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生死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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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要看病?”杨医生一走进诊室便问,他是大忙人,说话都争分夺秒。他用睿智的眼睛看看罗母,又看看罗平安,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罗平安身上。
罗平安穿着黄绿色绒衣,V字型领口露出打着补丁的白衬衣。服装都是部队发的,除了的确良军装,这是他唯一能穿出家门的衣服。
“你是……?”杨院长望着身材挺拔英气逼人的小伙子问。
“啪!” 罗平安一个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军礼:“报告杨院长,我是罗平安。”
“喔,是罗平安!都认不出了,长拽实(强壮)了,长抻透(帅气)了。”刚才还一脸严肃的杨院长立刻露出慈父般笑容。
“我回来探亲,今天来陪母亲看病。”罗平安指指身边瘦弱的母亲。
杨院长的目光仍未离开罗平安:“好久都没回家吧,我听幺妹说过你,她还给你写过信,你都收到没有?”
尽管杨秀云插队落户的云锦大队与镇上的家只有几公里路程,但是她平时很少回家,尤其当上赤脚医生以后,每次回家,不是向院长父亲请教医学知识,就是带乡亲们过来看病,因此每当女儿提起罗平安,杨院长都没有在意。现在,英俊的罗平安就站在眼前,杨院长立马喜欢上他了。
罗平安不好意思笑道:“收是收到了,但是我不知道是杨秀云写的。”
“郎个不晓得?你们不是老同学吗?”杨院长一脸纳闷。
“她是代我父母写信,只告诉我家里的情况,从没提过她是老同学。再说我和她分开多年,她的情况我不晓得,她也没告诉我,要不是这次探家,我还蒙在鼓里呢。”罗平安解释说。
“噢。”杨院长点点头,他理解女儿的做法,女孩子就应该矜持一些。
罗母见杨院长与儿子聊得正欢,走过去将诊室的木门关上。
“砰!”的一声响,将杨院长吓一跳,他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连忙将目光转移到罗母身上,歉意说:“光顾着和你儿子说话,忘了给你看病,你郎各不好?”
“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礼的。”罗母将背篓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拿出西凤酒和猪肉罐头,一脸喜气说:“这些都是平安带回来的,说是送给杨院长。”
罗平安一怔,半张开口望着母亲,似在说:“冲壳壳(说大话),明明是你送的,怎么扯上我了?”
杨院长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推开桌上的礼品,“要不得,要不得,这些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包装精美的酒和绿色的军用罐头。
罗母拽拽罗平安的衣袖:“平安,你送的礼,还不快叫杨院长收下。”
罗平安一脸无辜与无奈,望着母亲发懵,没想到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狡猾狡猾的。但是他没有勇气揭穿母亲的谎言。他想了想,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说法。
“杨院长,我当兵的时候你帮过忙,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现在我妈的身体不好,你们家的幺妹经常上门照顾她,尤其是这些天,我老汉刚过世,幺妹天天住在我家,代替我孝敬老人家,这些礼物就算是我,还有我妈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啦。”罗平安又将桌上的酒和罐头推到杨院长面前。
“要不得,要不得!”杨院长的头摇得似货郎鼓,与罗平安僵持着:“幺妹是大队的赤脚医生,照顾军属是应该的,送啥子礼嘛。”
“咚咚咚!”有人敲门。
杨院长立刻将桌上的礼品统统放入背篓里,小声且严厉说:“不要再拿出来了,叫别人看到影响不好,我这人,从来不收病人的礼。”那时候的医生都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
杨院长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刚才见过的赤脚医生。
“扎针的病人叫你去一下,他说心慌得很。”赤脚医生说。
“我马上就去。”杨院长点点头。
罗母见杨院长又要离开,急着说:“杨院长,我还没看病,我在这儿等你。”
“好好,你先坐哈,我很快就转来。”杨院长跟着赤脚医生匆匆走了。
