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记-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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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回程的机场大巴上,靠着窗户望向夜幕苍穹上点缀的繁星,还有一架架划过天际的夜航飞机,想象着坐在上面那人此时的模样,突然想起那蹩脚的借口——“我妈那人喜欢心血来潮,临时叫我回来办点事儿。”
江雪心中突然一怔,以往彭然回国探亲,也曾经赶上过春运或者黄金周的时候。
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多为患的地方,任何资源都是稀缺的,从石油到车票——对这些资源的掌握便成为衡量人们社会地位的重要标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会认识一两个卖票的。更何况彭然需要的不是其他,而是回去凉山城的机票——对于在凉山家大业大的彭家来说,即便男主人过身,一两张票还是能够搞定的——这估计也是彭然以前回国从未有必要联系自己的一个原因。
更何况,依着彭夫人的性子,哪怕情况再紧急,也不会让江雪来为她家儿子出这份力。
除非,出事的是李妍自己……
第六章 嫁娶
江雪这些天都魂不守舍,听到手机铃响便会神经过敏一样跳起来,总以为会是彭然找她。结果除了他刚到凉山时用公共电话拨报了个平安,便再无消息。她也想要说服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但只要事情联系到彭然身上,就总是无法保持冷静。虽然明白如今的他已不再需要任何他人帮助,可越是如此,好像越是无法放下心来。
周五晚上给李可通了电话,确认第二天婚礼的细节。新娘情绪很亢奋,不过好歹没像看婚纱照那会儿哭哭啼啼了。只是完全地焦虑,“小雪,你说婚庆公司明早扎花车应该来得及吧?”
“放心吧,”无可奈何地回答她,从接通电话开始,李可已经从酒店卫生担心到了城市交通,似乎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确定的,“我明天早上过去你家时顺路检查一下。”
“也好,”怀疑的语气依旧,“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司仪,我始终觉得不太合适……?”
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江雪直言道,“那司仪不就是年轻了一点吗?我们挺喜欢他的风格,沉稳大方,难道你还真想找个半老头子上去啊?”
“那倒也不是,”李可有些委屈,“人家总担心有什么地方出问题嘛。”
是不是临到人生大事的时候,女人们都会这样?江雪对她的态度有些哭笑不得,却又非常能够理解,对于每个人来说,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会期待着完美吧!索性放下找李可商量心中疑惑的打算,直接安慰她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周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从上午的迎亲环节开始,每一件李可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整个婚礼的过程如同那一天的天气一样完美得令人印象深刻。
夕阳西下时,婚礼终于移师到了XX酒店。作为S城最大的一家餐饮机构,很多年轻人都以在这里举办婚宴为荣。好面子的阿政很早以前便自作主张地包下了整个一楼大厅,李可知道后虽然也责怪过他不知节省,但何尝不在庆幸两人的婚礼能被他如此看重?
新郎官今天难得一身正经,春风满面地挽着娇俏的新娘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他们的身后,一边是收红包收得不亦乐乎的江雪,另一边则是表情变幻莫测的赵伟。一对新人迎来送往好不风光,早就顾不上身后的诡异气氛,愈发把某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阿政家在外省,刚刚过来创业没多少年,原本在S城就没有多少亲戚朋友,前段时间才认识了志同道合的赵伟,正好拉过来当伴郎。李可家远在凉山,只因外出求学多年,所以大部分的社会关系都在这边,今天借着婚礼,更多的也是要联络一下各方感情,为小两口正式在S城落户生根奠定基础。到场的宾客们多是李可的师长朋友,阿政热情得体的表现连江雪都禁不住默默点头——情侣间的感情不止表现在相互的态度上,更多的还蕴含于如何对待彼此所珍视的人或事。
彭然那边依旧音信全无,江雪昨晚终于忍不住寄了一封电邮,直接地问他家出什么事情了。三年若即若离的交往中,她很少表现出这样坚持的态度,两个人始终像在水中缠绕着的蔓草,既不独立,也不靠近,偶尔一两点亲密话语还会带来不确定的反作用,彼此都在用心地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但是如果真的出现如她所料的问题,江雪觉得自己如果还是什么都不做,就连良心上都说过不去。
陈子轩果然没来,江雪原本就有些预感,他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自然也不会因为几句玩笑就强加入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这就是相恋过的证据,你有机会去了解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只是,当另一个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在你眼中都不再是秘密的时候,他最初的那份吸引力也慢慢消退了,也许正因如此,老夫老妻们才会说出“左手摸右手”的言论来吧!
