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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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隔着音乐,他没听清,便弯下脖颈对着我。在看到他的表情前,我先呼到他的气息。烟味和着酒味,浓烈地熏着我,叫我极不舒服。我屏住,说:“要是今天被我搅了局,你会不会开除我?”
“难说。”
话语淡然,但唇角那一勾,轻蔑,冷漠,极明显地摆明了态度。我,一个普通员工,在他眼里没有尊严可言,其价值尚不如日本人一份合同。
我说:“为了一笔生意就要属下丧失人格?你觉得值得吗?”
他道:“怎么说呢?你捍卫你的尊严,完全可以,甚至值得表彰,但我这是企业,也不是中宣部,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表彰奖励。你是我员工,拿我工资,但是就目前来看,你根本对不起这份工资,没有大局意识,没有应变能力,完全不具备必要的职业精神。”
“在你的概念中,牺牲色相陪酒陪上床就是职业精神?”我冷冷一笑,“怪不得民营企业壮大不了,原来就是这种落后的观念。”
我这句嘲讽惹怒了他,他停下脚步,冷冷道:“你明白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的脸像被摔了记耳光一样热辣起来。转身欲走,他又把我拉住,沉声说:“过了今晚。”
“我现在就要走。我总可以辞职吧。”我怒视他。
他终于败下阵来,说:“没有谁愿意花大价钱做这种事。给我个面子。”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眼神恳切,仿佛在挽留一段感情。我被他的目光包围,渐次软下来。我们靠墙而立,一时没话说,只听音乐。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柔媚甜腻,像夏日存放过久的巧克力。光线闪烁氤氲,类似漫天的粉尘。灯下晃过的人影交错、疏离,彼此并不干扰,各在各的王国。歌声之间时不时会斜逸出一两声尖利的娇笑或放肆的呻吟,我全部听进,面红耳赤又心旌摇晃,深觉耻辱又游移不安,只好跟着默念歌词,排解干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这歌词情深义重,用在这里,实在可惜。我心里直叹气。
“好不好听?”孟昀忽然问我。
“你说歌?”
“看你听得很认真。”
“我……这歌很俗。”我有点仓促地回。
“邓丽君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歌星。那点小小的甜蜜与轻佻,对听惯革命歌曲的我们来说,不啻是一种反叛。我蛮喜欢这首歌的,像有只小手在挠你的心肝。”
我实在诧异孟昀会说出这样的比喻。
他泰然自若,轻轻哼了起来。然后又邀我共舞,我垂头默默走步,渐渐忘记一切,只有这靡靡之音和他荫庇的方寸世界。
【端木】
我给荆沙打电话。手机无人应答。连打了几次,都是如此。我不得不怀疑荆沙是不想接我电话。
她完全有权力这么干。
我发了一个长长的呆,又拨田晓苏的电话。昨天没留,今天费了点精力,才让助理查出她的号码。我并不清楚我为何一定要找她。肯定不是为半途而废耿耿于怀,大约是觉得与她断了联系有点可惜,毕竟,她有点小意思。
她倒是接得爽快。差不多刚拨,她就拿起了,搞得我反而有点措手不及。
“我是田晓苏,您哪位?”
“端木舍。”
“……”她短暂地怔了下,马上说,“呵呵,是来要衣服的吗?我没拿你信用卡已经算对你客气了啊。”
“嗯……不……你不是说,想租个房子吗?”嘴一瓢,竟说到了房子。
“确实。”
“你也说我那房子住我一人有点浪费。”
“没错,可是我,并不想……”
“事实上我不怎么住那里,我可以便宜一点租给你,就当找个人给我看房子。”
“……多少钱。”她踌躇着问。
“一千。”
“……”
“嫌贵吗?”
“很便宜,正因为便宜我才要掂量你的居心。”
“天地良心,我对你能有什么居心?”我叫起来,感觉跟她对话有种自然的轻松。
“老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
“当然没有,可是也许有便宜一点的呢?你瞧,我也不是完全不收你的钱。”
“我们可否签个协议?”
“当然可以。但是,是否可以面谈呢?”
……
我们约好明天晚上七点,在她杂志社附近的“三千里”烤肉店商量协议。
我去得有些早。找了个包间坐下。大麦茶喝到肚子饱,她才踉踉跄跄过来。我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如果是谈合同,你早就被淘汰了。”我说。
她微微笑,“也要看谁求谁?”
