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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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想法,宁宥一直不曾与妈妈提起,压在心里成了小小的块垒。
这会儿,宁宥又想到妈妈来回奔波,晕倒急诊,她叹了口气,发去一条短信:主持会。却是一个字都不愿多写。
可宁蕙儿拿到这条短信就安下心来,女儿主持会议呢,当然是不可能接电话发长短信的,是她误会女儿,也是她多心了。她又给女儿发去一条:我今天心惊肉跳的,老是定不下心来,前面话说急了,你别放心上,这条不用回了,你忙。
屋里只有宁恕一个人在煎熬了。宁蕙儿让他出去走走,他不愿。眼看着时间到了十一点多,宁恕等不及了,终于下定决定,一个电话打给上司。以往,除非上司开要紧会议,索性关机,要不然宁恕的电话是直达的。可今天的电话却是响了好一阵子之后,由上司的秘书接起。宁恕心里暗呼不妙。
果然,秘书在解释上司正忙无法接电话之后,转入正题。“手臂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谢关心。刚刚去医院换了药,正想请示老板,吃完中饭我去报到吗?”
“啊,老板的初步意思是请你安心养伤,等伤好后先来一趟北京,再作商议。你看呢?”
宁恕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完全变了口风啊,他知道事情黄了。可他怎么都想不出来,前面一天还周末呢,老板就心急火燎地让小童将电脑送还给他,仿佛一天都不能等,摆明了就是让他周一上班。可今天完全变了,不仅不接他的电话,而且秘书吞吞吐吐,大施缓兵之计。怎么回事,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恕的眉头打成了结,一边看着儿子脸色的宁蕙心知不妙,什么都不问,进去厨房躲起来做菜,连切菜都轻轻地不敢用力,唯恐吵到心情不好的儿子。
屋里又一片死寂。
简宏成在上海替田景野培养关系拉客户,田景野则是几个电话在老家替简敏敏找好本地呼风唤雨的律师,由简宏图上门去签了委托,当天,律师就速战速决会见了当事人简敏敏。
接到律师电话时,田景野正坐在简宏成大办公室的角落里,用他自嘲的说法,他在等吃晚饭。他一听是律师的电话,立刻起身道:“简宏成,你中断一下,一起接电话。”
简宏成一愣,但依言遣走同事。田景野这才打开免提,让简宏成一起听。
那端,律师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刚刚与当事人简敏敏会见完毕。我有两个主要想法,一个是当事人对律师,但我看主要是对帮她请律师的家人表示极大的不信任,字里行间透露出担心你们落井下石的意思,因此比较不能良好配合;一个是从当事人口述来看,如果口述全面真实无修饰,她的罪责不会太重。只要受害人不是穷追不舍,我们可以争取缓刑。可问题这两条目前是矛盾的,当事人因不信任可能导致的不配合会影响她对律师口述的可信度,我拿不到真实的口述则影响判断,进一步加剧当事人的不信任。因此我建议你们外面的人有必要采取主动,解决彼此的信任问题。否则,我工作很难做。”
简宏成听了摇头,“经典的简敏敏风格。”
好在有田景野,他既是简宏成的好友,也是律师的好友,他可以居中直言不讳。“简敏敏就是那德性,死人都不信,何况活人。我跟她接触过几次,我看不出她能相信谁。老兄,你有难度了。”他说话间看看简宏成,见简宏成皱眉不语。
律师道:“你不能一句有难度就打发我。就这种案子,我要是取证栽在她手里,我等于自砸招牌。你得跟他们家人商量,怎么有限取信于她。不用让她相信得死心塌地,只要在这个案子里跟我配合好,对她有利不利的都敢跟我说,就OK了。”
简宏成没有犹豫,道:“我是简敏敏的大弟简宏成,我家二十几年前发生一件事,让简敏敏对家人全无信任。我一直尝试重建信任,但这种情况下沟通不便,可能反而误解。您不如这么告诉她,我需要利用她专门对付宁恕,她越早出来越好。这话她能完全接受。”
田景野不禁一笑,类似的话,宁宥也跟律师说,以取信于郝青林。
律师道:“好,这样她能跟我交底。这次会见,不论真实度如何,当事人口述的经过与你们提供给我的有很大出入。我今晚会给你们一份报告。”
简宏成道:“我们很大一部分认知是道听途说,甚至大部分是来自对方当事人。不如您先跟我们简单说几句。”
律师说的也是分三部分,税务局门前的误撞、强行扣押上车、击伤手臂。简宏成边听边在纸上记录。他听完就道:“误撞那条,我想起前年我妈说起,我姐看见对街橱窗里一套衣服很漂亮,就不知怎么一踩油门,一头撞进橱窗里去了。这事交警应该有记录,保险理赔也肯定有记录。但具体日期需要您问问我姐了。”
律师一听就道:“非常好!”
