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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绿色生死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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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在15床上的小纸牌写着:罗平安,男,24岁,四川籍,贫血待查。
“贫血?难怪脸色那么难看。”艾冰在心里担心着。贫血的原因有很多,内出血、血液病、心脏病、肾脏病、营养不良、劳累过度……,他是哪一种呢?
“想谁呢?”艾冰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王倩。
“想你呢。”艾冰撒谎道。她从王倩手中接过无菌注射器,赶紧离开了内科病房。她一撒谎就会脸红,生怕被王倩发现了。
艾冰记住了那个非常容易记住的名字,罗平安。
   
“当当当!”有人敲宿舍的玻璃窗,打断了艾冰的回忆。
艾冰从被窝里挣扎着坐起来。几天没吃东西,眼前天旋地转,但还是坚持走到窗口。
师医院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每间房子都有一扇很小的玻璃窗,房顶覆盖着一层芦苇,再涂抹上一层泥土。如果遇到下冰雹的天气,房顶有时会砸出窟窿,所以有时候要盖着塑料布睡觉。不过这比刚进南疆时强多了,刚进疆时住的都是军用帐篷,夏热冬冷,彻夜难眠。

窗外站着罗平安,就像空降兵从天而降,不同的是他身穿一套很旧的病号服,白色几乎变成土黄色。
艾冰惊愕得张开嘴巴。他,怎么知道我的宿舍?
罗平安的目光一遇上艾冰的目光,又咧嘴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皓齿。
这种招牌式微笑似春风拂面,艾冰感到舒服极了,精神一下子爽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罗平安没吱声,将一包用报纸包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艾冰没接,问:“给谁的?”
罗平安说:“给你的。”
“是什么?”
“听说你发烧了,这个能退烧,试试吧。”
艾冰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有几块拇指大小的干瘪的生姜,还有一个信封。她用手捏了捏信封,软软的,心想,一定是红糖了。记得他说过,红糖姜水有驱寒功能。他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他怎么知道我发烧?
艾冰抬起头,正准备发问。罗平安却像做贼似的,一溜烟跑远了。
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怎么就跑了?艾冰遗憾地望着远去的背影,鼻子发酸,嗓子发紧,眼眶发热,泪水一下子湿润了眼球……。冥冥之中她觉得,罗平安,就是逝去的哥哥,转世来照顾妹妹的。

艾冰只有一个哥哥,名字叫艾华,也是一名铁道兵,1970年入伍,赶上修成昆铁路。当时她哥哥和其他战士一起腰间拴着绳子,从山顶吊到半山腰,一人持钢钎,一人轮铁锤,打炮眼炸山修路。用当地老百姓的话形容,“这些兵娃儿,就像壁虎趴在墙上。”
天有不测风云。系在哥哥腰间的绳索不幸断了,哥哥坠入到波涛汹涌的金沙江,瞬间就不见踪影。后来哥哥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只好将他穿戴过的军帽军装一同埋入坟冢。哥哥牺牲时,刚满18岁。
接过烈士的枪,艾冰因此也当上一名铁道兵,那是1971年,她14岁。

艾冰随铁五师从四川进疆之前,特意去安葬哥哥的烈士陵园与哥哥道别,并敬献了一束火红的三角梅。三角梅梗枝上带有许多尖刺,将艾冰的手指头扎破了,鲜血染红了花朵,更加艳丽夺目。红色是哥哥生前最喜爱的颜色,因此艾冰认为,天堂的路,一定要用红花铺垫。

成昆铁路沿线有许多座铁道兵烈士陵园,据说这是担任过西南大三线总指挥的彭德怀元帅的建议。
彭总在视察成昆铁路工地时,听说铁道兵伤亡较大,他潸然泪下,动情地说:“要把烈士墓碑立在沿线最显眼的地方,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
后来成昆线上如能禹、羊街、金山、铁口、红峰、黄瓜园、黑井、中坝、楚雄、甸尾、漫水湾、渡口……,都能见到铁道兵烈士陵园,一共有2100名烈士长眠在洒有自己热血的成昆线上,日夜与风驰电掣的列车为伴。

艾冰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削水果的小刀,将生姜切碎,然后与红糖一起放入带盖的搪瓷杯里,倒满了开水。
病急乱投医。艾冰相信,罗平安的土办法一定管用,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与其说是相信土办法,不如说是相信罗平安。