时针指向五点半,大厅中回荡着悠扬而甜蜜的旋律,所有的来宾都陆续入座。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布置好所有场景,只待最后幸福时刻的来临。
江雪把提包收好,冲李可打了个眼色,意思是“收获颇丰”。新娘子羞涩地笑笑,提裙站在大厅入口处,遥对中央礼台。
那日挑选的完美婚纱终于配上满脸幸福的表情,融入整个婚礼气氛中。江雪踮起脚看了看对面,阿政正随着司仪上台,低着头缓慢而认真地一步步迈上台阶,那挺得笔直的脊背让人感受到一丝“虔诚”的味道。
陈慧琳演唱的《Lover’s Concerto》在一片寂静中响起,职业的婚礼司仪致起开场白,江雪侧首看了看李可,盈动着泪光的眼神牢牢锁定正前方的新浪。
只见阿政接过话筒,开始了每个婚礼的必备节目——“爱情告白”。
“小可,”他遥遥望向新娘这边,“准备这段话的时侯,我想了很久。把笔拿在手里个把小时却写不下任何字句,这种经历从未有过。”大厅里有熟悉阿政的人小声地笑起来,对他这个绝对自信的人来说,能够当中承认做不到某件事情,确实很难得。待杂声渐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知道怎样的言语才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情。”
阿政难得羞涩地舔舔嘴唇,“于是我开始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幅画面——从那年下雪的冬天,与你在校园里初次相见,到后来你每次喝茶时甜蜜的笑容,”仿佛当下就想起了那些瞬间,新郎的声音也显得甜蜜许多,“只是想做个看你一直微笑下去的人,请给我这个机会。”
不知是因为气氛太过甜蜜,还是因为她也曾见证过这一切,江雪觉得眼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泪水。听过太多的山盟海誓,到头来,其实都比不上一个执手相看的恳求。
婚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李可似乎察觉到她心绪不好,临上车还想捎上她再去新房坐坐。江雪连忙笑着回绝,再不明事理也不能坏了人家的新婚之夜。
刚才的酒席上就着情绪喝了几杯,原本就不胜酒力的神智愈发迷乱。空荡荡的酒店停车场,独自拎包走在微凉的夜风中,头顶的路灯撒下暖黄色光晕,却好像照不进心底最寂寞的那个角落。
黑色的马自达嚣张地停在出口处,有人靠在车门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江雪勉强清醒片刻,才弄明白是憋了一肚子气的赵伟等着她兴师问罪。
“江小姐?”语调微微上挑,看来是准备多时的一声招呼,江雪有些无聊地想,连头都没抬,转身换了个方向走开。
郁闷了一晚上的伴郎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着,原本看似毫无理由的拒绝就已经很伤自尊了,现在这样完全视而不见岂不是欺人太甚?怒火攻心,也顾不上合适不合适,伸手抓住还在往前走的江雪,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别太过分了!”
头有些晕,根本不想回头看他,江雪只顾甩着手臂,嘴上嘟囔着,“放开,麻烦你放开!”
彻底沦为路人甲的赵伟正要作势掰正她的身子,只觉耳后生风,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掼在地上,连带牵着江雪也倒下来。
身后有个人很快拢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赵伟这才看出是个和自己一般身高的男孩子。他身型清瘦,却依然毫不费力地抱起了江雪,连头都没怎么回,只是清楚地说了句,“赵先生,请自重。”
“我是她男朋友,”自知理亏,却按耐不住地不服气,“你,你小子是谁?”
