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尽长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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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路过的服务员光荣担当了这个使命,拉扯着嗓子满地乱跑的吼道:“打人啦!救命啊!打人啦!出大事啦!”
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事,人嘛,相处起来矛盾肯定是有的,不小心挥了拳头,也是私下就能解决的事情,可有过度热心的人报了警,又值城里正在严管治安,所以李崎和叶至曦,还有那帮牛鬼蛇神都被拉上了警车。
李崎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眯着都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看了叶至曦片刻,这才恍然大悟,几乎是惊叫道:“你不是叶至曦么?”
负责看管两人的警察是个新丁,先是吼了一声李崎,让他安分点儿,然后又看了叶至曦,不过新丁资历尚浅,想也不会晓得他是谁。
叶至曦没想到李崎的反应会这么大,声音也这么大,先是咽了咽口水,然后点头,有意压低了声音,问他:“一般遇上这种事,你都找谁解决?”
李崎就叶至曦提出的问题认真想了一想。以前樊家还没败的时候,他通常都是给樊父的秘书打电话,秘书是个聪明人,遇上这种事从来也不给樊父报告,直接就把他给弄出来了。樊家败了之后他也因为打架的事进过一次警察局,那会儿他没好意思找别人,主要是觉得找别人,别人也不会搭理他,所以给樊长安打了电话。谁知道那个丫头竟然以为他是戏弄他,没来警察局保释他,后来是张好好发现他不见了,这才托人把他弄了出来。可问题是张好好昨天出国旅游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回不来。他在心里仔细想了想,最后诚实的告诉叶至曦:“我家那个妹妹的想法不太好把握,打了电话也不见得会来。”
虽然樊长安的想法不太好把握,但叶至曦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还是不要让旁人知道这事的好。可他与李崎把之所以打架的前因后果聊了一通,又牵扯出许许多多往事,经常过漫长的感慨之后,樊长安还是没来。
李崎心中有愧,十分抱歉的看着叶至曦:“虽然我家现在败成这样和你们家脱不了干系,但我这人爱憎分明,不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你脑袋上扣。无论如何,这次打架的事主要还是我连累了你,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带上你最好的医院做个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肋骨被打断了之类的情况。”
叶至曦倒不是怕肋骨被打断,他本来是出来吃生日饭的,结果半路闪了人,要是明天能正常上班还可以向同事解释解释,可如果要在这里关禁闭,别说明天上不了班,光是晚上回不去,家里人肯定也是会生疑的。所以此刻,他找来救急的人不但得有能力让这里的所有人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而且得嘴巴严,不爱扎堆说闲话。于是他想到三哥叶至谦。
、骗自己(9)
人说年少容易轻狂,可等到二十七岁才来轻狂,叶至曦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有些迟缓了。
所以想当然的,在应该轻狂的日子里轻狂过,应该沉淀的日子里开始慢慢沉淀的叶至谦肯定也觉得他的行为不太合常理。但他甚少开口提要求,而且在电话里说的十分晦涩,所以叶至谦办起这事来并没有兴师动众,只同夏正楠说有个朋友闹了点事。夏正楠是聪明人,一句话都没多问,直接就给下边打了电话。
李崎并不晓得他找了叶至谦帮忙,等警察过来告诉他们可以走的时候,还是纳闷的问道:“这就完了?”
