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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斤核桃四斤壳-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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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来给你讲睡前故事,”他沉稳的声线在黑暗里格外好听,两个人吐纳的声音通过电话重聚了,彼此都终于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李念琛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在我爷爷那个年代,一夫一妻制还没落实得那么好,他按照家里的意思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照理说都是留过洋的,应该会更有共同语言才对,可是他们越过越过不下去,也没有孩子,听说天天都会吵架。后来爷爷就娶了奶奶,上海要乱的时候,爷爷说要举家迁到美国,可是那位跟爷爷门当户对的奶奶的哥哥一家人已经先去了香港,所以她也坚持要让全家去香港,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也是吵得最凶的一次,最后那个奶奶独自去了香港,之后爷爷奶奶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爷爷奶奶到了美国以后,等于也是由头来过,跟上海的安逸比起来,总还是吃了不少苦的,所以对家里的小辈都比较严格。奶奶只生了我爸和姑姑李韵,本来爷爷也不是那种坚持家业要传男不传女的老封建,但是姑姑找了个白人未婚夫,爷爷气坏了,改了遗嘱,半毛钱也不留给姑姑。奶奶说,其实姑姑的性格是最像爷爷的了,犟头倔脑,知道了遗嘱的事情之后很快就跟我那个白人姑父结婚了,又很快生了孩子,把爷爷气坏了,不准我们家任何人再跟姑姑一家有来往。

姑姑没了娘家人的帮忙,老公和婆婆又不懂,所以就没有坐月子,奶奶知道以后心疼得直哭,可爷爷还是不改初衷,就是不准家里人跟姑姑一家来往。

奶奶跟爷爷不一样,她不是大小姐出身,虽然嫁给了爷爷,可是又经历了这番动荡,一辈子也等于从没有真正享过福,刚到美国的时候因为害怕可能以后就要过穷日子了,她一直偷偷在自己身上省钱,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过世了,过世之前她一直叫着姑姑的名字,可姑姑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见到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之后爷爷跟姑姑的关系就有了缓和,他也不管用上海话叫出来会不会拗口,给我、小瑜还有姑姑家的孩子们都取了从王字旁的中文名字,大概是想纪念奶奶……

其实根本没有人要求我一定要跟什么出身、什么人种、什么籍贯的人结婚,我也觉得其实结不结婚并不重要,而且要找到一个会一直都爱或者只是一直都喜欢的人,真的太难了。对男人来说专一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随便承诺永远忠于某个人或者某种关系根本没什么意义,我只希望在某个让我快乐的人身边过一段快乐的日子,无论其他人怎么说……”

他听到电话那头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沉默良久之后问了一句“睡了么”,回应他的仍是那个他已经熟悉了的呼吸声,又是了良久,听着熟悉的呼吸声的李念琛也已经迷迷糊糊了,电话那头才有轻轻的一声“嗯”传了过来。

事实证明喜欢吃咸酸饭的不止是李念琛一个,口味非常接近老美的李念瑞已经被那碗比他最喜欢的中餐厅做的扬州炒饭更合口味的咸酸饭收买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看到沈文澜都是两眼放光的,嘴上更是抹了蜜一样客气,“嫂嫂,你是不是每个周末都会做饭?”

想起每个超级英雄似乎都是超级能吃之士的沈文澜喝了口牛奶,对正在发育长身体的正太小叔怕得很,“只是偶尔会做。”

李念瑞操一口很地道的老上海话,眨着大眼睛试图软化沈文澜,“那你还会做些什么别的吗?”

沈文澜被他这幅垂涎三尺的模样吓到了,咽了咽口水回答道:“不太难的基本都会啊。”

李楚惠对小儿子的狗腿样再也看不下去了,“Laura,我们到上海也有一段时间了,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安排我们两家人家见个面,好商量一下关于结婚的事情。还有,你跟阿琛找时间把宴客名单写出来,派喜帖的时候可不能少了谁的。婚礼想怎么办?什么时候办?这些都想过吗?打算去什么地方度蜜月?你们的假够用吗?”

