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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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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我的眼睛就只是一扇不带存储功能的窗户,它无法抓住任何瞬间,我在这一刻落下的眼泪,它们没有意义。

我在我的这段记忆里,到底都干了什么?

我在这个全新的城市里,竭力地修补我的生活,我骑自行车,学吹口哨,我努力地修补我跟其他人的生活中不一样的地方。我看见他们捉弄豆芽,羞辱一个瞎眼和尚,却又宁愿牺牲与他们的友谊去修补我内心的正义。我追求一个跟梦梦相似的女生,力图修补我的过去。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捉襟见肘的修补工作,但我却以为自己正把生活推向离完美更近点儿的地方。

我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去试图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耗费了我的回忆去记住这些毫无价值的往事,我浪费了我的时间,挥霍了我的青春。在我专心致志地对生活进行着无关痛痒的修补时,我根本没有察觉,生活的暗处正慢慢出现一条愈来愈深的鸿沟。

于是我仍然徒劳地继续妄图修补我所见的生活的破损处,我觉得我迫切地需要一部照相机。说不清楚的一种迫切,我不想错过我人生中任何一个值得留下的瞬间,一刻都等不及。

但关于钱的事,我不敢轻易找我爸。我在金钱上作出的任何选择,在他看来都是挥霍。我记得小时候我跟他去超市买东西,总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他都觉得没必要,我不记得他曾经买下我说想要的东西。他愿意花钱买一辆全新的自行车给我,但是未必愿意让我去买一部哪怕是最低档的二手的相机。

金钱其实最脆弱,你轻轻一撕就能毁了一张百元钞票的价值,十指一松就能让一枚一块的硬币滚进沟渠随着污水排入大海,或者一个不留神就被小偷在一瞬间摸走你的钱包,一个失误就让你在一次投资里损失惨重,你可以非常轻易地失去一笔钱,同样可以非常轻易地挥霍一笔钱。但是当你随手对乞丐一掷千金的时候,你挥霍掉的不只是钱本身,你还挥霍了你的同情、你的怜悯。金钱可以承载的东西太多,所以挥霍它的时候能挥霍掉的东西也太多太多。

豆芽却对我说,买一个相机不是挥霍,就当做是买一个廉价的梦想,不用考虑是否能实现,你所要做的只是去实现每一个瞬间。

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向我爸提出这个要求。我想要一部照相机。对,我就这么说。

第三回

豆芽失恋了,跑来向我哭诉,眼泪就像关不住闸一样往外流,那两行眼泪都快要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冲出两条坑来了。

“你不是才跟他在一起一个星期吗?”犯得着这么伤心么。

“可是,”我没有纸巾,她就直接把眼窝埋我在肩窝里哭,一边哭一边蹭,蹭完之后我的肩窝就像被尿湿了一摊,“他追了我一、一年了啊。只不过,在一个星期前,我才,才鼓起勇气,接受了他。”她每说几个字就打一个嗝儿。

那个男生是隔壁班打篮球最厉害的,他个子也最高,跟豆芽站在一起反差特别大。他坚持不懈地追了豆芽一年,一直从高二到高三,这是真事。天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豆芽。
“昨天他跟我说,”豆芽吸了吸鼻子缓了缓,尽量平静地说起分手时的场景,“他说我烦透了,他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还没说完她就又忍不住哽咽,我特别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

“他追我的时候我就听说他跟他们班的女生不清不楚的,那时因为还没答应他,所以我还觉得情有可原……但是他现在竟然不到一个星期就喜欢上别的女生,他怎么可以这样就不要我了……豆苗,”她又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难道爱情就是这样的吗?”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应该不是吧,你看我们各自的爸爸妈妈,不是都相亲相爱的嘛,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一辈子的事情吧。”

“可是我们那就不是爱情了吗,我们天天一起吃饭,还说好了要考同一个大学,他还送了我一个毛绒小熊和巧克力,我还借给他我的圆规和英语笔记……该死的,他还没有还给我!”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恨死他了,我巴不得他进门的时候脑袋被门挤了,走路的时候摔个狗吃屎,跟别的女生亲嘴的时候被咬破嘴皮……”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我诉苦,即使明明知道我嘴拙不懂得安慰人。

