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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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宏成打开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包,拿出一叠资料,“包括前年和去年的年报,他这两年的财务报表都在这儿。你看看。”
田景野将手盖在资料封面上,不让简宏成打开,“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简宏成不容置疑地道:“他必须净身出户。”
田景野打开资料,翻到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看到法人代表果然已经是张立新,他摇头,“但这种事,我不可能替你主刀,我跟张立新无冤无仇,狠不到这地步。即使我替你出主意,靠你弟弟操作也肯定不行,他不仅仅是外行。再者,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果不是张立新,凭你们一家老小自己管理工厂,工厂可能早已倒闭,你也不会有那几年富二代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张立新,还会有张力旧李立新什么的,可能更坏,谁大权在握都会走到这一步,谁让你们当时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整一块肥肉。班长,如果全听我的,我的意见是打到让张立新对你们全家赔礼道歉,吐出解放路那块地皮,公司部分股份,差不多了。”
简宏成道:“他当初往死里打压我,我刻骨铭心。田景野,这件事我必做。我正着手把集团总部从深圳迁到上海,我已启动,绝不罢休。”
田景野叹息,“好吧,资料我拿去看,我这几天会找关系与张立新谈话摸底,一周后给你计划。但我只替你做这些,不能再多了。”
“真不帮?我又不会逼你犯法。”
“不帮,我这人现在臭原则很多,只想过安稳小日子。你,我也劝你适可而止。”
“那行,反正你给我介绍最合适的执行人,要不然我不会放你走。我也有臭原则。还有我弟公司生意上的事,我每一票都让他去请教你,你拿抽成。”
田景野本来以为讨论的是这件事,想不到这件事反而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他都不禁问了一句:“就这样?”
简宏成笑道:“反正,交给你,我全放心,索性不问。”
田景野笑道:“现在圈子里凡提到我,都忘了我业务水平一流,全只记得一条:这人嘴巴严实。呵呵。宏图啊,吃饭前你哥提醒你少透漏生意上的事给宁恕,我看你除了客户是谁,其余都说得差不多了。要是你以后跟谁都这么嘴巴漏风,班长,我可不敢帮他。”
简宏成粗暴简单地问弟弟:“你是退出公司管理,还是从此做哑巴?”
田景野哈哈一笑,不等简宏图回答,就起身溜了。
简宏成送田景野回来,还没等他瞪起眼睛发话,简宏图就捂住了嘴巴。简宏成也笑了。他让简宏图坐下,道:“我这回既然杀回来,所有大事都必须做个了结。崔家的人,这回也必须调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从未搬家,我们一直在明,我担心崔家人暗箭伤人。你给我抓紧明察暗访调查起来,每礼拜向我汇报一次。”
“这么多年了,还有必要提起崔家吗?”
“你恨崔家吗?”
“好像……不是很恨。”
“你想,崔家会恨我们简家吗?”
“恨。”简宏图一个激灵,自觉坐直了。
“如果他们就在你的员工队伍里,就潜伏在你朋友群里,可你不知道他是崔家人,你怕不怕?立刻着手调查吧。”
“可怎么找啊,老房子全拆光了……呃,我去找,去找,一定找到。”简宏图又捂住嘴巴,在哥哥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状。
简宏成不语。他与弟弟不一样,他那时候已经有记忆,他记忆里是浑身是血的爸爸,是医院急诊室门前的血路,以及,简家从此被张立新鸠占鹊巢。他恨。
宁宥虽然在儿子面前表现镇定,可等躺下,她心烦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索性不睡了,又怕吵到儿子。可越睡越不舒服。
正烙饼呢,只听门外儿子压着声音轻轻说:“妈妈你睡着了吗?”若非夜深人静,若非她正好那时候没在翻身,她可能错过儿子的声音。可她有点儿恍惚是不是幻听,也轻轻回了句:“灰灰吗?你没睡?”
郝聿怀这才清晰地在门外回答:“妈妈,我睡不着。我能进来吗?”
“请进。”宁宥连忙起来,快速收拾一下头发衣服。只见儿子挟一只枕头瘪着嘴开门进来。
“妈妈怕不怕?我来陪你。”
宁宥不点破,连忙叫好。于是郝聿怀将枕头往床上一扔,积极地窜出去,“我去抱被子来,我睡地上。”
宁宥阻止了儿子,从橱里找出一套客用的被褥铺地上,一顿忙碌后,母子就着暗暗的台灯光静静各自躺下。
“妈妈,爸爸现在也睡觉呢吗?”
“爸爸可能也睡不着呢。”
“爸爸睡觉也戴手铐吗?”