当王倩下班走进宿舍时,艾冰正捂着两床棉被在发汗。
王倩走到艾冰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别捂着,越捂越烧。”
艾冰的面颊绯红,似涂了胭脂,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晶亮得如同吐鲁番的葡萄。
“生病的样子都这么俊俏。”王倩盯着床上楚楚可怜的好友,心中生起几分小嫉妒,“我要是个男人多好,非娶她为妻。”她酸溜溜想。
王倩像医生关心病人似的,将手放在艾冰的额头上。
艾冰的脑门上全是冷汗。
艾冰推开王倩的手:“刚出了一身汗,可能退烧了。”
王倩不放心,又拿出一支体温计,让艾冰测试。
五分钟后,艾冰从胳膊下取出体温计。
王倩抢过来一看,哦,36。9,正常了!她大惑不解:“退烧了?吃什么药这么有效?”

艾冰当然不能实话实说。罗平安是王倩的病人,王倩一定认识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王倩是个人精,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她的火眼金睛,如果她知道自己与罗平安的秘密,再厚实的纸也包不住火。军队纪律严明,战士不许在军队内部谈恋爱,虽然艾冰刚提干,早恋也不行。

其实这算不上谈恋爱,只是艾冰有些小心虚。自从她穿上绿军装,听到领导说的最多的就是:“父母把你们送到部队,最放心的就是你们不会学坏,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处理不好男女关系,千万别在这方面栽跟头,影响自己的前程。”
部队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最说不清楚的只有男女关系。在工作之余,年轻男女只要接触多一点,或者呆在隐蔽点的地方,就会误认为是谈恋爱,或者是作风不正派。所以艾冰横下一条心,决不能让王倩知道真相,还是保留一点可怜的隐私吧。

 “什么药也没吃,是听了谢护士长那句话,最好的退烧药就是卧床休息。” 艾冰打起马虎眼。
“嗯?”王倩瞪起一对半信半疑的凤眼,长着几粒青春痘的额头上挤出了几道皱纹。她经常会做出一些夸张的表情。
艾冰避开王倩狐疑的目光,心虚说:“不信拉倒,反正我信护士长。”糟糕,她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辣的。
“你脸红了。”王倩得意说。她太了解好友了,一撒谎就脸红。
“这……这叫做精神焕发。”艾冰急中生智,一手叉腰,一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杨子荣的亮相动作。
“怎么又黄了?”王倩也跟着表演起来。
“防冷涂的腊。”
“不愧是宣传队出来的,真会演戏。”王倩一把抱住艾冰,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艾冰仅病休一天就上班了。



第五章

(第五章)

知恩图报。艾冰病愈后,用罗平安包红糖生姜的那张旧报纸,也包了一样东西打算回谢他。当然,必须悄悄进行,就像地下工作者那样神不知鬼不觉。
艾冰在等待时机。

这天晚上,师医院操场上放映露天电影,八一厂新拍摄的现代大型舞剧《沂蒙颂》,说的是沂蒙山区的一位妇女,用自己的乳汁救活解放军伤员的故事。
天黑之前,艾冰和其他医护人员一起,将不能行走的伤病员都抬到了大操场上,安排在最佳的位置。
师医院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就是在操场看露天电影,师部电影队每逢周三来放映一场,新片老片都有,有的片子放映过两三遍,还是场场爆满。即使是在冬季,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人们也都裹着四皮(皮衣、皮帽、皮靴、皮手套)坐在雪地里乐此不疲,操场上的跺脚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电影开映时,当雄壮有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旋律一响起,杂乱无章的跺脚声立刻变得整齐划一,铿锵有力,震撼人心,决不亚于天安门广场上的国庆阅兵式。

“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愿亲人早日养好伤,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重返前方……”
优美动听的电影插曲回荡在阿拉沟广袤的夜空,天上的繁星与映幕上的炉火交相辉映,人们都被沂蒙山母亲的博大母爱深深感动……

只有艾冰心不在焉,眼睛总是从映幕上溜走,左顾右盼,就像狩猎者在警觉地寻找猎物。她打算借看电影的机会,悄悄约会罗平安,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出去。
但是猎物始终没有出现。艾冰的屁股坐不稳了,在椅子上不停变换各种坐姿,不时发出“吱嘎”响声。
电影放映到一大半,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对身边的王倩说:“我肚子痛,我去蹲茅坑。”
王倩泪眼婆娑,正沉浸在影片中不能自拔。“去吧,快去快回。”她的眼睛始终紧盯映幕。不知是怕错过精彩镜头,还是不好意思让艾冰发现她涕泪横流。
艾冰暗暗得意,庆幸王倩没有跟着去。
艾冰刚一离开,王倩连忙用手掌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不然就流进嘴巴里了。