他拿不准李崎会不会领叶家人的情,于是从后边拍了拍李崎的肩膀,说:“也许是那边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咱们走吧。”
李崎心情大好,朝他咧嘴一笑,说:“今天运气还不错。”
他看了看李崎那张被打的红一块、紫一块的脸,无奈的笑了笑,只觉得今晚的事十分乌龙,虽然不会捅到家里了,但毕竟惊动了叶至谦,一会儿还得想个万全的理由来解释才行。
谁知道他与李崎刚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正好碰到赶过来的樊长安。
初冬夜静,冷风都是成片成片的拂过来,他心在发颤,说不清究竟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对面高大的路灯下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想起昨夜,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问他,他们是不是认识的。他从未像那个时候那样近距离的看过她,她的睫毛浓不浓?鼻子挺不挺?下巴弯不弯?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只是个大概的印象。有那么一瞬间,他胸口堵得无法呼吸,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物件隔在了两个世界。
以前叶至琏告诉他,所有的姑娘都喜欢听漂亮话,即便说不出漂亮话,至少也不能把实话盘全托出。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不愿意戴着面具生活,更不愿意骗樊长安。所以他告诉她,他是叶至曦,就好像从前那样,她不记得他了,再遇上的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对她说,‘樊长安,我是叶至曦’。
樊长安是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看到叶至曦的。
她本来没打算来保释李崎,她这个哥哥,以前把打架当饭吃,这大半年来才收敛了许多,有时候她反倒觉得把他关几天也是好的,一来可以少喝些酒,二来也能磨磨他的急躁脾气。只是刚才坐在台灯下看书的时候觉得窗外的风刮得厉害,也不晓得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李崎受不受住小黑屋的艰苦条件。
结果她赶过来,看到的竟然是李崎和叶至曦肩并肩走出来的画面。
李崎并不是什么观察能力很强的人,自顾自的噼里啪啦说了好些话,才反应过来身边的叶至曦杵在他身后没动静了。他先是回头看了叶至曦一眼,然后又顺着叶至曦目光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同样杵在马路对面的樊长安。对于樊长安的到来,李崎十分惊讶,同时也有些小激动,脸上迅速有笑意蔓延开,冲着叶至曦说道:“你看吧,我就说我这个妹妹的想法不太好掌握。”
叶至曦仍是望着马路对面的樊长安没搭腔。
李崎察觉出一丝异样来,猛地又朝樊长安看去,只见樊长安已经是转身要离开的架势了。
叶至曦身子不由自主想往前边走,却是被李崎无意的拦了一下胳膊。
李崎这时倒是十分明事理的,笑着说:“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等哪日空了,我再请你吃饭。”
叶至曦晓得他话里的意思,终究是压住了躁动的心,默默看着李崎快步追上几乎已经消失在光亮尽头的樊长安。
有些事情,他做不了,至少现在还做不了。
叶至曦又在原处独自站了许久。
原本打算等叶至曦自己缓过神来的叶至谦都有些耐不住了,从停在角落的车上下来,缓缓走到他跟前,半笑着问了句:“还不想回家?”
叶至曦并不晓得忙碌的叶至谦会亲自来接他,霎时联想到刚才那一幕背后的种种十有八‘九是瞒不过去的。但叶至谦似乎没有盘问他的意思,甚至连为什么闹进了警察局都没问,只等上了车,开了来一段路之后才从身上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告诉他开键盘的密码:“0926。”
他摸不透叶至谦的用意,只能滑动手机屏幕,输入密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抱着个两岁大男孩的照片。这个女人,他见过几次,是傅家的女儿傅小影,也是他五哥叶至信的同学,但因为叶家与傅家政见常年不和,旧怨新仇累积了不少,所以两家从来都只是门面上的关系算是勉强过得去。前几年,他三嫂文景妍流产的事听说与傅小影有关,但这种事,历来都瞒的严实,他又不是好八卦的人,所以即便作为叶家人,了解的也不多。现今看来,他对这事,何止是了解的不多,根本就是从未知晓过其中的隐秘。
叶至谦看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快要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然后愉悦的告诉他:“我儿子,马上就两岁了。”
他下意识又碰了碰手机屏幕,照片一下子亮了起来,傅小影怀里的男孩笑的极开,细细看去,倒真是像家中那些老照片里叶至谦幼时的模样。他一瞬间想了许多,又觉得想的这些都是无所谓的,至少对叶至谦来说,能把这么私密的照片给他看,显然是对他放心的。
叶至谦见他在发怔,也顿了片刻,然后说:“我刚接到电话,至琏病了,过阵子要做手术。家里最近事情会比较多,今晚的事瞒一瞒,相信不会有人特别在意。我别的也不说了,就提醒你一句,只有翅膀硬了,才能逃得开一切束缚,但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该低调的一定要低调。”