这个女人倒是很有自信,神气得不可一世。我决定煞煞她的威风,把头凑过去,说:“上次,你怎么走了呢?我们不是很好吗?”
她的脸刷地红了。为了掩饰,她从包里拿出纸笔,清清喉咙,“我接受你的邀请,租你的房子,目前也只考虑出价一千,但我有要求你必须遵守。”
“洗耳恭听。”
“你不能骚扰我的生活。”
“For example。”
“就是,上次发生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我笑一笑,“没问题,但如果你想发生呢?”
“这不可能。”
“你何必冒这个风险。谁都会孤独,这不可耻。建议你不要写进去。省得以后,你还要付我违约金。”
她咬咬唇,用闪烁的目光审视我。
“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怎么总觉得你很狡猾。”
我绽开硕大的笑容,“我是相当的单纯和善良。我连一只蚂蚁都没踩过。”
“那是你没机会见到蚂蚁。”她说。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我们开始在篦子上一片片放肉。
我不喜欢吃烤肉,但我觉得烤肉店的氛围挺适合半生不熟的男女的。没话说的时候,可以劳动,劳动又自然滋生着话题。
我们的聊天越来越放松。她抱怨自己的工作。没有节假日,没有白天黑夜,一声令下就要奔赴战场。又不忘教训我,说最讨厌我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小姐,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觉得我无所事事。”
“咦,你们富二代,得到手的都不是自己的。”她面露鄙夷。
我想回击,想想又确实是这么回事。头衔是父母给的,财富是现成的,连投怀送抱的女人相中的也不是你本人。想投资做点事,利用的还是父母的资金和人脉。这么一想,觉得很失败。
好在她很快转移话题,“哦,跟你说个内部消息,我有可能升编辑部主任了。我们现在的主任辞职回老家了。”
“可喜可贺。”
“提一级估计可以涨千把块钱,我想借点钱按揭买个房子。小一点的就可以,四十多平米,我一个人住就够了。以后嫁人了,再租出去,或者,就做自己的工作室,跟老公吵架了,也有个地方睡觉。”
“想得可够远的。”我说。
“你以为我会在你那里长住?”
“你想长住我还不乐意呢。”
“为什么?”
“漂亮的见多了也会审美疲劳,何况你又不漂亮。”我蹙蹙眉。
“哎”她突然凑近我,黑黝黝的眼珠子闪着柔软的波光,“我真的很难看吗?”
“难看倒说不上,漂亮不够格……只能说,别有风味吧。”我揶揄。
“我又不是腊肠,还别有风味。”
“从这边,侧面看过去,你蛮好看的。”
“天哪,还需要从侧面看。你会不会说话。”她语气娇憨,在我听来,倒是蛮受用的。
我去买单,晓苏过来抢,“千万别跟我争,我最怕欠男人人情。”
“怕没资本还?”
“被你说对了。”她白我一眼。我反正有资本还,不怕欠她情。
出了门,晓苏说:“很好的月亮,我们走一走。”
“呃”我只觉得寒风凛冽。她大概喝多了,烧得慌。
她果然是喝多了,居然在路上旁若无人地唱起歌来,“每一天都有梦在心里头死掉,我自己对自己大声咆哮……”“我的梦想,在每个醒来的早晨,敲打我的胸膛,告诉自己成功的道路还很漫长……”
我问她:“你有什么梦想?”
她说:“自由地活着。为了自由地活着,我现在需要努力工作。”
“怎样才算自由?”
“啊,想工作就工作想玩就玩。辞职的时候,不必想妈妈会不会反对?三险一金怎么交啊,生病怎么办呢?”
“照你这么说,我算是自由了。可我依然不快乐。”
晓苏挠挠头,“也许我会快乐?”
“晓苏,你说,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吗?我好像不知道。反正我快乐的时候,就觉得蛮有意义的。”
“现在快乐吗?”
