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复何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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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他在谈笑间游刃有余,心思敏锐又决断果敢,可除了刻意伪装的冷淡,她只感觉到他的疲累。尽管她不只一次说过,她不需要他为了自己付出那么大的心力,但她也知道,她和他只是大海中的两艘船,在风雨飘摇中相互支持,相互维系,在命运的驱使下身不由己,更看不到尽头……
霍知非忍住眼里的泪,抬手关了顶灯。突变的光线却事与愿违地教段立言警醒过来。
他揉揉脸颊,静坐片刻后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没有再开灯,在窗口照进的微光中,循着他璀亮如星的眼睛徐徐走近。
他声音暗哑,眼里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波涛汹涌,“去哪儿了?”
她自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朝他递过去,“给你的礼物。忘在外婆家了。”
他站起身,却没有接,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动一动。
她恍若不觉,自行拆开包装,将一方精巧的打火机放入他的掌心,包住他的手掌,抬眼间已是笑意盈盈,望着他轻声道:“你不喜欢?”
他没有回答,任由冰冷的金属块在火热的掌心里越握越紧。
姑姑和他给的卡,她只取了一部分充当学费,拿了学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更是没有动用过。这只D家今年的限量新款,她用了多久才攒足这笔花费可想而知。若按以往,段立言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对她极尽嘲讽调笑之事,但眼下,他只会定睛看她,逐字道:“为什么?”
霍知非心头一跳。
“为什么回来了还是不让我省心?”
他话音一落,霍知非所有的委屈全线迸发。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的脖颈,视线早已模糊,声声低泣近似控诉:“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妈妈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把跟我说过的话对别人说?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她是你女朋友……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段立言心底一恸。这几个月来,情势都在他设计的走向中一步步进行。他自信可以控制局面,只怕无法控制当下的自己,更未料及会在她的哭泣中再怎么强忍也无济于事。只要他还有半分冷静,就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可心如刀绞的下一瞬,他偏偏还是那样做了——
他合起双臂,略俯下身,死死抱住她,叫着她的名字:“七夕,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DA,为了段家,我不能。”
七夕是她小时候的名字。在这个家里,只有他还记得,只有他在私下这样叫她。
“立言,”她趴在他肩头,句句哽咽,“我说过,DA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段家的钱我更不要,你大可不必为了顾及我处处掣肘。我没了爸爸,现在连妈妈也……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只要你不行吗?”
有多久了,他没有这样抱过她,闭紧了双眼,轻轻蹭着她的脸,“不行。只要你还是姑姑的女儿,还是段至谊的唯一继承人……”
“我不是!”她泪如雨下,“我不是,你知道的!我不是霍知非,从来都不是!立言,我后悔了!我不想再当霍知非了,我后悔了不行吗?”
后颈沾满了她的泪,每一个字像磨盘一般在心头碾过来又碾过去。他难受到无以复加,却仍是拍着她的背,笑道:“听话,七夕。你知道的,现在不是十年前,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关系到DA的前途,不能由得我说不要就不要。”
她急着反驳,眼泪越流越凶,“可我明明不是啊!霍知非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我们不过是讲出事实,这样也不行吗?”
“不。”段立言拉过她的手臂,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事实,而只会发生在姑姑身上的……丑闻——就像当年大伯的事,那样的后果你不会不记得。”
满面泪痕的霍知非怔住,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她再度拾回心智,“DA又碰上麻烦了,是不是?”
无论有意无意,他一直避免让她介入这一类事务,此刻却顿了顿,而后默默点头。
她唇线微弯,含泪一笑,“可见在你心里,DA始终是最重要的,至少我不如它,永远都不如,对不对?”
段立言看住她的漆黑瞳仁越发深不可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出手拭掉她的眼泪,一如从前。
“如果,如果我说我可以等,你愿不愿意呢?”霍知非语声轻颤,凝视着他的眸光温柔似水,从他背后松开的那只手已轻轻按上他脸上的那道淡红印痕。
下颌的微微刺痛如一束电流,激得段立言倏地清醒了几分。他按住她的手,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再流泪,眼里透着不肯妥协的倔强,“我要你说,你亲口告诉我!”