“我也想知道呢。我还担心你爸着凉感冒呢。”
“妈妈,你别离婚好吗,我……错了。”郝聿怀说到这儿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了。
“我没说要跟爸爸离婚啊,这会儿爸爸最需要妈妈和灰灰,怎么能给他打击呢。”
“嗯,唔……”
“灰灰想听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吗?”
“唔……”
“那我就讲了啊。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妈妈小学二年级那年说起吧。那时候外公是一家工厂的晒图员,外婆是医院的药剂师,你舅舅还在读幼儿园。外公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不能去上班,每个月领到的工资克克扣扣下来就没多少了。吃药又得花钱,家里的日子过得很难,家里的重担都落在外婆身上。你外公心里就很不好受,总是发脾气,跟外婆吵架。”
“外婆这么辛苦,他还跟外婆吵架?”
“是啊,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后来才知道,你外公心里苦。幸好你舅舅那时候还小,很调皮,家里到处是他的笑声,大家才有点儿高兴。可越是穷苦人家,越是害怕过年。过年,年关,那一年的年关,你外公竟是没有迈过去……”
对于那一天的记忆,宁宥当时年幼,记忆中存在许多谬误,长大后与妈妈一起回忆,才将偏差纠正了过来。
那时她叫崔启真,弟弟叫崔启明,爸爸叫崔浩,妈妈叫宁蕙儿。
正常日子里,妈妈每天早早起来上街买菜。等妈妈回来,爸爸正好生好煤球炉,催俩小起床。妈妈做了早饭先吃好,穿越半个城市去上班。爸爸煎药的当儿,宁宥带着弟弟洗漱吃饭,吃完宁宥送弟弟去幼儿园,她自己上小学。
就是这一天,崔浩晚上有心事睡不着,翻来覆去便盗汗了,更加睡不好。早上宁蕙儿起床时,他也醒了,可稍微懒了一下便又睡了过去,等宁蕙儿买菜回来,见老的小的都还蒙头大睡,一下子火大了,可又担心吵架被孩子听见不好,便隔着被子狠狠捶了崔浩两拳头。
崔浩好不容易才睡着,梦境健康美好,却被生生捶醒,一醒来千头万绪的烦恼事又一拥而上塞满了脑子,他一怒之下腾地钻出被窝,只穿着单衣,也不怕冷,脱口而出:“我失业了,以后不会赚钱,让我死好了。”
“你还有理了,快起来。”宁蕙儿全没好气,又不能发作,只好咬紧牙关,伸出冻疮长得红萝卜一样的手扳起丈夫瘦弱的肩膀狠狠摇晃两下,狠狠而走,到布帘外面叫醒小姐弟。
宁蕙儿的强硬让崔浩觉得自己很窝囊,火气更是腾腾燃烧到头顶了,闷了一夜的话再也拦不住,喷涌而出,“我是有理。厂里关了晒图室,简厂长让我要么去翻砂车间做工人,要么别再去上班。我怎么搬得动翻砂件,我跟他求情,他不干,他说现在厂子是他的,发工资是掏他腰包,他不养懒汉。他说我是懒汉,他逼我,你也逼我,你们都逼死我好了。”
宁宥听到妈妈回家就醒了,赶紧乖巧地起床自己穿衣服。可怎么推弟弟,宁恕都不肯起。她焦急地自己穿衣服,冬天的衣服一层层的还特多,急不起来,一边懵懂地听爸妈吵架,她不很懂,可知道爸爸只要提到死啊活啊的,事情肯定又很大。她吓得连忙再催宁恕,可宁恕还太小,不知轻重,被推得烦了,索性在被窝里钻来钻去,越钻越起劲,就是不肯出来。
宁蕙儿正拎煤炉出去,听得丈夫如此说话,惊得炉子一扔掀帘子回来,紧张地道:“你说什么?不行,你得去上班,我找人托关系跟你们简厂长说说去。别有事没事只知道发脾气,你又不是小孩子。”
崔浩只顾生气,忘了穿衣服,冻得咳嗽起来,可此事万分紧急,必须说清楚,忙一边穿一边急着道:“你又去找唐英杰?还不如我死了,你干干脆脆嫁给他去,享你的荣华富贵。我宁死也不要他帮忙。”
宁蕙儿气得发抖,发狠说了句:“你省省吧。”轻蔑地一摔帘子走了,都不愿跟丈夫纠缠。丈夫靠不住,她还不如吩咐女儿:“妈妈来不及生炉子了,你等下自己拿竹壳热水瓶的热水泡冷饭,给弟弟挖勺猪油,否则他不肯吃。快,别迟到。”她说着就伸手去被子里揪儿子,可宁恕怕冷,满被窝地逃窜。