“赵伟,”偎在少年怀中的江雪懒懒出声,“别太把自己当东西了。”
意识到她仍有神智,男孩的动作更小心一些,“姐,你没事吧?”
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算作否认,江雪勾上他的脖子,带着酒气的红唇轻声呢喃,“带我走。”
看着刚从地上狼狈爬起身来的某人,陈子轩对上他的目光中有些一闪而过的狠厉,随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赵伟这才惊讶地发现眼前少年有一副令人窒息的姣好容貌,即便他颇为自信,此刻也得心甘情愿地承认,江雪真的拥有拒绝自己的理由。
怀抱很温暖,跟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酒精在胸口不断沸腾,神智终于在长时间的纠缠、感动与放纵中彻底舒缓下来。江雪有些不老实地扭动着,试图寻找一个更适合的位置。
“姐,”记忆中一般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乱动,我送你回家。”
她仿佛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又是一阵激烈的反抗,险些落在地上。男孩无奈地叹口气,“乖,再闹就回不去了。”
“我现在不想回家。”江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却也有几分惊讶这样的任性话原来真的可以对着他说。
“那你想去哪里?”陈子轩似乎已经决定缴械投向,干脆站定在路边。
“我想,”她摆脱那双手臂的束缚,软绵绵地落地后,索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想跟你在一起。”
第七章 永远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很少有人真的会喝到神志不清,顶多是借着酒劲做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罢了。
江雪故意有些迷糊地倚在陈子轩身上,一面数着自己毫无规律的心跳,一面期待着能够从那冷若冰霜的表情中看出破绽。
“你醉了。”这是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感到热血上头,眼前的世界掉了个个儿,居然像麻袋似的被他扛到了肩膀上。
“陈子轩!”江雪手足并用,仍然挣不过他牢牢锁紧的双臂,只好大声吼出来,以期能够起到震慑作用,“快把我放下来!”
男孩丝毫不为所动,又把她往肩头挪了挪,步子迈得愈发快了。
眼前倒视的街境已经有些热闹,江雪想起酒店接近闹市区的地理位置,反抗更为激烈,嘴里也喋喋不休,“仗着一把力气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陈子轩依然没有理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把肩上的女人卸到后座上,用力甩上车门。江雪晕头转向地尚未恢复神智,就听得他在前排对司机说了她家的地址,汽车便启动了。
副驾驶座的车床被完全打开,没有人再说话。
凉凉的夜风灌进车厢,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也澄清了几分神智。一个人躺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江雪用手扶住双眼,沉沉地叹了口气。“借酒装疯”,说的就是她这种人,以为承受了太久、承受的太多就有理由去做些不负责任的事情。李可知道的话,又要说她不争气了吧?
只是,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找得到陪自己分担的人?
车停住了,江雪爬到玻璃上看清是在她家小区外面,懒得打招呼,推开车门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弗张嘴便“哇”地一声吐了。那种想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的痛苦抽搐让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了出来。
出租车司机暗自庆幸不必洗车,收了钱急忙远离这是非之地。陈子轩站在下车的地方,有些距离地看着她毫无形象可言的样子,却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慢慢走上前去,蹲在她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拍着那颤抖的脊背,一下、两下,匀速而认真。
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净,江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渐渐越来越大声,好像发泄着什么一般,一边呻吟一边哭泣。也许是压抑的时间太长了,很想借着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忘记那些已经或正在发生的事情。
陈子轩依旧沉默,只是原本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下了,轻轻地扶着她,温暖的掌心透过薄衫渗过来让人心安的力量。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没有力气再哭了,江雪才渐渐平静下来,坐在地上喘气。感到身旁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忍不住侧目看了看。蓦地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没有丝毫避讳,眼神正仿佛蕴含了很多东西,此刻却一样都读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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