他不见波澜的声音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答案,“你就是霍知非,永远都是。”
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甚至忘了呼吸。
他不禁怔了怔,“七夕……”
“别叫我!”她如遭雷击,猛地从他怀里跳开,几步过去将防盗门重重一推,紧接着奋力将他推出门外,“你走!别再让我见到你!”
面前“砰”地一声响,整个世界即刻陷入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下一秒,段立言听见尖锐物体撞上门板的脆响,一下接着一下……空寂中清晰无比,似是用尽全力……
三……
四……
五……
他用整个后背倚住门,缓缓坐到地上。他对着虚无的前方闭上眼睛……
十六……
十七……
十八……
他送给她的水晶松鼠,整整三十只,每一只都由他亲手寄出。现在,只要她能消气,别说是这样的小玩意,哪怕是砸掉一座山的水晶,他都心甘情愿……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破碎声戛然而止,门后只有虚弱无助的阵阵抽泣,连同一地碎片,就像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依赖、托付,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只听“叮”地一声,棱角分明的下颌在微弱的火光里显得异常柔和。
对不起,七夕……
如烟(1)
该如何形容段立言这个人?
睿智、敏锐、果敢、不羁、自私、专横……都不错,但也不全对。
如他那样,自小便得到如此两极分化评价的恐怕为数不多。
很多人赞他优秀。得天独厚的成长背景,锦衣玉食的优渥环境,但凡有几分才智和上进心,优秀是必然的,何况符合大众审美的外表又为他加分不少。
但也有不少人对他的性格和为人颇有微词。含蓄一点的会讲,段家的小二个性飞扬,有时并不考虑他人感受;不客气的则直接说,他恃才自大,目中无人,且随心所欲到视世俗规则若无物。
然,这几种说法并不准确。
段立言的祖母时雪晴待字闺中时,在教会学堂里念的是家政和教育,被迫从商前只顾相夫教子,连DA的门都未迈进几回;他的父母均是典型的祖国同龄人,经历了自建国以来全套的变革变迁,以仁孝为先,谨守社会规范并甘于受其制约,且以此衡量他人,绝不肯有半步的行差踏错。
段立言在两代长辈的看顾下长大成人,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无形无状却真实存在的条条框框。坦白说,他并不排斥,相反地,他喜欢规则。
他喜欢规则,喜欢到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极大限度地区分以此为界的两重几乎对立的情状。
对于吃得透之又透的这些条规,他不会偏激地全盘否定,但也并非完全遵循。他喜欢规则,但更喜欢行走于规则边缘,喜欢在不破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利用,在满足意愿的同时达到最大效率。
他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在事后教人顿感情理之中。
那一年,他离开保研面试的现场,那位后来差点成为他导师的教授抢先说,这个学生留给我。评委会诧异于教授的一反常态,劝其三思后行。教授却说,我不在乎他的才识,也不强求他的品性,我要的,只是他的不可复制。
不久之后,当段立言放弃学业的消息在理学院不胫而走,这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才从内部流传开来。传到金融学系时,念大二的段律齐正在马经课上喝茶,听后一口水直接喷在课本上,心里除了不可言说的烦闷,就只剩下替这位教授庆幸。假使让他知道段立言早年那些丰功伟绩,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让段律齐印象最为深刻的事发生在段立言高二那年。学期即将结束前,R中高二学生参加的那次全城统一的会考。
本城的会考只分合格与不合格两档,旨在确定高中学生是否有毕业的资格,原本只是走走过场的形式,却也在R中引起不小波澜。
