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赠我空欢喜-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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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素颜脆生生地喊道:“谢谢你,老石。”
石天明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来加了一句:“其实我没那么老的。”
素颜就笑了起来,像夏日风中路边的那些花儿一样。
良辰美景几何,一去不返。
三年。石天明在程远方被劳教的三年里,每隔一段时日便去看望迟素颜。似乎在他看来,这已经成为他工作中的一部分,实际上这个女子与他本来并无干系。
三年来,他把生活费交给她,便转身离开,搭路边的三轮去长途汽车站,然后坐三四个小时的汽车回到监狱所在地。后来,素颜去了廊坊上大学,他的旅途更长了些。然而三年来从未耽搁,风雨无阻。他想等程远方出来后便可以结束这颠簸辛劳的事情。他想等南欢在北京事业稳定了他们就考虑结婚便可结束这里的一切。
可是三年后,迟素颜已经不允许他的离开。
他又来看她,这个时候她已经大二,出落得更加秀丽。乌黑长发用鹅黄色丝绳松软地束在脑后。眉角上有一颗淡红的青春痣,在嫩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要眼。细眉,月牙儿的形态。薄薄的唇微启着,欲说还休的花样年华。他依旧是请她喝一杯饮料,询问最近的学习以及生活,便起身要离开,她这一次却不再是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远去。她在后面跟出来,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笑着看他的背影。
石天明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向她。
她低下头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其实她是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变成这么简单的词汇。她想说,她爱上了他。用了三年时间确定了对这个长她许多年龄的男人的爱。她从未爱过的,在别人看来,素颜应该是一个晚熟的女孩子,十九岁方懂得人世百态。这个时候的沧桑已经百炼成钢,正周旋于各色男人的怀抱中,嬉笑自如。可是她只爱着那个让她最终丧失再爱下去的导演。这个时候的南欢已经在国外有了三四个男友,任着自己的性子选择或放弃,每一个男人都是她的兴趣所至,她不爱任何男子的。素颜在其中,固然显得有点天真可笑起来。她就是这样的,一直到今天,不曾爱过谁。她自从到了大学,便很少回家,父亲似乎与她已经并无多少关系,血缘只是一条薄弱的亲情纽带,可有可无,随时断裂。而那个叫夏至的女人不久后就和一个刚来的医生结婚生子,如今似乎早就忘却了她的父亲,那个曾让她痴迷的男子。世间就是这样,人和事不厌烦地变化着,根本就见不到所谓永恒的东西。
素颜一个人漂泊在外,在这个叫做廊坊的北方城市,有着庞大的大学机构,大学城里数万的学子中,似乎只有素颜是一个人在独自生存着,幸好她遇到了石天明。其实多年不曾爱,对于她来说,更多的缘由是因为母亲的悲剧以及对男人的恐惧。父母的结局让她潜意识里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任何点滴,甚至微小到质子般的事物。程远方的爱她是明白的,可是她实在是不爱他,她一直把他当作一个亲人,危难的时候想到的一个人,一个从小一起成长的男子,她对他的爱属于亲情的范畴,难以达到男女之间的界限。而三年,改变了她惯有的情感模式。石天明的来,让她重新衍生对爱的渴求,或者是启开了潜伏多年的恋恋情结。每个女子都有春情萌动的时候,那段时间就是一头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小鹿,它调皮人性,它乱跳胡动。它奔跑起来,一切就不由得你控制,缰绳彻底地甩开,不管伦理道德,不看有没有沧海桑田。小鹿就这么来了,扬着美丽的犄角,四蹄跃起,莽莽原野上的青草践踏出的汁液味儿铺天盖地地袭来,浑然忘却了上辈的悲惨,前世的今生。
她在后面跟着他,说要送他去车站。拦了三轮车,她上去坐在他的身边,第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上提,露出赤裸的小腿,左腿膝盖的位置有小时候爬树摔伤后遗留的疤痕,拇指大小的一块黑色斑块。她的手便来回地抚弄那里,指甲刮过去又刮回来。脚上穿了凉鞋,简单的带式,白色。脚趾甲也不安分地乱动着,一起一伏。她似乎害怕他看出了什么,便更加地不安起来。她偷着透过发丝斜上眼神看他,却发现他正在嘿嘿地笑。她就一下子有点生气了,把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捶了几下他的胳膊,他更是哈哈地笑了起来。