电话结束后,简宏成以手加额,仰天道:“难怪宁恕在医院里跟螃蟹一样地冲我举着两条伤臂,原来是这么伤出来的,可以想象当时是血肉横飞啊。新仇旧恨,完全的新仇旧恨,肯定没完了。”
田景野道:“啐,你心里真实想法是,宁宥得知她弟弟是这么受伤,肯定立场不稳,站她弟弟那边去了。”
“是啊,她是她弟弟半个妈,她弟弟再怎么不好,受了这种血肉横飞的伤,做妈的能不心疼。看来她弟弟还没跟她相信说,我得主动向她自首去。”
简宏成说完,又敲敲额头,“可今天没时间了。”
田景野笑道:“关心则乱。你以为宁宥不知道她弟弟的伤情?她弟弟不说,她妈妈会跟她说。”
“那……那……那她还没给我一刀子……哈,我明白了。”简宏成拍案而起,双臂支在桌子上,低头一径嘿嘿地笑。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他的手机,手机桌面正是早上宁宥转发给他的短信。他正愁呢,这下放了一大半的心。
宁宥下班就直奔律师事务所。律师没下班,在办公室里等她。宁宥心里清楚,这全是宋总的面子,而宋总的面子则是取决于她的工作。
律师见面就笑道:“不出所料,郝先生听了我转达的意思后,他配合得很好。并且向我提出,以后遇到他父母惊慌失措下的决定,他都不会采纳。”
宁宥哭笑不得,只能点头道:“看来是猜对他的脾胃了。”
律师又道:“郝先生哭求转告,谢谢你依然仗义,请你原谅他的臭知识分子意气,跟希望你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可怜他从此失去公职,失去保障,失去身份,别再让他失去家庭,失去与孩子共同生活的可能。”
宁宥只会“呵呵”地笑了,除了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负责传达,呵呵。”律师将手头文件交给宁宥,“言归正传,我们讨论一下案情。”
简宏图最近谨言慎行,天一黑就回家,严严实实地关上门,拉上窗帘,哪儿都不去。他自己在税方面被宁恕摆了一道,而简敏敏则是直接被宁恕摆入监狱,宁恕的火力如此猛烈,让他胆战心惊,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简宏图才刚坐到饭桌边,只听得敲门声响。他不禁竖起脖子呆呆看着大门方向,见阿姨打算去开门,他连忙跳起来拉住,手指竖在嘴唇上作噤声状,然后才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偷偷打量门外的人。他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几的男人,像是机关出来的,但浑身散发着刚毅。他看着这不像是坏人,才敢在里面壮起胆子问一声:“谁?我不认识你。”
外面的人将名片举到门镜前。
简宏图看清来人工作单位是公安局,都来不及看接下来的,腿就软了,赶紧打开门,无力倚门,哭丧着脸道:“领导请进,请进,我又犯什么事了?”
来者站门外看着简宏图皱眉,想了会儿,才径直进门,对关上门就倚着门背打摆子的简宏图道:“你没犯事,别害怕。坐下来谈。”
简宏图听了却软倒在地,他差点儿以为税案的事又起波澜了呢,眼下哥哥又不在身边,他是只有死路一条。等听到没犯事,一口真气泄了,反而支撑不住倒地。
来者皱眉看了一会儿,走前几步将简宏图挽起,扔到沙发上,还是皱眉道:“应律师怎么会答应做你姐的律师?”
简宏图连忙澄清,“是……是我哥请的,我哥可能干了,他在上海,一时来不了,才让我到应律师那儿点个卯。领……领导,您是来讨论我姐的案子吗?要不我给您拨通我哥的电话?”