“还凑合吧。”
一阵紧急的刹车声,有车停在马路中间,一只猫喵呜喵呜叫着,忧愁地看向司机。
“是猫咪哎。”晓苏飞奔过去,抱起了猫。
是只流浪猫。几天没洗澡了,蓬头垢面。眼睛好像戳了什么东西,在流血。晓苏很心疼,说:“我们找家宠物医院吧。”
我把车开过来。在附近找了家医院,给猫做了救治。晓苏又买了些猫粮,我们在路边的月光里喂猫。
“你从没养过宠物吗?”晓苏问我。
“没有。”
“我养过的。也是一只流浪猫。喜欢看书,听人说话,很有学问的。是个女生。”晓苏陷入回忆,脸上有异样的温柔。
“它差不多是跟我同一年情窦初开的,但表现形式比我疯狂。她夜里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老是叫啊叫的,我妈妈嫌吵要给她绝育,我偷偷抱了她,给她找了只健美的黑猫做男人。”
“后来呢?”
“生了三只可爱的小猫。可惜长得都像爸爸,喜欢打闹,不爱读书,很野。后来,全跟它爸爸一样,四海流浪去了。猫妈妈承受不了离子之痛,就天天哭啊哭,有一天,也失踪了。我想大概是找它老公和孩子去了。”
“你在编小说吗?”我忍俊不禁。
晓苏看向我,极认真地说,“端木,我们养一只猫吧。”
我知道她在讨好我,但我不能被软化。我讨厌任何毛皮动物。
“不能。”我斩钉截铁。
猫舔着晓苏的手心。她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抱起它,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一个家。因为我也没有家。”又掉过头对我说,“我知道有一家寄养流浪宠物的地方,麻烦你送我们过去。”她这时候的眼神,都忧伤了。我心里动了动,但还是抿住嘴,没有出声。
我想说,我并不是没养过宠物。我养过一只阿拉斯加犬。长得高高大大很帅。在哥哥过世后,它陪我度过了一段难挨的时光。它发情后,不知为什么变得狂躁,咬了很多人,给她洗澡的女工,教我钢琴的女老师,还有来看我的女同学,都是女的。后来弄得我只能把它送掉。那天,车开到半途的时候,它感觉出来了,拼命挣扎,我试图抚慰它,它连带着把我也咬了。我倒是不恨它,但是从那以后我再没养过任何动物。
人对动物会产生感情,但是动物对人的感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烈。
如果驾驭不了一份感情,那最好不要让它开始。
【晓苏】
每个在京城打拼的外省人都有一本心酸的租房史,我也不例外。
最艰难的是刚来北京那会儿住地下室,只住了一月,就因为憋闷而狼奔豕突。后来与一对老年夫妻同住,老头患有精神疾病,老把我错觉成他年轻时候的“小芳”。有天晚上,我睡着了,感觉脸上痒丝丝的,醒过来,看到老头的脸离我只及一寸,一双眼睛亮如灯泡。我惊叫起来,迅速搬离。再后来就有意识找同龄女孩合租,也不尽如人意。A女也不知道什么工种,总是上夜班,很晚才回,回来后从来不顾及同居室友的我的感受,洗澡、煮饭、看电视,发出很大的声响。她喜欢看那种狗血的韩剧,我珍贵的梦境总能被她哈哈的笑声撞碎。B女则特别吝啬,斤斤计较于用电量和燃气费的分摊,又特别没安全感,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个贼。C女人不错,很爽朗,但男朋友实在太多。行房事的时候嗓门特别大,夜里听着隔壁鬼哭狼嚎让我在瞬间对情爱丧失兴趣。为了清静,我后来便一个人住。估量着收入与开销,我把房子租到了通州。但是代价是惨重的,我每天必须五点半起床,六点从家里出发,坐八通线换一线再换环线,再倒公交,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高达四个多小时。晚上公司搞活动,都不敢打出租车。除了为安全考虑,也是心疼钱,动不动就过百元,谁能吃得消。
所以,当端木请我租他的房子,我一张利嘴,把他的房子连同人品贬得一无是处,其实是心花怒放,庆幸不已。
端木确实如他所言,并不怎么来这边,我乐得逍遥自在。
当然,还不敢为所欲为,他有一点洁癖。每次洗完澡,我都要把卫生间的毛发收拾干净,他也绝不允许有气味的垃圾在家里过夜。我不能邀朋友来聚会,也不能随便去他房间走动。这些在我们的租赁协议中一一写明,如果违约,他有权力将我随时扫地出门。
比起没地方住,这也不是什么难以遵守的条款,我虽然有那么点懒惰,还是决定让自己勤快起来。
这样子,一年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