除李念瑞以外的所有听众在此刻都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人不惊讶于李楚惠居然这么快就松了口,谁会想到她也是在今早看到儿子蹑手蹑脚地从客房抱着枕头窜进主卧才有了这个决定的。

“那我尽快安排,关于婚礼的事情,爸妈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沈文澜又重新披上了乖巧的外衣,重新投入到小媳妇的角色扮演中去了。

“我们就算出机票请美国的亲戚朋友过来,人家也未必有空,干脆以后过去再办一次好了,这次在上海办的就以你们女方为主吧。”李勰笑眯眯地把一早就准备提出的婚礼计划说了出来,从此李家的婚礼问题和婆媳矛盾又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作者有话要说:看得出烧咸酸饭是婆婆大人要求的吗?婆婆大都觉得自己儿子值得更好的,一般很难破啊……




、双酿团(上)

曾记得有谁说过:无论女人和丈夫的关系多好,跟婆婆的关系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无论男人和妻子的关系多差,跟丈母娘的关系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为什么都没有人用一句话来归纳婆婆和丈母娘这对亲家之间的关系呢?想必也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了吧。

李家大小的口味都可以参照李念琛的口味来加以推测,所以沈文澜去赴曲老的约,看完了白描展以后特意到沈大成买了些糕点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沈大成的糕点里最最出名的还要数双酿团,不及手掌大的薄皮书快团里以八卦图的形式分隔开,一边是豆沙,一边是黑洋酥,外面再裹上一层黄豆粉,拿起来也不会黏手。所谓的“黑洋酥”是猪肚子里的原块“板油”与黑芝麻粉及糖混合而成,滑糯软烫,叫人不忍去计较这种极致口感背后的配方有多么危害健康。

和家人一样喜欢糕团的李念瑞已经有了点走火入魔的趋势,捧着第三个双酿团一阵端详,众人还来不及提醒他书快制品不好消化,他就已经一口咬了下去,“这次先咬到豆沙了,没猜对。”他自言自语地享受着来自双重惊喜带来的双倍乐趣。

一团双酿当然是惊喜,一桌双娘则不然。

沈文澜在打算办酒席的饭店里定了包房让两家大人见面,兼且可以试试这家饭店的菜式是不是合口味。第一次见面的方萍和李楚惠面上客气,但在场的都能感受到各自的强大气场,想来这世上大抵真有所谓“八字不合”一说。

“按我们女方这边来办当然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完全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来弄,这个当中事情就多啦。”方萍大大方方地夹了菜到女儿碗里,“我们女方亲戚朋友啊,什么同学同事啊,街里街坊的,人也是不少的,结婚嘛,很多事情都是年纪轻的不懂的,我们长辈要给他们把关把好,要是哪里做得不合礼数,传出去要给人家笑话的。”

李勰很是接翎子(沪语,听得懂暗示),“亲家母的意思我明白,这个结婚的事情既然是在上海办,就完完全全按照上海的习俗来弄,什么婚车、酒席的事情我们全包,具体规格可以慢慢谈的。”

李楚惠不比李勰这样温文,“按照美国习惯,婚礼花费都是女方家长出钱,不过我们都是中国人,就不学美国人那套了,两边的婚礼都我们来,这都是小事。我看亲家母问的大概不是这个意思吧,”她也舀了勺汤到儿子碗里,“我们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规矩,结婚嘛,彩礼和嫁妆都要谈清楚的。”李楚惠这个婆婆第一次让人见识到了中西合璧的真正威力。

搞博弈论的纳什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如果有人能够把亲家对于彩礼数目的这场博弈分析透彻,大概也能得个诺贝尔家庭和平奖。结婚的时候谈彩礼和竞标有点类似,首先要在正式开始之前花费很多心思了解客户的需要,培养与客户之间的感情,然后打着半明半暗的哑谜把最终你好我也好的数字说出来,如此便是皆大欢喜。可惜李沈两家没有这些前期准备,所以场面当然也就相对惊心动魄一些了。

“我又不是卖女儿,彩礼给多少是看你们男方的诚意,至于嫁妆方面,我们小门小户的,虽然不能出什么天价,但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比我自己的眼珠子还要宝贝,肯定不是那种有一百给二十的人家,我是能出多少就出多少的,这个我还是可以保证的。”方萍说得坦坦荡荡,却把李家人逼到了十分尴尬的地步。