石天明越来越感觉这个女孩子有意思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其实心里想的是南欢。南欢回来后,便不打算再回去,她和他详细地交谈了在国外的那些年,以及她爱过的那些男子,最后的决定是一切恍若梦境,繁华深处,遍地苍凉。她和那个贵族子弟的婚姻,其实也是一场闹剧,那个英国男子只是不愿意和父母指派的那个女人结婚,而出此下策,正在热恋中的南欢昏了头,把婚姻当成了爱情,爱情可以游戏,婚姻却是场无能为力的战争。她和他的婚礼,迎来了所有人的白眼相对,他娶她,破坏了父母和对方父母的商场规则。于是她在那个家庭便没有任何地位,苟且生存着,似乎连南欢的生都是欠了他们的。南欢婚后竟然一直未能生育,这才是导致他们婚姻破裂的导火线。那个英国男子家世显赫,一直都是独子相传,祖辈经商,富可敌国。南欢的不能生育彻底葬送了他们的一切。她虽然在英国把服装设计做得风生水起,却也抵挡不住一个男子的诺言瞬间在风雨中飘散。她和他协议离婚,收拾停当只身离开那处锦绣盛地。
她说:“天明,你不要以为只有中国才注重后代,其实哪里都一样。哪里的父母和哪里的男人都一个样子。或许只有你是不同。”
石天明明白她的意思,却不答,岔开话题让她说一些在伦敦的趣事。顾伯父是开心的,晚上开始不顾高血压而喝上几口白酒,他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孩子能在一起就是最后的福分。
顾南欢回到家里,并没有闲上多少时日,便开始着手准备在中国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父亲有着庞大的社会资源,做这类生意对于她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把人脉扩广,一切都是顺水而行。
三年,她已经再一次如日中天,中国时尚前沿的各界名人穿着她设计的服装在世界各类的国际盛会上展头露脚,别出心裁的创意一时间便技压群芳。南欢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开始奔波于国际的各个服装节、博览会,经常几个月在国外度过成了常有的事情,参加各类电影节、经济论坛、国际博鳌。她比此前更加忙碌,父亲时而和她电话,问她对石天明的看法,她只说好,等忙完这几年结婚。
石天明在芍药湖监狱工作出色,是少有的可培养分子。监狱里的领导把他的职位一而再地升上去,并找出了百般理由不同意调离这里。他不能回去,南欢又全世界地奔走,两人的婚姻就拖了下来。顾伯父也只有哭笑的份,但是想着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年轻的,也是早晚都在一起,便不再去理会。他们累了,自然就回家了,这是注定的事。
这一天他是开心的,监狱的领导总算开了恩,答应了他的调离申请。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和南欢结婚、生子,然后就是一生。
可是,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就这么转变了。
素颜一直把他送到车站的入口,看着他即将离去。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突然在后面就抱住了他。她第一次的爱,本来是那么的含蓄,却在众人面前抱住一个男子。她潜意识里感觉他这一去,似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石天明听到她沉重的呼吸,他知道一切还是这样的发生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进退自如,游刃有余。他还是错了。
迟素颜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老石,你这次走了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石天明说:“你别这样啊,这么多人。我怎么会不回来了呢?”
她还是不松手,嘴里狠狠地说着:“我就是感觉你不回来了,我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老石,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老石,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不到一年之后,石天明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却是顾南欢说的。那时他带着素颜去西宁找一个老中医看病。独自去西宁的塔尔寺烧香。他在信男信女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么出众的顾南欢,她一个人走进寺庙的大殿,点燃了香火。
许久后,她才走出来,他装作没有看到她。蹲在门口的小摊上来回地捻着一串绿松石手链。
她却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说:“石天明,你不想知道我在寺庙大殿里跪了那么久是为了什么吗?”