崔浩火气发了一半,目标却不理他走了,正没处撒气,听得帘子外面床板乱响,知道又是儿子淘气,便大声喊:“崔启明你滚出来,你想气死你爸啊。”
已经跳下床的宁宥吓得赶紧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揪弟弟,两个小人儿在被子下狭路相逢,她轻轻道:“快别玩了,爸爸气死了。”
宁恕瞪着大眼睛问:“爸爸真的会气死?”他躲在被子底下,听不真切,还不知道爸妈闹得很凶。
宁宥见弟弟还是不肯动,急了,“爸爸会被你气死,快起来。”
宁恕吓得赶紧钻出来,乖乖让姐姐帮穿衣服。宁蕙儿这才放心,一看时间不对,赶紧再向女儿交代一下早饭吃什么,抹去儿子嘴边乱窜的牙膏泡沫,亲亲两个宝贝,饭都来不及吃就急急走了。
崔浩穿好衣服下来,咳嗽着见妻子理都不理他就出门,完全当他不存在,他心里很阴郁,更加生气自己的没用。想到简厂长必然不会再要他这个使不上力的人,以后他就是家里的累赘,妻子更看不起他,尤其是那唐英杰总是对妻子勾勾搭搭,总有一天他得戴绿帽子。他越想越生气,坐床上呼呼喘气。
宁宥偷偷掀帘子往里看看,见爸爸还在生气,一声都不敢吭,连忙自己手脚麻利地搬凳子爬上灶桌拿热水瓶给自己和弟弟做好泡饭,低声吆喝弟弟赶紧吃了。她怕爸爸的脸色,飞快吃完就背上书包拉上弟弟哧溜出门了。
崔浩生了会儿气,好不容易胸口乱砸的心跳平缓下来,走出帘子,却见姐弟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想热水刷牙,摇摇热水瓶,却全空了。再随手揭开铝锅盖一看,给他留下的米饭都不够一碗。他气得将锅盖往地上猛摔,“当我死人啊,这就当我死人了啊。”
可这回没人应他,没人理他,他的愤怒犹如笑话,完全没人在意他。除了地上的锅盖,被他狠狠踩得刺耳地响。
宁宥中午一放学就赶紧跑去隔壁的幼儿园领弟弟一起回家。按照惯例,如果爸爸生病没上班,他们回家会有热饭吃,如果爸爸上班,会从食堂买饭回来一起吃。可姐弟才刚拐进弄堂,就见家门口围了一帮邻居,指手画脚的不知在说什么。等姐弟走近,有人发现这对小姐弟,忽然,这帮人都沉默了。宁宥觉得很诧异,她拉着弟弟不敢走了,那些大人的眼光好可怕。
终于有个大人激动地说话了,“你爸杀人了!”
“乱讲!”宁宥毫不犹豫地反驳。
大人们的声音顿时一哄而上了,“你爸真杀人了。”“看不出他会杀人,还敢跳楼自杀。”“你爸是杀人犯啊,想不到我们邻居会出个杀人犯,晚上出门要慌兮兮了。”“会枪毙吗?”“早上就听隔壁老崔在骂人啊,我就说他怎么发那么大火,真没想到他回去杀人啊。”“你爸早上跟谁在生气啊,气得他出去杀人,杀人要枪毙的啊。”……
七嘴八舌围着姐弟俩,宁宥不知所措,只知道伸出双手捂耳朵,却看到弟弟圆溜溜的眼珠子惊慌地乱滚,她忙转而捂住弟弟的耳朵。可弟弟早已惊慌地贴着耳朵问:“姐姐,早上,我气爸爸了。”
“不是不是。”
“你说的。”宁恕的记性很好。
宁宥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杀人的事早已把她吓坏了,她害怕得双手连钥匙都摸不到了,还是弟弟把她挂在胸口的钥匙递给她。她连忙拖着抱着弟弟钻过大人们的大腿,往家里钻,踮起脚开钥匙。有邻居可怜他们,帮她将门打开,她赶紧拉弟弟进门,把门关上。
门外那些大人兴奋得岂肯散去,依旧围着叽叽喳喳。宁宥只知道抱着弟弟钻在布帘子后面,黑暗给他们安全感,可黑暗挡不住外面恶意好意的声音。不一会儿,连姐弟俩也面对面地说,“爸爸杀人啦”。
爸爸杀人!比天还大的一件事,姐弟俩不知怎么办才好。宁恕憋了会儿,终于哇哇大哭起来,“我气爸爸了,我气爸爸了……”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句话,他是认真这么以为的。宁恕一哭,宁宥也忍不住了,抱着弟弟哇哇大哭。
屋子外面的人一时静下来,有人貌似诚恳地叹息道:“老崔做事也不动脑筋想想,他这一冲动,往后两个孩子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