杨院长走后,罗平安一脸小得意望着母亲,用脚板拍打地板说:“失悔(后悔)了嘛,我说杨院长不会收礼,你鼓斗(强迫)他也没得用,你打我的招牌更没得用。”
罗母低下头,足足缄默了一分多钟。然后抬起头对儿子说:“我还要找杨院长看病,你先到外面透透空气,不要呆在这里。”
不一会儿,杨院长又回到诊室来了,罗平安很自觉地离开。他刚一走出诊室,诊室的门立刻被母亲关上。
罗平安站在诊室外等着,一股消毒水味道飘过来,与师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立马想起了艾冰。
自从宝鸡车站一别,罗平安只要一闲着,就会回忆起站台上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好像做梦还没有清醒。他是喜欢艾冰,但没想到对方也喜欢上了他,两人差别这么大,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罗平安到现在仍一头雾水,心想,“她在宝鸡车站说的话算数吗?万一她不承认?她是让我当哥哥,还是当朋友?好像还没有明白过来。回新疆怎么联系她?她还会认识我吗?……”他的这些想法还来得及找到答案,诊室的门就打开了。
杨院长陪着母亲从诊室走出来,两人几乎同一副表情,眼睛都笑眯成两道缝,只见牙齿不见眼。
杨院长来到罗平安身边,亲热拍着他的肩头说:“年轻人,在部队好好干,我喜欢你。”不仅嘴巴,连眉目也跟着传神。
罗平安不可思议,仙风道骨的杨院长怎么变得嬉皮笑脸了。
“杨医生,你忙得很,我们先走了。”罗母不容杨院长多说,将背篓挎上肩,拽着罗平安的胳膊往外走。
“慢走,我就不送了。”杨院长站在门口挥手与罗家母子告别。他无法远送,门外又有几个病人在等着他看病。
罗平安推着自行车走出卫生院,当他把母亲扶上自行车后座时,无意触碰到她身后的背篓,怎么,轻飘飘的?
“杨院长收礼了?”罗平安一把掀开背篓的盖布,发现里面是空的。
“礼多人不怪,”罗母颇有些得意:“我说他会收礼,你斗(就)是不信。”
“我就是不信,你对杨院长说了啥子?”罗平安一脸狐疑望着母亲,他不敢相信,没文化的农村妇女能轻而易举地将德高望重的杨院长腐蚀了。
“我对杨院长说,这些东西是平安送的,你要是喜欢他,就收下,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就背走。”罗母偷看着儿子说,仍难掩一脸窃喜。
罗平安气得一跺脚:“又扯朵子(又找借口),明明是你送的礼,非要说是我。”
“你送我送都一样,送就送了,莫失悔(不要后悔)喔。”罗母安慰儿子。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就在罗平安返回部队的前一天,姐姐又回娘家来了。
这次姐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姐夫也来了,三个小尾巴娃儿也跟来了。最小的是个吃奶女娃儿,坐在母亲的背篓里打盹。另外两个外甥,一见到素昧平生的舅舅立即扑过来,一人抱住罗平安一条大腿不停喊:“舅舅!舅舅!”农村娃平时见到的都是印刷品上的解放军,现在一位大活人出现在眼前,兴奋得两个小外甥上窜下跳。
罗平安乐得合不拢嘴,摇身一变成了长辈。他摘下军帽,戴在大外甥头上。没想到小外甥也上来抢,大外甥不给,一把将弟弟推倒在地上。
小外甥坐在泥巴地上,蹬着两条小腿嚎啕大哭,鞋子飞出几米远。
“啪!”姐姐走过来,扬起手给大儿子一巴掌:“屁娃儿,怎么当哥哥的。”
大儿子一咧嘴,也哭了起来,声音比弟弟响亮得多。
“打得好,这样就公平咯。”姐夫站在一旁挖苦道。
哭声将背篓里的女娃儿也吵醒了,奶声奶气哭着,比哥哥们的哭声高出八度。
农家小屋顿时热闹非凡,如同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响起贝多芬第五交响曲,高亢激昂,惊心动魄。
罗母从厨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要不得要不得,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谁都不许哭,不许哭。”她站在屋中央转着圈,不知道应该先去哄哪个娃儿。
姐夫弯腰抱起坐在地上的小儿子,埋怨老婆:“都是你干的好事,娃儿不哭你就不安逸。”说着又走到大儿子身边,摘下他头上的军帽扣在小儿子头上:“给弟弟戴哈。”
小儿子首先停止哭声,破涕为笑。
姐姐凶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从背篓里抱出哭泣的女娃,麻利解开上衣扣子,将紫红色乳头塞进她嘴里。女娃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撅起小嘴贪婪吸吮母乳。
只剩下大儿子没人疼也没人哄,独自站在屋中央抽泣。
罗平安走到大外甥身边,将他搂入怀中:“哭就不是男子汉了。再过几年,你和舅舅一样,也当兵去,穿军装戴军帽,用不着和弟弟争。”
大外甥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抬头问:“要过几年才和你一样?”