他忐忑地站起来,假笑地看向这个女子,手伸过去,想挑起面前那缕遮住了左眼的发丝。
她把他的手一下子拨开,似乎有点生气。
她说:“我是在祈祷。其实我对佛的施舍简单得要死。石天明,我只是想与你一生一世,幸福圆满。”
时光总是慢慢催人老,难以留住你曾经所有的好。
腊月。青海西宁,那座干燥的高原城市。在塔尔寺门前伫立的女子南欢,穿着嫣红的旗袍,好妖娆,却已苍老。他没有回答。他还是选择了离开,如几年前一样地匆匆告别。
17。 第17章 第肆长素颜尘伤 (4)
夏至。北京,双井桥南的百环家园。简洁的住所里。石天明又站起身,他不记得已经续了多少杯水,他一口喝下去,久久地注视着沧桑,他在问,似乎又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沧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最好的时光里那个最爱的人却不在身边。如今感觉自己老了,以前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情,至少也得是人过中年以后。原来老去就是轰然之间,当我坐在你面前的时候,只留下些许琐碎慵懒无意义的几声叹息。
沧桑一直把手放在肚子上。新生命带来的欢喜覆盖不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杂念。她听着石天明随意讲述的那些陈旧即将发霉的往事,阵阵怵动在胸腹的位置上滚动着,带来一次次轻微的痉挛。子宫内的胎儿也异常地活跃,手指肚大的小东西俨然也有了灵性,随着素颜的悲欢而暗自起伏。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淡漠、眼神出奇清澈的男子,世界似乎又颠倒了过来。面前茶几上的那杯水始终没有端起来,有百合花的鹅黄色蕊粉飘了进去,在水中环绕着,慢慢贴到了玻璃杯的口壁上。当一个人在你面前把他所遇见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给你一一道来,你终于明白,表象总是虚假的存在。是的,她之前何曾想到过这个叫石天明的男子有着这样离奇的事。让自己越来越觉得世事无常那句名言圣典。
其实更加离奇的事,不可预知的事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石天明回到监狱后,调离的申请书已经批了下来,正端端正正地在他的办公桌上摆着。红色戳印异常鲜明刺眼,这是他第一次对那印章感到恐惧。这个时候的程远方已经被劳教三年,因为表现出色,减刑过半,再有一个多月便可出狱。石天明还是决定离开,毕竟他等了顾南欢已经十八年,而南欢也等了他三年。他没有理由不回北京,一个小女生的拥抱怎么抵得上十八年的守望呢?这是谁都明白谁都可以理解的事情,他没有必要为此苦恼,所以离开这里去往北京与南欢结婚是最好的选择,也别无什么选择,选择都是给自己留下后路的浅薄谎言而已。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去看望了程远方,三年后的程远方已经今非昔比,有了浓厚的眉毛与青蓝的胡须。眼神坚硬有力,脸庞褪去了青涩年华时的圆润,而是硬朗起来,如刀削般地对立着。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子。
石天明特意把程远方带了出来,在会面室里进行了一场特殊的谈话,不是狱警与囚犯,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
石天明说:“我这几天就离开这里了,以后将不能再去看望素颜。这三年,我看着她考上了大学,然后再过一年就要毕业。正好你也即将出狱,以后她就要你照顾了,这一切也总算是美好的了。你出狱后有什么打算吗?”
程远方说:“我打算做点小买卖,在这里的这些年想明白了许多,也有些事情更加的不明白。多谢你三年来对素颜的照顾。我替她再一次谢谢你,还有你给她的生活费我出狱后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石天明笑笑:“不用。你们会过得很好的。我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与我联系,这是我在北京的联系方式。”他说完把一张纸条掏出来放在程远方的手里。
程远方把联系方式记牢后,纸条被慢慢撕碎,脸上一片惨然。石天明不知道,他不知道程远方已经回不去了,他不可能再去找素颜了,老黄死的时候托付他照顾芍药,将改变他的一生,也彻底断送了他能和素颜在一起的唯一机会。
三天后,石天明直接回了北京。南欢特意百忙中抽身到车站接他。还是一身旗袍,却是银白色底子,墨绿色铃兰花的苏绣图案,水滴领的款式。南欢一直以旗袍作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