来者没坐下,俯视着简宏图,目光炯炯地将简宏图五脏六腑都扫了个遍,斟酌着道:“给我纸笔,我写个电话号码。”
简宏图心说,不能直接给名片吗。但他不敢提,连忙风车一样地招手让阿姨拿纸笔。他倒是想殷勤地亲自去取呢,可他依然动弹不了。
来者看着阿姨奔上楼,听到脚步声上楼了,就俯身对简宏图轻道:“我给这个电话,与职务无关,与工作无关,纯属私人事务,请你哥不用有压力,未必一定要打这个电话。另请转告你哥,我姓唐,我了解二十几年前你们与宁家之间发生的事。记住了吗?”
简宏图转了几下眼珠子,心里默念一遍,才点头,“全记住了。”
唐接了阿姨递来的纸笔,坐下写了一串手机号,折好,放到简宏图手里。然后和善地微笑一下,自己起身走了。
简宏图试图爬起来送客,被唐伸手一按,又腿脚一软跌回沙发,只好眼睁睁地目送。
简宏成接到弟弟电话就走出包厢,因为听到简宏图声音里的不正常。等听到简宏图的描述,他心里大惑不解,这是谁?他看着手机短信里唐的号码,这显然是个知情者,简敏敏出事之计来主动找他,绝非叙旧。可问题是他印象中没有姓唐的这么个旧人。这是谁呢,对他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简宏成皱皱眉头,按下不表。
宁宥回家刚停下车,就接到妈妈的来电。她立马又缩回车里,将车门关上,并未如常地按掉电话,由她打回去,而是直接按了接通键。
“宥宥啊,吃完晚饭了吗?”
“还没,刚刚到家。”
宁蕙儿停顿会儿,道:“看样子,弟弟老板跟弟弟玩花活,弟弟现在火气很大。我只好出门假装散步才能给你打电话。”
宁宥道:“嗯,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是刚从律师那儿回来,郝青林纠缠离婚的事,我也烦得要死,可又不能不管他的官司。这一路也不知怎么开回家的,一直担心路上出状况,唉。”
宁蕙儿愕然,原本想好的话一时接不上去,想了会儿才道:“郝青林还敢闹幺蛾子?别客气,他在里面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你别理他,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宁宥悠悠地回答:“要是他在里面交代,他贪污我窝赃,我怎么吃得起。得罪不起的。”
宁蕙儿想想也是,果然闹心。再说心疼手机长途费,忙道:“晚上早点儿睡,睡足了心情会好点儿,最近你也是太累。有空你也帮弟弟留意一下工作,看看有哪家公司招人。好了,你赶紧吃饭,反正下刀子也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宁宥接完电话,冷着一张脸,因为她知道,这个电话下来,她妈妈脑袋里的烦恼中,她的事最多占10%,至少不多。
幸好,她也有儿子。
宁宥一打开家门,儿子就风一样地扑出来,沿路大叫道:“妈妈,我作业做完了,饿死了,又冷又饿还在翻前两章数学课噢,嘻嘻。”最终,铁板似的站在宁宥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宁宥动,他也动,宁宥不动,他也不动。
宁宥看见儿子就开心了,假装甜腻腻地道:“哟,还在主动复习前两章课程?真是太乖了,让妈妈亲一下。”说着就嘟嘴俯身下去。
郝聿怀不是对手,赶紧飞窜回书房。“但妈妈,我可以让你查一下今天做的作业,要是有做错,任打任罚。”
宁宥看着在书房里挺胸凸肚以示无比骄傲的儿子,心里很是欣慰,“行。但我可以抽语文前两章的题目考你吗?”
“不要,查数学,查数学。”郝青林又扑出来,在宁宥身边顶来撞去地打转,想说什么,又忍住不说,两只腮帮子一会儿鼓一会儿瘪的。
宁宥被顶得做事不利索,可她乐意。她一边做菜,一边跟儿子道:“刚才跟律师见面了,看起来你爷爷奶奶心急制造的麻烦已经平息,你爸爸心情平静许多……”
“我正想问呢。这下放心了。”郝聿怀着急地打断妈妈的话。
宁宥惊讶地看向儿子,“那你怎么不问呢?”
郝聿怀钻在妈妈背后,轻轻道:“你前几天一直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我怕一问起爸爸的事,你更不高兴。”
宁宥听着辛酸得想哭,可她是妈妈,她还是得字斟句酌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