罗平安抬起右手:“长这么高就行了。”
大外甥用力一跳,触到了舅舅的手:“款(碰)到喽,款到喽。”
“平安,帮我照看一下娃儿,今天有客人过来,我帮老妈子做事去。”姐姐说着走进卧室,将睡着的女娃放在床上,又走了出来。
“是什么客人?”罗平安问。
姐姐一脸诡异:“来了你就知道了。”说完对姐夫招招手:“别傻站着不动,你也过来帮手。”
姐夫也放下小儿子,跟在姐姐身后准备进厨房,胳膊却被罗平安拽住了。
“你知道是什么客人吗?”罗平安问姐夫。刚才姐姐的表情告诉他,这些客人还挺神秘。
姐夫看了一眼厨房,照搬老婆的话:“来了你就知道了。”
“你这个耙耳朵,怎么学婆娘说话。”罗平安给了姐夫一拳。
姐夫凑近罗平安小声说:“我们今天是来喝喜酒的。”
“喝谁的喜酒?”罗平安仍一头雾水。
“喂,还不过来帮手!”姐姐在厨房里大声喊。
姐夫用手指头指了指罗平安,赶紧钻进厨房里了。
罗平安一怔,“指我是什么意思?喝我的喜酒?我怎么不知道?我和谁的喜酒?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罗平安想得脑门隐隐作痛。
“你们忙乎什么?今天谁要来作客?” 罗平安走进厨房问。
厨房里,母亲正在拔鸡毛,姐姐正在切腊肉,姐夫正在剖鱼,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搭理罗平安。
不说也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们忙吧,我走了。”罗平安说完转身欲走。
“你走去哪里?”罗母终于开了口。
“明天要回部队了,我去战友家看看。”罗平安说。
“莫走!”厨房里的人异口同声。
轮到罗平安不搭理他们,从门口消失了。
“站住!”罗母提着未褪完毛的母鸡追了出来,拦住罗平安:“现在不能走,客人马上就到了。”
“客人来了有你们招待,又不是我请客。”罗平安想抽身离开。
姐姐也提着菜刀走出厨房,对母亲说:“妈,不要和弟弟兜弯弯了,就告诉他嘛,今天是他订亲的日子。”姐姐倒是快人快语。
“我和谁订亲?”罗平安嘴上问,心里已猜出了几分。
“还有谁?母亲不是带你去云锦场提过亲吗?”姐姐说。
“提亲?什么时候?”罗平安蹙紧眉头,尽管他越来越清楚要来的客人是谁,但仍不敢相信姐姐的话是真的。
“就是那天,我带你去赶场,后来又去卫生院见了杨院长,你还提了两瓶酒送给他。”罗母说。
“酒是你送的,不是我送的,怎么能说是我提亲。”罗平安激动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按照本地风俗,男娃提酒送给女方的家长,就算提亲喽。”姐姐解释说。
“酒不是我送的,是老妈子送的,我决不认这门亲。”罗平安嗓门更大了。
“礼都送喽,对方也收下喽,没得失悔喽(不能反悔了)。”罗母在一旁念叨。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平安,”姐姐走上前劝说弟弟:“听母亲说,杨院长好喜欢你,幺妹也喜欢你,等哈他们一家人就过来吃订亲酒,你就要回部队了,再不见面就没得时间了。”
“胡闹,这是你们设计的圈套,硬要往我脖子上套。”罗平安终于想起来了,姐姐上一次回家为父亲过三七,和母亲在一起絮叨大半天,原来是在精心编排一部荒诞剧,狗血的剧情就是让他陪母亲去卫生院看病,实际上是骗他去向杨院长提亲。想到这里,罗平安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大的憨包(傻瓜),被人卖了,还忙着帮人数钱。他越想越窝火,忍不住对着两个女人咆哮起来:“我声明,我决不会当杨家的女婿,谁爱当谁当去!”
“莫惊叫唤(别大声叫),这事由不得你,幺妹这媳妇我要定了。”母亲也摆出强硬的姿态。
“婚姻是我的事情,你们不要逼我。”罗平安气得腮帮子肌肉突突直跳。
“你当兵不在屋头(家),让幺妹来照顾我,咋个不好?”罗母说。
“我不反对幺妹照顾你,这是你和她的事,别把我扯进去。”罗平安仍不肯妥协。
“幺妹有文化,人也巴适(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