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人格-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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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哥哥,这是怎么啦?”柳幽河问,她吓得有点发呆。
“你待着别乱跑,你……你快回屋里去吧。”封肃着急地说。
柳幽河点点头。但她没回去,她坐在自己房子前的台阶上看着。
这时,院子中只有灵台上要明亮些。他们看见扬展一只手里提着那口铝制的蒸锅,一只手正慢慢擦去流到下巴的水。他看着他们,扔掉蒸锅,动都不动地站着。他们发现他在哭。
“你怎么啦,扬展?”封肃吼道。
扬展根本就不回答,他大口地喘着气。他看上去不是因为生气或是受委屈才哭,他象在跟他们告别。
与此同时天上开始落雨了。
第五十七章
扬展的哭泣和下雨同时出现,而且除了他没人在哭,那么现在的天气必定是因为扬展。可他们当时都呆了一呆,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个搞的,这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这么强烈而又绝望的心情让所有人立刻想到了死亡,而这样的事以前从没真正发生过。扬展穿过客厅割断了电话线,然后不是去洗澡而是径直走进他的卧室。然后,他躺在了床上。
我必须出去,封肃看了唐青一眼,喊道。他没等唐青回答就朝天文台跑了过去。他在离扬展两米左右的地方起跳,用膝盖把他顶出天文台后占据了身体。然后他突然哆嗦起来并跪在了地上,嘴唇渐渐变成了青紫色。把他给我拖远点,封肃嘶哑地吼叫,接着他就象烈日下的一条老狗般急促地喘息。必须先把电话线接好,唐青冲着封肃大声喊叫,同时跟蓝靖阳一起把扬展拖走,并且叫沈俊把他看着。大家焦急地看着封肃哆哆嗦嗦地用牙齿去剥电话线的塑料表皮。他简直没力气吐掉剥下来的皮,完全是靠呼吸把它们吹掉,吹不掉的就任由它们沾在嘴唇上。没有胶布,这种状态下即使是有胶布也没法缠好。他只能勉强用手指暂时把电线压在了一起,拨打了120。
“说啥?”封肃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是啊,这该怎么跟对方说?大家都面面相觑,他们都还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喂,你好,这里是120急救热线。”电话里传来一位年轻女士的声音。
“嗯,我不舒服。”封肃在电话这头说道。
“告诉我你那里不舒服。你叫什么名字?”
“我……头疼……浑身都疼,我……象是中毒……”封肃说得断断续续,他在大口喘气。
“告诉我你的地址。”
扬展站在灵台上时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唐青跟蓝靖阳突然同时灵光一闪,瞪着对方一声大叫——蒸锅水!
封肃用眨眼代替了点头。大家都希望这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唯一的可能,他们都没料到熬了一个星期的蒸锅水简直可以当毒药了。
“我叫扬展,我刚才喝了……蒸锅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感到……冷,呼吸……困难。我住在真理道45号……?”封肃皱着眉头朝着唐青眨眼。唐青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数字,封肃跟着他在电话里接着说,‘4幢,2单元,4楼,10号。请你重复……,对,没错。我可能没法帮你们开门。我躺在……地上。”封肃说完就扔掉电话,然后朝着大门又爬又滚。他爬到了门口,但趴在地上够不到门把手。白沫开始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门口有个鞋柜,封肃想扶着它稍稍站起来,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他看上去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侧躺在地上,门把手仿佛就象是另一个星球那么遥远。封肃把手指伸进自己喉咙,有气无力地呕吐了几下,其他人冲着他大声吼叫,希望能够鼓励他。柳幽河跑上了灵台,一边哭一边踢他。突然她软绵绵地倒下了,唐青赶紧把她拉了出来。在这个家里封肃的身体最结实有力,此时必须让他一个人完全控制这个身体,这时候谁要去帮他话只会是越帮越乱。突然间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并且深呼吸了几口大气。他终于扶住了那个鞋柜,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靠墙跪着,但也勉强能够握住门把手,他就在一片嘶声力竭的吼叫声中打开了大门。