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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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云不久后便回美国了,我的假期也在这样平静单调的日子里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开学的时候我又提着那个行李箱,带着跟回来时同样的那么些东西,急急忙忙地再次假装去赶飞机。“证件和机票都检查过没有?”临走前我妈突然叮嘱了一句。“带上了都带上了,我心里有数。”我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我放在最里面,不好拿出来,总之确定放进去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坐上公车看着我妈从车后视镜里慢慢消失,每到这种时候我才能舒一口气。维持谎言就像是手捧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必须小心顾虑,一旦出现一个微小的孔隙,真相就会像球内空气一样从这个缺口汹涌地喷出,而谎言本身就会成为那个瘪掉的气球皮,不再有任何意义。
新学期的开始对我而言仅仅意味着另一个还债高峰的开始,我只有在上学的时候才能堂而皇之地做兼职赚外快,假期里背着我妈赚的那点儿小钱都只是热身。我有一个小笔记本,里面记下了我当时欠下什么人多少钱,其中最大的数目都是我家那几位老人。我最初是不打算惊动他们的,但自从炒股失去了我爸留下的那笔钱之后,我根本不可能指望从同学、朋友身上借到这么大的数目。所以大部分的钱都是找外公、外婆、奶奶借的,其他人的都只能算是个零头。而且即使我再怎么不愿意找我爸帮忙,我还是敲开了奶奶家的门。她住在我们搬家前的那栋房子里,为此我回了一趟北镇。我当时并没有说出事实,说“我妈生病了”这个理由大概没有“我要出国念书”来得有感染力,因为在爸妈离婚之后,对于奶奶而言,我还是他们家的孙子,但我妈就已经不是他们家的媳妇了。“刚刚那是开玩笑的,不是我妈病了,其实是我想出国念书,我爸给我的钱有点儿不够。”我假装轻松和任性地说,然后接受了她欣然借出的几万块。她笑眯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心里的沟壑却很浅。我保证我一定会在毕业之前把钱还清。说完之后突然觉得人生真像一场梦,理由是假的,姿态是假的,需要却是真的,承诺也是真的。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必须撒谎,不明白为什么我在撒谎之后才觉得疑惑。我马上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城市,不是去寻找答案,而是为了逃避困惑。
“余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不就是在给一个证券公司的人做代理嘛,找到一定数量的人在他那个窗口开户我就能拿到提成,你只要用你的银行账户开户就可以了,你可以开了之后什么也不做,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只要完成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就可以帮我……”我不明白一向热心的豆芽这次为什么这么不爽快。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她一下急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现在在做的这个事情,跟当年你所痛恨的那种行为是一样的……就是你当时以为杨络生在做的那种,像托儿一样的工作,说得好听一点儿,也就不过是你所说的‘代理’而已……”
“这两者还是不一样的,我起码没要你出钱吧……”
“余栋,”她皱了皱眉,突然特别诚恳地看着我,“如果你真的急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二十万是吧?”
“那有什么用?我仍然是欠债,不管是欠别人的还是欠你的,本质没有改变啊!”
“如果你之前是欠着很多人的话,你从现在开始就只欠我一个人了。这样还起来不是简单得多吗?而且我知道,你的钱都是借你奶奶他们的,这些钱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突然就会需要了,如果还得不及时,你欠的就不只是一笔钱而已……”
我到底还是没有接受豆芽的提议。
我找到一份替身演员的兼职,报酬非常可观。这份危险的武替工作却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胜任,我是因为身高体重等外形上的条件最符合要求才得到了这份工作,仔细想想这应该算是一种幸运。我要代替男主角陷入坏人的圈套,被围堵着打,并且不能反击,必须被摔在场地的任何地方——墙角、木箱、桌子、玻璃,任何不会破裂或者轻易破裂的东西上。而最后颤颤着站起来,面对镜头展开豪迈而鄙夷的一笑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演男一号的那位演员,反正至少在这么被打之后,我可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我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剧务叫我赶紧起来给下一场戏腾地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站不起来了。我的整个胸腔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我迷迷糊糊地记得我被抬上了担架送到了医院,但后来我大概是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已经帮我付了医药费,医生说我刚刚大出血,他伸手指一指门外,说是那个女孩及时给我输的血。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玻璃的另一边,豆芽看见我醒来便兴奋地用她紧夹的左手臂朝我挥手,没挥几下突然脸色大变,放下手臂拿起棉签压了压手肘内侧。我一看就笑了。
豆芽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害怕流血的人。早在初中说起从自行车跳下来摔破皮的逸事时,她就说:“我觉得只要流血都会让人特别特别的痛。”有好几次她痛经,都是我背着她上下宿舍楼。她对流血有与生俱来的恐惧,体检验血的时候她都要紧紧地抓住别人的手,不敢看针筒,有几次刚抽完就直接晕了过去。我们开玩笑让她打赌输了就去捐血,她要是没有十分的把握是绝对不可能应邀打这个赌的。
而今天她竟然为了我愿意让护士把针刺进手臂,抽了几百毫升的血。她在我的床边,紧紧地夹着左手臂,脸色苍白却还笑着戏谑:“义务捐血还能分到一点儿饼干和牛奶,这回你怎么也得请我吃顿饭吧?”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突然有一天,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喂,您好,请问是冉大妈的家人吗?”我认出这是我妈的声音,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仍然迷惑不解。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我感觉到她在电话那端也愣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确认,“余栋?这个号码怎么会是你?”我心里一惊,她该不会是发现我在用一个本地的手机号吧。“这纸条明明是从冉大妈外套的口袋里找到的,还写着紧急联系,我还以为是她家里人的电话……”我一听就松了一口气,她接着说,“她今天突然就晕倒了,把我给吓得……刚把她送到医院,进了抢救室,我看还挺严重的,就想联系她家人,但是怎么也没找到通讯录,只有这个纸条……那没事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钱包里拈出当时如云给我的那张名片,在灯下翻了翻。“国际长途……”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狠下心拨通了。
“喂?噢,Hello?This is uhm……”该死的英语,“呃,我是余栋……”
“噢嗨,余栋!Happy April Fool’s Day!愚人节有什么安排吗?”