按照李家的情况,给的多了,显得像是看不起亲家,更有暗示对方靠结亲发财的意思;给的少了,显得看不起媳妇,还有点诬赖人家是贪财攀高枝,所以男家要刻意在彩礼数目上警告一下的意味。究竟怎样一个具体的数目才是既合适李家的能力和诚意,又不会显得不尊重沈家,还能讨个好彩头的正确答案呢?这恐怕真是个没几个月都想不透的问题了,可眼下选的黄道吉日迫在眉睫,哪有这个闲工夫去细想呢?贸然说个数字出来当然省力,但谁也不想看到丈母娘掀桌走人吧。

从钱笑那里辗转知道李楚惠这个婆婆的厉害,方萍当然也是不甘示弱,“这样吧,反正文文也很久没回娘家跟我住了,正好今天说到这个话题,干脆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文文跟我回去住两天,等你们决定好了我们再出来谈,这样子才像是要结婚的样子呀。”她眼角余光扫过所有人的脸色,“不是说他们法律上是夫妻就是夫妻了,如果不是要等到你们男方的家长过来才办酒席的话,婚礼之前是不应该让他们住在一起的。这个事情真是,”她叹一口气,“我们小姑娘清清白白的,有些话别人说出来多难听……”

清楚情况的李念琛虽然没有处女情结,但也可以理解方萍的顾虑和保守的想法,“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过两天再出来谈彩礼。现在先试菜吧,要是觉得这家做得不好就再换,妈你看要不要换成自助餐的那种,上次我跟文文去……”他这一声妈叫出口,回应的可不止一个人,接着台面上又是一阵沉默。

结果这场和气收场的亲家碰头饭真的是除了彼此认个脸以外什么都没干成,而方萍居然会有这样一番惊人的表现,真是李家上下都始料未及的。

这晚沈文澜是跟方萍一起睡的,睡到半夜,方萍被一个诡异的亮光照醒,睁开眼一看是女儿在发信息,心里只能感慨确实是女生外向,于是开灯问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沈文澜深呼吸一记,答案在心底流转过无数次,还是找不到更好的,“我们都不做什么打算,只想过好现在。”

“那他清不清楚,要是你们以后打算要孩子……”方萍有些紧张地把心底最后的担忧也说出来,只希望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沈文澜打断她,“他说他刚刚从家里开车出来,就快到我们家楼下了。”这个“就快”也没那么快,只是及时地充当了沈文澜躲到阳台上去的借口。

另一头李楚惠睡到半夜听到车辆驶过的声响,出了房门又看到主卧的门都没关牢,心里已经有了底。她头一次觉得那个仿佛昨天还可以战战兢兢抱在手上的婴孩真的长大了,可以轻易离开自己的生命,去开始另一段人生旅程了。谁说只有嫁女儿的有这种不舍,娶媳妇的亦然。

这一刻或许婆婆和丈母娘才是最心意相通的两个,明明两家人还会为了自身的利益或面子把所有事的界限都划得分明,就好像是八卦图的两边,阴是阴,阳是阳,可偏偏两个孩子像是图中那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两点一样,真不知道这算是和谐稳定还是吃里扒外!

午夜开着车赶到丈母娘家楼下的李念琛踩着油门不断自嘲自己的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几乎早已记不起上一次在夜里等在一个女孩窗外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越是靠近目的地,无措的感觉就越是浓烈,而一切却在远远望到沈文澜身影的那刻全都烟消云散,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下来,悠长平和,恰似每一次的夜归。

沈文澜穿一身皱皱的油丝睡裙,脸上还带着倦容,虽不致蓬头垢面,但也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李念琛帮着把靠背调低,两个人对视着躺下,她因为他急忙穿上身的衬衫上的某一小片污迹而笑起来,乱发中那张笑脸在月光下柔和得像是一个梦。从初见到如今,沈文澜在李念琛眼里从来没有美得仿佛天仙下凡一样,她只是她,一个算不得太出众的女人,带着别人都没有的那种神采,月夜之中仿若有明星落在她的双眸里,教人自此永难忘怀。

“跟你在一起感觉其实也不是那么那么好,可就是觉得,对。”李念琛毫无美感地把心里的英语版感受直译了出来。

沈文澜把一束头发箍到耳后,看不出是波澜不惊还是睡意浓重,“嗯,没错啊,感觉好的都是‘好像’,感觉对的才是‘对象’嘛。”

车子里没有放任何音乐,只能听到车外蚊虫纷飞,车里彼此呼吸的声响,在车座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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