阳光穿过楼梯间照了进来,整个天文台瞬间明亮了。此时的院子阴沉得就要垮下来一样,而灵台上却明亮耀眼得无法逼视。它强烈得仿佛可以扫荡整个世界——现实的世界,以及这个内心的世界。封肃跪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就象一根木桩似的倒下去,失去知觉。唐青最先跑过去,把封肃紧紧抱在怀里。其他人也都陆续跑到天文台里面。他们看了看封肃,接着也就跟着坐下了。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命运的裁决。所有人都手拉手围成圈坐在一起,封肃则躺在唐青的怀中昏迷不醒,林梦霜一直掐着他的仁中。此刻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身处这天文台之上,最后一次看见所有家人相聚于此,最后一次拥有真实的感觉。
唐青讲述完之后呆呆地望着外面,这番话费了他不少力气。他从没想过跟谁吐露过这些,即使在家人之间他们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他们讨厌、甚至憎恨扬展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他们心里的一直没能打开的死结。
“救护车是不是很快就赶到了?”杜若兮问。
“不。结果是封肃倒下去的声音惊动了邻居,后来听说是他自己开车送我们到医院。医生给我们狠狠地洗了几次胃,我们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才恢复健康。从此我就不准扬展私自出来,而他自己就去睡觉。”
“就这些了吗?”
“是的,就这些!”
杜若兮拍拍他的肩膀,点支烟站了起来,她走到窗户面前望着外面。月亮已经沉了下去,夜色漆黑得几乎要挤进她的房间。她想如果扬展的遭遇落到了她的身上,她是否也能这样活下来。他把痛苦的遭遇交给了沈俊;把类似于母性的关爱交给了林梦霜;把对亲情以及友谊的渴望投注在柳幽河身上;把保全的本能交给了封肃;把凶狠野蛮的破坏欲交给了蓝靖阳;他把胸中燃烧得最猛烈的那团火——生的欲望以及梦想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交给了唐青。解离为多重人格是扬展面对暴力、虐待、强权、矛盾以及各种绝望情绪时做出的无奈却又充满智慧的选择。它使得这个错觉——那些虐待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变得相当真实。在这样严酷的成长环境中,它用最极端、最悲惨的例证阐述了这样一条生命法则:无论环境多么恶劣,生命最终还是会找到自己的生存和表达方式。
第五十八章
唐青走后,杜若兮打开电脑打算再研究一下扬展的事。这些天的资料好象太密集了点,她应该好好看看,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从出生的时刻可以明白地看出他们各自扮演的角色。这些角色,或是说整个系统能够如此精密地运转,实在令人惊叹。很难想象一个人潜意识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它就象深埋在平静的地壳之下却又暗潮汹涌的岩浆。它容纳了数量极大的信息,并暗藏着自己神秘的、不为人知的逻辑。这些逻辑形成一个筛选网络——它几乎就是大脑中的枪林弹雨——来阻止某些压抑的思想到达意识表面;而那些经过洗礼了的思想也常常是变得面目全非。它们往往是有目的的强调、有选择的遗忘、扭曲变形的表达,以及荒诞不经的梦。而当某些外部信息即将引发仿佛已被遗忘的痛苦时,潜意识也同样会发出拒绝接收不良信息的指令。因此有些人会迅速逃离某个地方,或是突如其来地失聪、失明,也可能是对某个场景或画面产生莫名的惊恐,或是对着一张光滑闪亮的、状似手术台的桌子歇斯底里地尖叫。
杜若兮边看边想,但她心里有个影子、有个声音正在蠢蠢欲动。
杜若兮思考着治疗方案,虽然她知道自己单独一人主持治疗会有些勉强。杜若兮心里很明白,有时候医生设定的方案会失败,这是因为医生在没有完全了解病人的情况下先入为主的缘故。“你原来是这个毛病啊,唉,你为什么不按照我想的那样生病呢?”杜若兮可不希望这种可笑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其实有时候病人会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他们只是缺乏一个引导,这时候医生只需要顺着他们的感觉和情绪让他们自己前进,毕竟,医生只能帮助却不能代替病人走完这段路程。
“你难道真的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吗?”那个声音忍不住要说话。
杜若兮打算不去理会这个声音,她继续想着整个治疗法案,更细致,更具体的方案,她认为她可以做到。她很高兴每个人都向她敞开了心扉,这表示他们都信任她,这是个好迹象。是不是应该去请教一下陈教授,也许他有更好的建议?