“……其实是这样的,我听我妈说,冉大妈突然病倒了,刚刚被送到医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说完,如云在电话那边语调大变,“这不是愚人节玩笑吧?”
“呃,根据时差,这边已经四月二号了。”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等到我在十五分钟之后见到她出现在医院门口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刚刚那通昂贵的越洋电话原来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本地的一个普通座机上。
“她在哪里?”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你怎么了?”我这才意识到我还穿着病服。
“我这几天受了点儿外伤,没什么大事……冉大妈么,我不知道,听说是在抢救室吧……你不是,呃,已经回美国了吗?”
“你不是也回美国了么!”她不无讽刺地笑道,“是,我是回美国了,所以我现在不能进去,我从接到你的电话开始,应该开半个小时的车到机场,然后是十八个小时的飞机,然后再半个小时的出租车,也就是说,至少要等到明天下午,我才能从这扇门走进去。”她喋喋不休地计算着,就像一部极其熟练的计算器一样,似乎曾经为这个演算过无数次,我却觉得可笑,“什么?你都来到门口了,为什么还要等上大半天?里面躺着的是你妈妈啊,如果她熬不过今晚你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但是我一进去她就会知道我根本没有回美国!我宁愿这个谎言一直跟着她跟到棺材里……”她焦躁地点了一根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遇到了人生中最荒唐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反问了一句,然后吸了一口烟,“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在你提着那个行李箱进门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去过美国,那时你妈还乐滋滋地跟我说,‘看,那个就是我那出国念书的儿子。’要是你,大概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妈妈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在她抽烟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当时来我家时的那枚戒指。她发现我在看,于是把它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我突然想起我妈留着的那枚,戒指果然是只有戴在手上才有意义。正在我看得出神的时候,如云却把戒指套在了小指头上,说:“看,这样是不是我就成了独身?你别把戒指看得太重,只不过是戒指而已。”她说,婚姻也不过是一个小红本而已,人们结了婚又离婚,离了婚又结婚,戒指在无名指上戴了戴又跑到了小指,又从小指跑回无名指,这些东西其实都不代表什么。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也不打算结婚。”如云说。
“那,戒指是谁送的?”
“情人,”她重新把戒指戴回原位,“不过很不幸,他已经陷进了婚姻这个坟墓里。所以他才会需要我,只有我可以把他拯救出来。”
一切都超乎了我的想象。她在跟一个本市的已婚男人纠缠不清,却蒙骗自己的母亲说自己嫁到了美国,并且掩饰得如此完美,她的英语十分流利,就连她身上散发的气质,都跟她的谎言非常匹配,就像,这就是一个她自己量身定做的谎言。“嫁到美国是我小时候的梦,它只是自由的象征,当我能用这个谎言来获得自由的时候,实际上我嫁没嫁到美国也都无所谓了。我只不过是在不懈追求的过程中,在一定的程度上,实现了这个谎言。”
“那你相册里的那些照片呢?不可能是假的吧?”
“噢,那是我跟我的情人到美国度假的时候拍的,去过一趟你就会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只需要在那里待上几天,你的灵感就会像泉涌一样,编出许多可用来丰富谎言的漂亮故事。比如说,如何遇见我的美国丈夫,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向我求婚的场景……”
“照片里那个男的是谁?”
“你说那个金头发蓝眼珠的?哈,那是我们的导游。当然了,我跟情人的合照你是没看过的。”她说着便毫不避讳地打开了皮夹给我看,一样的异国背景,她挽着的却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男人。
“你就不怕你妈以后还要看你那位‘美国丈夫’的照片吗?”
“我怕什么呀,随便找一个差不多样子的金发蓝眼男人,干脆上网打印布拉德皮特的照片得了,哈哈!在我妈眼里,所有白人长得都差不多那样,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要么?”她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了但是没有把它点燃。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于是我说:“我去打听一下她现在的状况吧。”
我找了一个护士,她从观察室回来之后告诉我:“她没事了,躺在床上睡着呢。”
“嗯哼,我就知道我妈这会儿没事——她的耳垂儿可是又宽又大的。”我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你还是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进去,是吧?”我说,“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
“哦?也是,在电话号码方面你倒是没有我高明。你就不怕你妈会发现?”
我突然由电话号码想起一个非常致命的细节。用来抄写号码的那张纸并非一张普通的白纸,那可是一张堂堂正正的中国发票。想到这一点让我内心更加发虚。“但愿她不要太聪明。”手机此时在我的口袋里响了起来,“噢,这不又给我打过来了……”
“祝你好运。”我一边握着手机往医院里走,一边看见她叼着一根烟冲我做了个手势。
“冉大妈没事了,就是身体还有点儿虚,我留在这儿看着她……”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轻。
“那就好。”
“你现在在干吗呢?”
我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些时差——现在是四月三号凌晨,那么美国时间现在大概就是……“我啊,刚下课,等会儿还有课要上。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