R中在全城声誉颇甚,每年不仅有着令人惊叹的重点本科率,更保证着百分之百的会考合格率。而事件的起因在于,有阅卷组老师发现,R中的卷包里有一份“独特”的答卷——超低空掠过及格线的成绩,作答的部分未扣一分,没拿的分数等同于试卷上“开天窗”的分值。
卷面整洁,书写工整,字迹刚劲有力且现出少有的书法功底,全部答题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一共考了四门学科,科科如此。
阅卷完毕后拆了密封线,有人惊讶地发现,这样相似的四份试卷果然出自于同一人——在R中排名从未跌出前三位的段立言。
对着这个让人挑不出差错的尖子生,年轻的班主任一贯偏爱到有些放任,此时再度不解其意。特立独行的学生只坏坏一笑,说,这样节省时间。班主任被他气疯了,说我看你除了玩还是玩,要那么多时间干什么!段立言的回答天经地义:老师,其实玩也是很累的,我需要时间睡觉。
学校里容易应付,家里这一关就难过了。
前来问责的邵佳音被儿子的歪理邪说顶得险些说不出话,末了,只知道颤声斥他:“横竖至诚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说完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任段立言怎么哄都不理。
最后还是姑姑段至谊出面,同段立言达成协议。她帮他安抚邵佳音,他须在暑假时替她办件重要的事。
用现下的流行语形容,段至谊和邵佳音当年是“手帕交”,邵佳音嫁入段家,这位未来小姑功不可没,两人的感情自然不在话下。而段立言不只一次说过,整家人里,只有姑姑一个跟他来自同一星球。小婶婶逗他,那奶奶呢?他老神在在地答,奶奶只能算半个。故而只要段至谊开口,他总是应允得颇为爽快。
段至谊信奉“艺高人胆大”的俗话。她始终认为,正是段立言充沛的自信和骄人的能力,决定了他与众不同的见识与胆识。而她似乎忽略了一点,之所以段立言对利用规则的游戏乐此不疲,不是由于他的个人实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这上头栽过跟头。
那年暑假,段立言是和段怀雍一起去的E市。
E市的任务最多两天便可完成。在此之前,段立言因三分投篮比赛输给了教生物的班主任,答应为他去水乡G镇采样水质供他发表论文。所以,段立言计划先顺道去G镇待上几天,再去E市后直接返回S城。
与几乎两手空空的段立言相比,段怀雍有着一件极为宝贵的行李——柯达数码相机,由父亲托人专程从国外带回,作为段怀雍拿到大学二年级奖学金的奖励。
而现在,这台名贵的DCS200正在段立言手里。
十字形的内河沟通着G镇的水上交通。黛墙之下,一只黑黢黢的乌篷船行经座座石桥,悠然地徜徉于碧水之上。整个场景静得像一幅画,只余水浪拍上船舷,发出轻柔缓慢的“啪”“啪”声……
夕阳尚未成晕,懒懒地照着整座G镇。中年船娘坐在船尾,扶着划楫,两腿有节奏地交替踩桨。船头仰躺着同样懒洋洋的段立言,一臂枕在脑后,另一手举着那只相机。他不时朝着天空眯眯眼,按下快门,而后用同一只手触动按键,查看拍摄效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岸上的石板路传来。段立言将手臂从脑后抽出,敲敲拱篷,那船即刻停止了行进。
“立言——”
岸上的人才叫了一声,段立言双腿一盘,已在原地坐起。船身稍有一晃,船底的水面徐徐漾开。他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段怀雍,“大哥,看到我留的字条了?”
段怀雍止了步,更觉浑身热气蒸腾。他喘着气道:“别……别管什么字条了。我的相机,是不是你拿着?”
段立言朝他扬一扬手,“在这里。”
“快给我。”段怀雍急道,语调倒恢复了流利,“你明知道明天下雨,后天我们就得走,今天是抓到夕阳最后的机会,还净给我找麻烦。”
“急什么。”段立言用撑住膝盖的手支着头,望着他,闲闲笑道,“我在字条上都写了:今天的日落时间是六点五十二分,以你正常的速度,二十二分钟可以走到西头,再算你最多五分钟的误差,”他背过拿着相机的手,“我让你五点二十五分——也就是现在——到这里等我,整整留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你,还怕拍