旧地怨恨生不逢时。送当初拍的这个片子去一个电影节做影展,也是一个圈内的朋友正好提及,国家此时的政策也总算宽松了许多,他便四处凑了些钱,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赶去,却没有料到,影片结束之后,好评如潮,异常细腻的镜头与这本来在国内被禁的情节却打动了所有的评委,最终连连战胜其他所有大导演的大制作,成了几十年不遇的一匹黑马。这部尘封了五年的电影总算得见天日,并一举成名。
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一一花落囊中。近乎被折磨到尽头的导演总算绝处逢生,自此成了电影界不得不提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再对他小觑轻视。电影投资商也纷纷找来,此后,导演果真像当初对沧桑说的那样功成名就。
然而,无论电影界,还是媒体甚至导演本人都知道不能遗忘一个人,那就是女主角沧桑。没有她那近乎自然到极致,又精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