我趁晚自习之前那个男生还不在教室的时候溜进隔壁班,把豆芽的毛绒小熊放在他桌上,并且擅自取回了圆规和英语笔记——那个小粉红的圆规,一看就知道是她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你要找我帮忙。”我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她还遮遮掩掩的。“他们班所有人都认得我,而且他们都知道我们上个星期在一起了!”她吐吐舌头,“我自己去拿的话多丢人啊。”“反正他们也知道他已经甩了你啊。”我说完就被她瞪了一眼。

“还有,你干吗不把巧克力也还给人家?”我问她。

“我早就吃了啊……你还真别说,一想起吃过他送的巧克力,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张张嘴巴作呕吐状,“你要不要我现在就吐出来还给他?别忘了,你昨天答应帮我还所有东西的……”

我答应的岂止这个。昨天她哭得稀里哗啦,很难让一个男生不心软,我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答应下来的。当她咬牙切齿地要我扎破那个男生的自行车轮胎时,我居然也答应了。“为什么又找我做这种事啊?”我在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盒图钉。“因为他的车一看就是男生的车啊,我要是在那里捣腾,别人不怀疑才怪咧。”我一听就笑了,是呵,她那辆小粉红。她的车早就到了不用上锁也不会被偷的残旧程度,当初鲜亮的粉红已经掉漆,接口也都生锈,也就不再需要跟我的小黑锁在一起。

我们在自行车棚里,我蹲在那个男生的车旁边,她远远地站在车棚那头给我看风。我打手势问她要扎前轮还是扎后轮,她指指前轮又摆摆手指了指后轮,我正要把图钉拿出来的时候听见一声喊:“余栋!”我一听吓一跳,一回头才知道是她在喊我,四下也没有人,“你喊我名字干吗?要喊也喊豆苗!不要把我暴露了!”她鬼鬼祟祟地走到我身后拉着我的校服。她说:“起来,别扎了。”“啊?不干了?”我见她畏首畏尾就说,“你要是怕被发现的话,我直接把图钉撒在路上好了。”结果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当他骑着那辆差点儿被我扎破轮胎的自行车快要经过那个铺满图钉的拐角时,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当心!”他迅捷地绕过了图钉,余惊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她愣愣地望着他安全地远去,那个怅然的神情我一看就知道,即使再怎么恨,她也根本狠不下心去报复他。

没过几天上学的时候,我推车出门,刚骑没多久就发现不妥。我这才想起来我的刹车昨晚就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图钉干那些缺德事的报应。我伸脚够地,抓着车把犹豫了一会儿,路上的汽车在我身旁急驰而过。我重新蹬起车之后,还是没有绕回家找我爸,继续蹬起来径自骑到学校去了。前一天我们在家里吃过一顿不太愉快的晚饭,从来很少提出过什么要求的爸爸,居然在某个平常的一天,面对一直吃了好几年、没什么差别的、已然成为惯例的饭菜面前叹了一口气,他突然说他想吃麻婆豆腐。这个迷茫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在一瞬间明确了他想要吃的东西,有了他主动想要的东西。这一天他如愿以偿,他在推门进屋的时候就应该闻到了这一股味道,面露惊喜并且大快朵颐,而我便可以趁这个时候顺势提出买一部照相机。他不会拒绝我的——但前提必须是这一晚他心情愉悦。但事实上,他确实对这一盘麻婆豆腐表示了足够的惊奇,但却跟我妈因为另外一些小事争吵起来,我无法忍受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于是一声不吭跨上我的车夺门而去。

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只想要往高处走,最好走得我精疲力竭,大口喘气,直到再也蹬不动了就瘫倒在地,回头看看被抛在背后的那些低处里渺小的人、渺小的车、渺小的路和渺小的楼,还有我渺小的不快乐,也许就会好过一些。