、骗自己(10)
樊长安历来睡不好,朱妈心疼她,每夜都要热上一大杯牛奶给她喝,希望能助于睡眠。总是当着朱妈的面喝得一滴都不剩,可就像咖啡不能帮所有人提神一样,牛奶对她来说连解渴的作用都发挥不了。反倒是临睡前抱上一本布满了密密麻麻字眼的读物,好比《红楼梦》这种词词句句看了一遍还能再看三遍的,随意翻上那么几页,兴许能起到一些催眠的作用。
其实以前,她最不爱看的就是《红楼梦》,樊父布置几十页内容给她,说等出差回来再考她,她都要扬着一张笑脸,拧上两条眉毛,噘着嘴表示抗议。樊父就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看《红楼梦》,她那个时候也就十一二岁,可说起原因来就像是经历了许多风霜的大人,是因为不喜欢看那些盛放到极致的景象颓败之后的惨况,所以不愿意看。可过了这么多年,当她重新翻开这本书,怀揣的已经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也许只有直面惨况,才能得到内心真正的平静,就像今天章学宁要娶别人了,她只有亲眼见到了那画面,才能真正将这个人从心里拔去。
潘宜兰知道她要去参加婚礼,昨晚专门给她搭配了好多套可选的衣服,大多都是白色,远远看着,与新娘的裙纱有七八分相似。
她并没有想着去搞破坏,于是拨开潘宜兰手里拎着的衣服,从衣帽间找出一套大红色的裙装来。既然是恭贺新婚,不妨穿的喜庆些。
只是这一身穿起来显得十分华贵,去到地铁站,引起了不少人侧目。她原先就是习惯被万众瞩目的,如今更是对任何人的任何目光都有了免疫力,所以一路去到酒店,心情都十分平静。
不平静的,是同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们,还有站在酒店门前迎宾的新郎和新娘。
这个冬天异常的冷,才刚刚十一月,就有要下雪的架势。
安龄穿的是一件裙尾很蓬松的婚纱,上面套了件白绒绒的披肩,也不知是因为冻着了,还是化妆化的,脸上红扑扑的。章学宁的礼服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本来身板就好,穿什么都不错。
这样看着,实是不错的搭配。就好像去年的圣诞节,她与安龄关系还不错的时候,一群朋友到外边玩,安龄喝多了些,胡乱靠在了章学宁肩上,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借她的男朋友用一用。她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反倒是看着昏暗灯光下的这两人也挺般配的。
后来家里出了些问题,她起初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树大根深,偶尔被风刮乱了些也正常,直到发现所有的焦点都聚集在了樊父身上,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个时候,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脑子里想的事情比之前活了二十三年想的还要多得多。她知道什么叫株连,也知道这样古老的刑法到今天仍旧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存在着,所以她是打算和章学宁分手的,只是他比她快了一步,就快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其实她是真的希望他能平安,他的家族能平安,可惜他没有给她表现的机会,可笑她到很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早就放弃她了。
墙倒众人推,她不怪众人,也努力的骗自己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安龄来了,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昂扬气势告诉她,她的公主梦,该醒了,她的王子,转头别人的怀抱了。她想安龄是希望看到她哭的,所以她一直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她不觉得疼,只知道一定要笑,笑着告诉安龄,她的王子,已经死了。
章学宁事后来找过她一次,她从未对他发过脾气,所以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对他大声说一句话,只是很平淡、很平淡的问了句:“章学宁,你有心吗?”。
就这样一句问话,驳回了他的一切说词。什么章家中老少人多,经不起大风大浪,什么安家与叶家交好,与安龄在一起是逼不得已,什么他还爱她,统统都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因为他没有心,所以永远无法明白她笑着的时候内心在躺着怎样大片大片的鲜血,因为他没有心,所以对她而言,他只不过是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樊父笑着跟她说,这世上的男人,没有哪一个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所有,如果有,那就只能是这个女人的父亲。她故意蹙眉看着樊父,问道:“那你也不能为妈妈放弃所有吗?”
樊父那时已经年过五十了,因为她的一句问话,眼眶突地就湿润了起来。她只怕自己问错了什么,正想说些别的来缓解气氛,樊父却又笑起来,摸着她的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