不,她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不想再去请教她的老师。实话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你认为你能躲开我吗?”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在她心里念叨着。
杜若兮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自己的思路从扬展那里转开了。
许多人的心中有个类似引导者的影像。这个影像集道德规范和价值观念于一身,对个人进行监督、批判及约束。也就是说,你高兴的时候,他也会同样快乐;你难过的时候,他会安慰你;你做了好事,他会不惜余力地赞扬你;你做了错事,他也会把你臭骂一顿。你要是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坏事,比如恶意欺骗、诋毁他人等等,他将竭尽全力地阻止你。这个影像可能是自己的父亲或母亲,或是某个科学家、艺术家,某个僧侣,甚至是完全凭想象绘出的一个人。这其实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朋友、一个永不背叛的天使,它是一个人内在的精神领袖。
杜若兮很高兴海伦?米勒能够出演《伊丽莎白一世》的电影。这位卓越的演员把伊丽莎白一世演得活灵活现,这让杜若兮内心的这个“超我”形象不再是油画上那个苍白的面孔。这位在英国历史上“黄金时代”掌管最高国家权利的女人,善良、宽容、聪明而又非常亲切,在议会里她最为活跃。她时常在大臣们面前象个孩子般天真地跳宫廷舞,又时常对他们呲牙咧嘴,象头豪猪般愤怒。虽然这位女性是个性情中人,但却具备许多男性政治家都不曾拥有的铁腕。这个“超我”对待杜若兮时常严厉而刻薄,但杜若兮还是很欣慰她的存在。
这位女王第一次出现是在杜若兮小时候跟扬展道别的那个黄昏。当时杜若兮拿着三张画,悲悲戚戚地回到自己家里。家里还没开饭,都在各忙各的。杜若兮把画放好,把小手洗干净,然后悄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把窗户打开,看着外面越来越沉的暮色,心情也越来越低落。
这时杜若兮就想象着一人走过来安慰她,于是这个人就出现了,一个有些消瘦的妇人。
“朋友的离开并不是世界末日。”她在杜若兮的脑海里说。
“我知道不是,但走的是扬展啊。”杜若兮小声说。
“以后还会有人继续离开你,甚至永远离开你,但你也会认识新的朋友。”
“不会是象扬展那样的朋友。”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以后的事你怎么能那么肯定?有我在,我就会让你有好运气。”
“但要是我不想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这位妇人白了她一眼,“我是第一次跟你说话,所以我容忍你这次的态度。”说完,她生气地走开了。
后来这位妇人在杜若兮的脑海中开始变得越来越丰满。她脾气暴躁,看问题非常敏锐,说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时常把杜若兮整得无地自容。但在杜若兮表现出优秀的品质或是取得好的成绩时,她也真心诚意地大加赞扬。杜若兮从没在生活中真正见过感情如此丰富而又热烈的人。在中学的时候,杜若兮发现她跟伊丽莎白一世简直是同一个人,于是杜若兮就称呼她为伊丽莎白或是直接称呼她为女王。在工作的第一年她看了《伊丽莎白一世》的电影,往后——经常在她需要帮助或是需要分享的时候,偶尔也是应该挨骂的时候——杜若兮在脑海中便可以看到这位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女王跳下王座,昂着头,手里提着裙子朝她走来。
第五十九章
“看着我,你这笨蛋!”伊丽莎白女王怒气冲冲地叫道。
她知道女王为什么要生气,但她这次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准备退缩。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杜若兮抬起眼睛看着她,冷静地说:“我知道。”
“你居然说你知道!你居然说你知道!”
杜若兮看着女王生气地走来走去,没有说话。
“你居然跟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