所以我找到了这里,就在我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刹住了车。在我前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宛如陨石掉落的大坑,里面全是不完整的规整棚架,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小灯照得整个工地通亮通亮的,但却看不到人们的脸,它们被掩在安全帽的阴影中,而那些厚重的打桩声,我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慢慢靠近它。

总之在这一刻,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晚,我扔下我的车,独自一人在山上面对着一个庞大的建筑工地,竟然心生感动,其实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大概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伟大。它是如此的广而深,我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不能把它填满。我也总算在这个城市里找到真正属于我的秘密基地,我们班里那些男生所熟知的、心情不好时可以去的那些地方里,一定没有这个刚开始打地基的工地。

后来等我回到家,我才发现我刚刚似乎把车扔得太狠,刹车坏了。

我骑着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上学,经过操场的时候听见了国歌。这天是周一,但是升旗手已经换成了下一届的学生,我透过围栏看见新的擎旗手仍然身材高挑。

之前那个升国旗的女生已经不再需要像往常那样昂首挺胸地擎着国旗在人群前走过,她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匆忙往返教室、宿舍、食堂的平凡学生,再没有一个周一值得她去期待,一个星期变成了毫无差别的七天,她变得垂头丧气,在路过我们班男生固定守候的那个路口时,口哨依旧响亮,她却尤其尴尬地加快了脚步。他们虽早已习惯了她的漠然,却不同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散去,而是觉得她更应该予以回应,似乎认为在她不再升国旗的时候依旧向她吹口哨是一种必须回以感激的恩赐。于是他们莫名齐心地蹬着车追赶她,她先是急匆匆地走着,不愿意跑起来,害怕因为这样的配合而演变成为一场真正的追逐;但到了后来,她也终于忍不住撒腿就跑,趁着一群男生争先恐后结果全堵在一起的时候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从旁快蹬了几下追上她,“要不要载你一程?”

她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我。那个犹豫的表情如此深重以至于我以为她要考虑上几分钟,但实际上她只花了几秒,便迅速地侧身一屁股坐上了后座。“能不能再快点儿?”她直接给我下命令,好像要强调“我坐你的车只是为了逃开他们”这一事实。我只骑车带过两个人,一个是豆芽一个就是她,但是带着豆芽的时候我骑的是她的小粉红自行车,骑得我别别扭扭的,所以再精确一点儿讲,后者意义更为特殊,因为她是我骑着小黑载过的唯一一个人。她比豆芽要重一点儿,并且我猜想她的手大概紧紧地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声音从我背后逆着风传过来,“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我把身体前倾,用尽力气加速,在一段下坡路上我停止蹬车,让它随惯性飞快地滑行。我说:“那你还不抓紧我?”

“啊?什么?” 我感觉到她此时用力地转过头来,发梢轻而飞快地扫过我的脊背。她的手大概还抓着后座,好像在避免碰到我。

“我说,你要是不怕摔就不用抓着我了。”我再象征性地抓了抓刹车,除了发出了一些金属之间摩擦的声响之外,我的小黑毫不受阻地继续滑行。我说得不痛不痒,“我的刹车坏了。”

“你干吗不早说!”她惊呼一声。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手揪住了我校服两边的下摆,虽然在那之后她都没再说些什么,但是衣摆的牵拉感依然让我感觉到,她就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带着点儿敏感的惊惶,每一次的颠簸或者急转都能让这种牵拉突然变得强烈,我既幸灾乐祸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我爸出差回来之后春风满面。

这趟公差似乎使他心情非常不错,他回来的时候就像年轻了十来二十年,突然变得容光焕发。但是一贯地,没有人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他对每次的差事都绝口不提。他只是省略为“来来去去不就那些东西么”。他这次回来给我们都带了些小礼物,但又不是什么地方特产,他把这次公差形容得像是一趟旅游,但我们又完全没办法从这些普通的东西上看出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心情愉悦。
其实对于我来说,只这一点就够了。

在这天的晚饭上,我已经把一个星期之前那顿呛人的麻婆豆腐抛诸脑后,应该说,所有人都已把它抛诸脑后。我只记得我想要一部照相机,我虽然讨厌被拍,但却发现我自己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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