艾冰一路小跑回到宿舍。一进门,立马翻出藏在棉大衣里的一团旧报纸,里面是一罐绿铁皮军用猪肉罐头,沉甸甸的,足有一公斤。这瓶罐头是艾冰在师部服务社买的,打算探亲时带回口里。(只有新疆人知道,口里指的是嘉峪关以东,也就是明长城以内的地方)军用猪肉罐头货真价实,吃起来特解馋,不像午餐肉掺了太多面粉。
现在艾冰改变了主意,要将罐头送给罗平安,贫血病人需要加强营养。

刚进疆时,女兵们开玩笑,在阿拉沟最怀念的不是亲人,而是猪。因为新疆本地人不养猪,甚至连“猪”字都不提,管猪肉叫大肉,铁道兵只能吃马肉羊肉骆驼肉,这些动物的肉质不但粗糙,还有一股子膻味,内地人不一定吃得惯。

艾冰刚走出宿舍门,又转身往回走,心想,如果将罐头悄悄放进罗平安的床头柜,他怎么知道是我送的?还以为是谁放错地方。万一交给值班护士就更糟了,值班护士找不到失主说不定自己密西了,在猪肉面前,没有谁不爱它。
艾冰又返回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双格信纸,撕下第一张,在上面写道:“谢谢你送的东西。这瓶罐头也请你收下,祝你早日康复。”
艾冰没有留下双方的姓名,还刻意将字体写得很潦草,不想被熟人认出来。即使这封信落入其他人手中,也没人知道是谁写给谁的。当然,除了罗平安。
艾冰将写好的纸条反复看了三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塞进报纸里,放心走出宿舍。

艾冰来到内科病区,先在窗外溜达了一圈,侦查一下动静。当经过15床的病房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病室内没有开灯。但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艾冰做贼心虚地将头伸进窗户。借着对面病房投射过来的灯光,发现每张病床都是空荡荡的,伤病员一个不剩都去看电影了。
艾冰暗喜,天助我也。她绕开窗户,快步走进内科病区。当经过医生办公室门口时,心虚地朝里面睨视一眼。
办公室里坐着值班的赵医生,背对门口,正伏在办公桌前埋头写病历。
艾冰没有惊动他,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自从赵医生从妻子口里得知女儿落水被救的事后,曾三番五次地动员艾冰,让她如实详尽地将救人事迹写出来,他要拿这份材料为她请功。
艾冰当然不肯写这个材料,这涉及她的隐私,打死也不写。所以一见到赵医生就绕道走,免得啰里啰嗦。

艾冰继续朝前走。经过护士站时,“咳咳!”她故意咳嗽两声,试探一下里面的动静。如果有人,就说拉肚子,要两片黄连素吃。
护士站没人,一件护士服搭在椅背上。
“哦,值班护士上厕所了,我的行动要快。”艾冰加快脚步穿过封锁线。

师医院只有两个大厕所,一间在病区,一间在生活区。虽分男女,但都十分简陋,就是在地上挖个深坑,上面铺几块木板,土坯墙四面透风。阿拉沟雨水稀少,经常刮风,茅坑里的污物风干得如同钟乳石般千姿百态。

艾冰摸黑走进15床的病房,当她拉开15床的床头柜时,懵了。
借着对面病房的灯光,15床的床头柜里空荡荡的,连一张碎纸片都没有。
艾冰再看看病床。床上堆着被褥和枕头芯,被套床单不知何时撤掉了。
罗平安出院了?还是病情发生变化转走了?艾冰心头一惊,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么不顺。
“啪!”她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好痛!
“啊!”艾冰一声惊叫,手一松,怀抱中的报纸团掉到病床上。幸亏没掉到地上,不然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艾冰不敢回头,吓得心跳超过一百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次值夜班的经历,差点儿将艾冰吓出精神病来。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艾冰值大夜班,有个不知好歹的病人跟她开了一个不该开的玩笑。那个病人将一套病号服挂在两米多高的输液架上,弄得像个吊死鬼似的,放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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